第72章 土溪・碧山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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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月光從樹冠縫隙里篩下來。

  胡四海被麼箬攛掇,掣出宕澐劍走到凹地中央的空地處,縱身舞開這新悟的劍意。劍身上淡赤微光隨著劍勢緩緩流轉,像是把方才酒里的情、歌里的意,都揉進了劍影里——不烈,不狂,卻暖得沉實,燙得動心。

  「阿哥,這就剩最後一道土行劍意啦!」麼箬雙頰染著薄紅,帶著幾分醉意替他高興。

  「不急。」胡四海收劍立定,吐了口酒氣,眉眼間儘是舒展淡然,「這趟五溪煉劍,所得的,遠比這幾道劍意要多得多。」

  他回身坐回樹樁上,抬眼看向木客:「還沒問過你,就自己一人在這林子裡討生活?你可有家人?」

  木客點頭,粗大的手指往南邊指了指。

  「南山裡頭?」麼箬探著身子問。

  木客重重點頭。

  「哎?那你帶我們去你家瞧瞧唄!」麼箬眼睛一亮,來了興致。

  胡四海側頭睃了她一眼,輕聲道:「他們素來喜靜獨處,莫要貿然打擾。」

  木客卻扶著石面緩緩站起身,身形微微一晃,打了個沉沉的酒嗝。又抬手指了指南方,喉嚨里滾出兩聲低悶的聲響,看意思,竟是要主動帶他們去。

  「嘿嘿,你看嘛!」麼箬得意地沖胡四海揚了揚下巴,晃著身子拽他衣袖,「走嘛走嘛,去認認,往後他們在林子裡有啥子難處,我還能幫一幫。」

  胡四海見木客確是真心相邀,也不再推辭,拍了拍衣擺便站起身來。

  一旁雪糰子見眾人都起身,粗尾一掃正在旁邊蜷成一團熟睡的捷飛。捷飛被掃得咕嚕嚕打了個滾,迷迷糊糊蹲坐起來,眼皮子黏著半睜半閉,懵懵懂懂愣了半晌,還帶著滿臉的困意。

  踏著沉沉夜色,,一行人往林子外走。待經過寨子,想來是木客頭一回踏足人煙聚居的地方,他收著肩背放輕腳步。一雙亮眼睛睜得圓圓的,耳尖微微轉動,既小心拘謹,又掩不住滿眼的好奇,左顧右盼。

  寨子裡早熄了燈火,四下靜得只剩草蟲低鳴與潺潺水聲。一行人穿寨而過,沿著溪岸小徑一路上行,不多時便到了五溪匯流處。

  木客腳步未停,引著眾人沿著最西南那條溪水繼續走。

  胡四海心頭微怔

  「阿哥,這不就是剩下的最後一條溪嘛!」麼箬湊到他身側,壓著聲氣。

  「嗯。」胡四海目光順著溪水流向,望進黑沉沉的山影深處,「這劍意,也不是都拘守在溪岸之旁。剛領悟的火行劍意,便不是單在那溪邊上得的。」

  麼箬歪頭琢磨片刻,點點頭便不多問,攥了攥肩上布帶,快步跟上前面的身影。

  木客引著眾人沿溪谷往南山深處去,越往裡山勢越陡,溪水越急。待天蒙蒙放亮,東方山坳浸出一層魚肚白時,終於走到溪水盡頭——一道白練似的飛泉,從數丈高的青灰岩壁上奔瀉而下,砸在深潭裡濺起滿空碎玉,水聲轟轟。

  他在潭邊站定,伸手指了指飛泉側畔的岩壁,隨即大步過去,抬手撥開層層疊疊的深綠藤蔓。藤蘿與地衣纏結一處,顏色和岩壁渾然一體。撥開後,露出一個黑黝黝的山洞口,約莫兩人來高,寬處可容三人並行,藏在水簾側畔的濃蔭里,竟半點痕跡不露。

  他又回頭指了指洞口,示意眾人隨他入內,隨即當先鑽進洞中。

  胡四海與麼箬交換個眼色,斂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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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捷飛緊緊貼在胡四海腳邊,爪子踩在濕滑碎石上,一步一探,謹慎得很。雪糰子殿後,瞧著體格碩大修長,鑽過藤蘿卻收著肩背,長尾順著背脊輕輕貼成一線,連片帶露的葉子都沒碰落。

  約莫百步,前方先滲進幾縷細碎天光,越往裡走越亮。待腳下碎石路戛然而盡,步出洞口,眼前豁然鋪開一片山間凹地。

  方圓不過數畝,錯落著十來間厚草頂小屋。場地上三四個與木客同形的族人正忙活,有的翻晾著油亮的獸皮,有的整理著成堆的野果,聽得動靜齊齊停了手,直愣愣望向洞口。稍遠處還立著個身形稍小的木客女子,懷裡抱著個圓滾滾的幼崽,也睜著圓溜溜的眼睛,滿是驚惶地望過來。

  大個子連忙大步迎上去,喉嚨里滾出一連串低緩的哼哼聲,邊說邊抬手朝洞口這邊比劃,像是在跟族人解釋來客的緣由。

  胡四海與麼箬對視一眼,都立在原地沒動,刻意斂著氣息。

  偏生雪糰子這時從洞口踱了出來,一身灰白長毛襯著天光,亮得扎眼。場地上幾個木客登時身形一緊,下意識往後撤了半步。那小幼崽更是嚇得往母親懷裡一縮,細聲哼唧兩下。木客女子連忙把孩子往懷裡緊緊一摟,轉身快步鑽進了草屋。

  「糰子,趴下。」麼箬連忙回身,輕聲喚道。

  胡四海目光一轉,落向凹地一側蜿蜒的清溪。原來這便是外頭土溪的上游水脈,只是源頭還不在此處,是從更前方山壁下的暗隙石縫裡緩緩滲出來,順著岩根繞著草屋淌了一圈。溪岸散生著幾棵野桃樹,溪水不似外面湍急,悠悠往洞口外漾去。

  那邊大個子像是終於跟族人交代妥當,其中一個身形稍矮的木客,小心翼翼地挪上前來,粗手掌往屋前的青石桌與木樁處一伸,憨憨示意二人過去坐。

  麼箬伸手便拉著胡四海過去,剛邁開兩步又猛地收腳,回身沖雪糰子壓著聲氣叮囑:「你就在這兒待著,莫亂動。」

  二人在石桌旁木樁上坐定,大個子便捧來一堆鮮潤的野果,青里泛紅的山桃、紫黑透亮的懸鉤子堆了半張石桌,表皮沾著細細的水珠,瞧著便覺清冽爽口。他也挨著坐下,粗手指往果子堆里輕輕撥了撥,笑呵呵地抬眼示意,讓二人儘管吃。

  「這地方,劍公當年來過。」胡四海目光掠過溪畔斜斜探水的桃枝,淡淡開口。

  「啊?你咋知道?」麼箬拈起顆小青桃,睜著大眼睛,滿是好奇。

  「你還記得我們頭一回撞見大個子的時候嗎?」胡四海轉頭看她。

  「當然記得咯!」麼箬不假思索,咬了口桃子,「那時候他躲在樹後頭偷聽你念詩,你還當是壞人,提劍就要追,還是我攔下你嘞。」

  「那你還記得我當時念的是哪首?」

  麼箬歪著腦袋想了半晌,嘿嘿一笑:「嗯……記不得了。」

  胡四海輕笑一聲,抬眼望向溪岸那幾株野桃樹:

  「問余何意棲碧山,

  笑而不答心自閒。

  桃花流水窅然去,

  別有天地非人間。」

  旁側大個子聽得詩句入耳,望著胡四海,眼裡的崇拜藏都藏不住,喉間滾出幾聲低低的應和,連連頷首。

  「劍公出身中原,外人只道他一族逃難流落至此,卻不知他是擇了這方天地棲身安命。你看木客一族,在這『別有天地』里生老病死、自給自足,守著一山煙火,不擾外世,也不為外世所擾——厚土載物,安居成境,這便是土行的根。」胡四海指尖撫過石桌上被歲月磨得光滑的紋路,望著溪畔斜斜探水的桃枝,心中忽然瞭然。

  「哦——」麼箬張著小嘴,輕輕點頭,像是要把這層道理慢慢嚼透。

  「那你快試試看,能不能催動土行劍意?」她下一瞬便彎起眼睛,興致勃勃地瞅著胡四海背後的宕澐劍。

  胡四海低笑一聲,搖頭:「出去再試。此處是他們的家,劍氣橫生,終究是驚擾。」

  「你不是說,往後他們有難處你便護著他們嗎?」胡四海又笑著說道,「跟大個子說清楚,讓他轉告族人。說完咱們就走,莫再多擾。」

  麼箬轉臉看向身旁的大個子,語速放得平緩:「往後這南山里若是有變故,或是你們族裡有什麼難處,只管去北邊寨子裡尋我。有我在,沒人敢欺負你們。」

  大個子睜著圓眼聽得認真,末了沉沉點頭,抬起粗掌拍了拍心口,又伸手指了指北方寨落的方向,喉間滾出幾聲沉實的悶響。

  二人隨即起身,大個子執意送他們到洞外,側身站在光影里,望著一行人沿著溪谷走遠的背影,站了許久許久。

  至此,胡四海三十二歲,謫劍仙五行劍意盡皆領悟,獨余最終——拂澐劍意。

  當年檍婆婆便說過,此劍意只能靠自己。不過他倒真的不急了,正應了土行「安居成境」的真意——劍如人生,他索性在麼箬那座竹樓長住了下來。

  平日無事,便拎著那隻黃橙橙的酒葫蘆,踱到五溪匯流的灘頭,臨溪靜坐,細細揣摩。隔三差五,龍阿順也會拎著兩壇新釀的鼠枳子酒尋過來,蹲在灘邊閒聊幾句,順口問起他劍練得如何。胡四海只說還在磨,不多言。

  麼箬多半也跟著,抱著膝蓋坐在溪邊矮石上,學著他模樣打坐鍊氣。她生在南疆,長在山林,氣脈里自帶山野靈氣,只是從前無師指引,有些散亂駁雜。胡四海便每日勻出些時間,指正她氣機運轉的關竅,言語簡明,點到即止。麼箬悟性也好,一點便透,吐納間已沉穩了不少。

  時間就這般慢悠悠淌過去,像五溪的水,平緩,綿長,不見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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