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水溪・月下影
五條溪正中這一道，水面最為開闊。兩岸無林木遮蔽，儘是漫坡的青草地，順著緩坡一直鋪到遠山腳下。
胡四海立在溪畔的淺草里，並不急著入水探尋。有了金溪凝劍、木溪生蓮的前番經歷，他已約莫了解這五溪劍意脾性——從來不是強索可致，總需候其時、待其機。
他望著潺潺流淌的溪水，低聲自語：「按五行之序，這居中的溪水，正該對應水行。那這藏於緩流深水之中的水行劍意，又該是何呢？」
入夜，他沿溪岸溯流而上。一路行至山巔，終於見到溪水源頭——竟是山坳里積存的皚皚積雪，緩緩消融，涓涓細流匯聚成溪，順著山澗一路淌下山去。
他足尖一點，御劍凌空而起。靈念如水銀瀉地般鋪散開，遍掃山岩縫隙、積雪深處，卻未察覺到半分靈氣凝聚的異象，與尋常雪山融水並無二致。
探查無果，他面上並無沮喪，順著山勢飄然落回山下開闊的溪坪之上。
這夜月圓，清輝潑下，淌過青草地，覆在溪面上，連他投在草間的影子都浸得發柔。山風拂過衣袍，草葉簌簌，流水潺潺，天地間只剩一片清寂。
他屈膝坐在草地上，雙手閒閒搭在膝頭，抬眼望向中天的圓月。
……宣誨那番話，莫名浮上心頭——一念而滅，一念而生。
師父……
江前輩……
這世間，真的沒有輪迴轉世嗎？
若真有一朝魂念重聚，你們，也認不得我了吧……
我又能認得出你們嗎？
他拿起腰畔的葫蘆，拔塞抿了一口，酒液入喉，目光仍舊黏在那輪月上，有些發怔。
恍惚間，素白的月輪上似又浮起那片絨絨的衣角，隨著風輕輕晃了晃。
「阿晚……」他輕輕喚了一聲，聲音輕得像一片草葉，散在風裡，「那個人待你，好嗎？」
「你的小螺很可愛。」
他不禁低笑了一聲。笑意還凝在唇角，眼尾卻悄悄浸了點涼，像沾了夜裡的露。
他喉間悶哼一聲，猛地清了清嗓子，似要把眼底的濕意與心頭的亂緒一併掃開。他沉聲低喝：
「練劍！練劍！」
反手抄起宕澐劍，縱身便躍入開闊的草坪。月色如霜，鋪在漫野青草上，只見一道藍影縱躍開合，劍氣掃過，草葉成片伏倒。四下唯有劍刃破風之聲，銳響又空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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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越是勒令自己凝神定氣，那些沉在心底的畫面反倒越是不受控地往腦海里撞。
「要是每個歇班都能這樣出來走走，倒也好……」
「我新學了支曲子，彈給你一個人聽……」
「我替你守著。等你回來，再原封不動給你……」
「胡四海！我等你回來！」
「啊——！」
胡四海目眥欲裂，怒眉擰成鐵，猛地振臂揮劍，一道凌厲劍氣橫空斬過，將平緩的溪流劈出一道白浪，水流轟然斷而複合。
「不是說等我嗎？！」
又是兩道劍痕劈落，鬆軟草地上瞬間撕開兩道深壑，草屑混著泥土四濺而起。
「我又為何！不早早回去？！」
劍勢越來越狂，劍氣越來越烈，霜銀劍光在月下攪成一團翻湧的風暴。那壓了數年、沉在深處的思念與不甘，終究在這無人曠野、滿月清輝之下，順著劍刃毫無保留地宣洩出來。
嗡——
又是一道劍氣縱劈而下，草地上應聲撕開一道丈許深壑。
他反手拄定宕澐劍，劍刃重重摜進草間軟土，直沒一尺有餘，劍身兀自余嗡不絕。隨即膝彎一軟，整個人重重砸進青草地里，他抬眼去望中天那輪滿月，清輝兜頭灑下，落在臉頰上，涼得像凝在眼眶裡、始終沒敢墜下來的淚。
「師父，江前輩……」
聲線啞得發澀，每一個字都磨得人心口發緊。「四海想你們。」
「想你們了！」
他壓著嗓子猛地低吼，尾音抖得厲害，撞在空闊的溪坪上，散得七零八落，沒個歸處。
許久……
久到草葉上的露珠滾了又滾，久到溪面的月影碎了又圓。耳畔似有聲音混著風聲飄來——
「生了雜念，別硬壓。壓得越狠，冒得越凶。只當它是窗邊一陣風——來便由它來，去則任它去。風過了，心自然就靜了。」
「嗨！一生有酒——便足矣……」
「師父！江前輩！」
他垂著頭，額發遮著眉眼，聲音輕得像風擦過草尖。
「我……不壓了。都散了罷，我要練劍了……」
言罷，他深吸一口氣，胸腔緩緩脹滿，又徐徐吐出。滿胸翻湧的酸澀、愧疚、翻來覆去的思念，都隨著這口長氣，散進夜裡的山風裡。
他俯身握住劍柄，指節微凝，將宕澐劍從泥土裡緩緩拔起。
廣袤溪坪，一輪圓月當空，一道人影持劍徐舞。
沒有凜冽的劍氣，沒有迫人的劍勢，甚至連凝練的劍意都斂得乾乾淨淨。就像世間凡俗中最尋常的劍法，劍起劍落，都緩得似月光流淌。
次日麼箬領著捷飛來送吃食。胡四海正臨溪掬水洗面，回頭時，臉上只余尋常淡笑，眉眼清朗。昨夜那番心潮翻湧、劍劈草莽，竟似半點余痕也沒留下。
此後三載。
溪畔青草地，總有個藍衣青年盤膝靜坐，吐納靈息，身形穩得像溪底沉了千年的磐石。每逢月夜，便持劍徐舞。再無破風銳響，再無裂地深壑。
凝眸細看，那霜銀劍身上，似浮著一層極淡極柔的月光，像浸在水裡，溫軟，平和，不見半分鋒芒。
空中一輪月，溪中一彎影，草地上一道斜長的人蹤。
對影成三，隨波悠悠。
胡四海立在溪畔的淺草里，並不急著入水探尋。有了金溪凝劍、木溪生蓮的前番經歷，他已約莫了解這五溪劍意脾性——從來不是強索可致，總需候其時、待其機。
他望著潺潺流淌的溪水，低聲自語：「按五行之序，這居中的溪水，正該對應水行。那這藏於緩流深水之中的水行劍意，又該是何呢？」
入夜，他沿溪岸溯流而上。一路行至山巔，終於見到溪水源頭——竟是山坳里積存的皚皚積雪，緩緩消融，涓涓細流匯聚成溪，順著山澗一路淌下山去。
他足尖一點，御劍凌空而起。靈念如水銀瀉地般鋪散開，遍掃山岩縫隙、積雪深處，卻未察覺到半分靈氣凝聚的異象，與尋常雪山融水並無二致。
探查無果，他面上並無沮喪，順著山勢飄然落回山下開闊的溪坪之上。
這夜月圓，清輝潑下，淌過青草地，覆在溪面上，連他投在草間的影子都浸得發柔。山風拂過衣袍，草葉簌簌，流水潺潺，天地間只剩一片清寂。
他屈膝坐在草地上，雙手閒閒搭在膝頭，抬眼望向中天的圓月。
……宣誨那番話，莫名浮上心頭——一念而滅，一念而生。
師父……
江前輩……
這世間，真的沒有輪迴轉世嗎？
若真有一朝魂念重聚，你們，也認不得我了吧……
我又能認得出你們嗎？
他拿起腰畔的葫蘆，拔塞抿了一口，酒液入喉，目光仍舊黏在那輪月上，有些發怔。
恍惚間，素白的月輪上似又浮起那片絨絨的衣角，隨著風輕輕晃了晃。
「阿晚……」他輕輕喚了一聲，聲音輕得像一片草葉，散在風裡，「那個人待你，好嗎？」
「你的小螺很可愛。」
他不禁低笑了一聲。笑意還凝在唇角，眼尾卻悄悄浸了點涼，像沾了夜裡的露。
他喉間悶哼一聲，猛地清了清嗓子，似要把眼底的濕意與心頭的亂緒一併掃開。他沉聲低喝：
「練劍！練劍！」
反手抄起宕澐劍，縱身便躍入開闊的草坪。月色如霜，鋪在漫野青草上，只見一道藍影縱躍開合，劍氣掃過，草葉成片伏倒。四下唯有劍刃破風之聲，銳響又空落。
本書首發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可他越是勒令自己凝神定氣，那些沉在心底的畫面反倒越是不受控地往腦海里撞。
「要是每個歇班都能這樣出來走走，倒也好……」
「我新學了支曲子，彈給你一個人聽……」
「我替你守著。等你回來，再原封不動給你……」
「胡四海！我等你回來！」
「啊——！」
胡四海目眥欲裂，怒眉擰成鐵，猛地振臂揮劍，一道凌厲劍氣橫空斬過，將平緩的溪流劈出一道白浪，水流轟然斷而複合。
「不是說等我嗎？！」
又是兩道劍痕劈落，鬆軟草地上瞬間撕開兩道深壑，草屑混著泥土四濺而起。
「我又為何！不早早回去？！」
劍勢越來越狂，劍氣越來越烈，霜銀劍光在月下攪成一團翻湧的風暴。那壓了數年、沉在深處的思念與不甘，終究在這無人曠野、滿月清輝之下，順著劍刃毫無保留地宣洩出來。
嗡——
又是一道劍氣縱劈而下，草地上應聲撕開一道丈許深壑。
他反手拄定宕澐劍，劍刃重重摜進草間軟土，直沒一尺有餘，劍身兀自余嗡不絕。隨即膝彎一軟，整個人重重砸進青草地里，他抬眼去望中天那輪滿月，清輝兜頭灑下，落在臉頰上，涼得像凝在眼眶裡、始終沒敢墜下來的淚。
「師父，江前輩……」
聲線啞得發澀，每一個字都磨得人心口發緊。「四海想你們。」
「想你們了！」
他壓著嗓子猛地低吼，尾音抖得厲害，撞在空闊的溪坪上，散得七零八落，沒個歸處。
許久……
久到草葉上的露珠滾了又滾，久到溪面的月影碎了又圓。耳畔似有聲音混著風聲飄來——
「生了雜念，別硬壓。壓得越狠，冒得越凶。只當它是窗邊一陣風——來便由它來，去則任它去。風過了，心自然就靜了。」
「嗨！一生有酒——便足矣……」
「師父！江前輩！」
他垂著頭，額發遮著眉眼，聲音輕得像風擦過草尖。
「我……不壓了。都散了罷，我要練劍了……」
言罷，他深吸一口氣，胸腔緩緩脹滿，又徐徐吐出。滿胸翻湧的酸澀、愧疚、翻來覆去的思念，都隨著這口長氣，散進夜裡的山風裡。
他俯身握住劍柄，指節微凝，將宕澐劍從泥土裡緩緩拔起。
廣袤溪坪，一輪圓月當空，一道人影持劍徐舞。
沒有凜冽的劍氣，沒有迫人的劍勢，甚至連凝練的劍意都斂得乾乾淨淨。就像世間凡俗中最尋常的劍法，劍起劍落，都緩得似月光流淌。
次日麼箬領著捷飛來送吃食。胡四海正臨溪掬水洗面，回頭時，臉上只余尋常淡笑，眉眼清朗。昨夜那番心潮翻湧、劍劈草莽，竟似半點余痕也沒留下。
此後三載。
溪畔青草地，總有個藍衣青年盤膝靜坐，吐納靈息，身形穩得像溪底沉了千年的磐石。每逢月夜，便持劍徐舞。再無破風銳響，再無裂地深壑。
凝眸細看，那霜銀劍身上，似浮著一層極淡極柔的月光，像浸在水裡，溫軟，平和，不見半分鋒芒。
空中一輪月，溪中一彎影，草地上一道斜長的人蹤。
對影成三，隨波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