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木溪・青蓮生
一月有餘，胡四海守著這灣溪水反覆推敲，又溯流直上尋至源頭，始終摸不到半分門道。
他也曾將體內不同行屬靈氣逐一凝入劍身，可惜靈光只浮於劍刃表層，遠不似金行劍意入劍時，劍身自內而外金芒流轉、通體皆變的光景。想來也是，上回金行劍意，是境至意生、自然灌注，本就不是強行催動得來的。
溪源盡頭是南山深處的一汪幽碧深潭，潭邊古木垂蔭，滿潭青荷疊翠，蓮葉田田。他還潛至潭底探查，只觸到厚厚一層軟泥，老根盤錯，別無半分異樣。
————
而五溪苗寨口，正是另一番閒散光景。
一條黃犬正懶洋洋臥在青石板上曬太陽，一身黃毛曬得暖融融的，吐著粉粉的舌頭、眼皮半耷，尾巴慢悠悠掃著地面——正是捷飛。周遭圍著三五隻寨里的黑土狗，都夾著尾巴蹲在幾步外，敢望不敢近。有雪糰子這「貓大哥」當靠山，捷飛早成了寨子裡狗群的頭一號，整日裡晃悠得好不威風。
忽然它耳朵一抖，唰地睜開眼，遙遙望見南邊走來個人影，當即蹦起身，尾巴搖得像撥浪鼓，顛顛就迎了上去。
來人正是胡四海。粗布短衣邊角磨得發毛，沾了不少草屑泥點。
「海老大！」捷飛顛顛湊到跟前，瞅了瞅四下沒人，才仰著頭壓著嗓子問，「這趟……練成了？」
胡四海微微搖頭，邁步往寨子裡走：「沒有。此番回寨，一來尋兩件換洗衣物，二來在寨中打聽打聽，那條溪可有什麼異聞傳說。」
捷飛哦了一聲，也不多追問，耷拉著尾巴安安靜靜跟在腳邊，一路往麼箬的吊腳樓去。
符阿婆正蹲在樓前竹架邊翻曬草藥，抬頭見他走來，連忙直起身熱絡地招呼：「喲，回來咯？快進屋坐，我這就去多做幾個菜，今日好好補上一頓。」
胡四海拱手謝過，拾級上樓。竹樓里，麼箬正伏在矮竹桌上，對著攤開的一溜青竹箋搖頭晃腦地念——都是她自己抄錄的劍公詩作。聽見腳步聲，她猛地抬頭，眼睛登時亮成兩彎星子，連忙把竹箋往邊上一推，蹦蹦跳跳迎過來：「阿哥！咋回來咯？這陣子練得咋樣，順利不？」
胡四海落座，將這一月在木溪探脈、悟劍的情形簡略說了，又問起這條溪古來可有什麼異聞典故。
麼箬托著腮幫子想了半晌，晃了晃腦袋：「沒啥子特別的呀。」接著她眼睛一亮，「阿婆給你裁了兩件衣裳，本來我下次就給你捎過去哩。既然回來，就歇幾天噻！」
胡四海微微頷首，目光不經意掃過桌案。攤開的幾片青竹箋上，歪歪扭扭寫滿了詩句，字跡稚拙。
麼箬順著他的目光一瞧，登時慌了神，連忙伸手把竹箋嘩啦一下都翻扣過去，臉頰騰地紅了，抿著嘴笑：「你莫看！我字寫得不好。」
胡四海見她這副侷促模樣，不由笑道：「一筆一畫都見用心，哪裡不好了。」
……
說話間日頭已斜向西山，橘色霞光漫過竹樓的檐角，樓前空地上早又擺開了一桌豐盛的山家飯菜。竹碗木盞錯落擺著，還冒著騰騰熱氣。
胡四海拿著葫蘆抿了一口，目光掃過桌上油潤的荷葉包肉，隨口問道：「阿婆，這荷葉是南山里那處碧潭摘的吧？前幾日我去過，見潭裡滿滿當當都是荷葉。」
「正是那裡摘嘞。整座山就那潭裡長荷葉。」符阿婆往他碗裡舀了勺奶白的酸湯，「趁著這陣還能摘些嫩的，做點吃食。再過兩個月，就沒得用嘍。」
胡四海放下葫蘆，抬眉疑惑道：「再過兩個月……七八月不正是荷塘葉茂之時？怎會沒得用？」
符阿婆捻了捻頭帕邊角：「斜得很，每年一進七月，滿潭荷葉說枯就枯，頭天還青油油，隔一夜便全黃透沉了底。偶爾潭中央還剩孤零零一支青的，也撐不過一兩天，跟著就敗嘍。」
「哦對嘍！那潭子就是你現在練劍的那條溪頭。」麼箬塞了滿嘴，兩腮鼓鼓地轉頭看著胡四海，「阿哥你說……是不是那潭子裡有古怪？」
「確是蹊蹺。」胡四海微微頷首。
他抬眼望向南方，暮色正漫過南山的輪廓，遠處那道溪的方向隱在濃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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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念頭轉過，已然有了計較。
第二日，南山深處，碧潭邊。
雪糰子蹲坐岸石上舔著爪子，麼箬抱著衣物，和捷飛一齊瞪大眼睛盯著水面。
嘩啦——
荷葉一分，胡四海從潭中露出腦袋，抹了把臉上的水：「找到根由了。」
他上了岸，光著上身，只穿一條藏藍短褲，赤著腳踩在涼潤的青苔上，水珠順著脊背往下淌。
「啥子緣由？」麼箬連忙湊過來，遞過條粗布巾。
「潭心底淤泥里埋著株小青蓮，帶著微弱靈氣，具體還辯不真切。」胡四海轉頭望向潭心，「但這荷葉寨里人吃用了多年，絕非邪祟毒物。想來是這株蓮把周遭生氣都吸了過去，才引得其餘荷葉衰敗。我得在這守些時日，慢慢體察其中氣機。」
他接過布巾擦了擦，又道：「你們先回去吧，還得麻煩你隔些日子往這兒送些吃食。」
「曉得！正好進了山，我們去打點野物，給阿婆捎回去。」麼箬鬆了口氣，翻身上了雪糰子，「那我們走咯。」
一貓一犬的身影順著山道去了。
胡四海在潭邊清出一片空地，將衣物擱置一邊，盤膝坐下，閉目吐納。
————
五月時節，潭心疊翠的荷葉叢里，悄沒聲息冒出一尖尖青角。顏色比周遭荷葉沉了一分，像凝了點深碧松煙，靈氣淡得幾不可察。胡四海守在潭邊石上，每日靜坐觀察，分毫不敢懈怠。
入了六月，那枚青葉慢慢舒展，瓣邊帶著細碎的波紋，靈氣也日漸濃郁。胡四海又數次潛至潭底，順著盤錯的老根細細探去，只覺蓮根深扎地脈，氣機沉緩清和，並無半分邪異。
待到七月某一夜，山風裹著涼意掠過潭面，月色像一層薄銀鋪在荷葉上。胡四海獨坐潭邊，近夜裡連火堆都未曾點起，只借著溶溶月色，凝神注視著潭心。
忽地，他眉梢微動，只覺四周水汽微微一顫。他當即收攝心神，將全部靈念鋪散開來——霎時間，整座池塘的微末生氣，正順著水流絲絲縷縷往潭心匯聚，精純、溫潤，正是最純粹的木行靈氣。
一個時辰過去，周遭荷葉邊緣先泛起蔫意，原本舒展的葉邊微微蜷起，像被文火燎過的紙邊，一點點往內里收。
兩個時辰過去，連片的青綠已經泛出枯黃，葉片耷拉著垂向水面，筋脈都失了支撐，垂得沒半分精神。
三個時辰將盡，滿潭青荷盡數衰敗，枯黃的葉片沉沉浮浮，鋪滿了半潭。唯獨潭心那一株，亭亭立在水中央，青葉鮮亮，靈氣流轉，在滿潭枯敗里映著月色，青得靈動，青得醒目。
天光大亮時，晨霧散盡。潭心那一株青葉，像個吮不到供養的嬰孩，隨著細浪微微晃蕩——周遭靈氣已被吸納殆盡，再無半分生氣能渡給它。
挨到午時，日頭正懸山巔，強光透過樹影落在潭面，碎成點點光斑。那株青荷的靈氣非但未盛，反倒順著莖稈絲絲縷縷往潭底沉下去，青葉的光澤一寸寸暗下去，碧色漸褪。
胡四海心頭一震，再無遲疑。他足尖在青石上一點，縱身躍入潭中。指尖凝起《青蕪愈章》的青凝訣，一身木行靈力順著經脈奔涌至指端，指尖青光微漾，正點在那株青荷的花莖之上。
那青荷似得了甘霖滋養，莖稈微微一振，登時停了下沉之勢，轉而源源不斷吸納靈力。葉片上的青色一寸寸濃上去，鮮靈靈的，像要滴出碧色的汁來，在滿潭枯敗里愈發醒目。
半個時辰過去，胡四海臉上、脖頸上，分不清汗水還是潭水。體內木行靈氣漸漸空乏，眼看便要枯竭。
便在此時，他指尖忽地一顫——那青荷吸納之勢，陡然一停。
胡四海順勢收指，怔怔地看著。
只見那株亭亭青葉的中心，緩緩拱出一枚淡青色花苞，瓣尖緊裹，像攥著一整個沉眠的春天。花瓣一瓣一瓣往外舒展，慢得像時光在水面靜靜流淌，每展開一瓣，便漾開一圈細碎的靈氣漣漪。最終一朵素色青蓮盈盈立在水中央，瓣尖凝著細碎的水珠，九顆圓潤的蓮子嵌在嫩綠蓮蓬之上，幽香順著水汽漫開，清苦，溫潤，一潭清碧，盡染蓮香。
而就在青蓮盛放的剎那，蓮香所過之處，滿潭枯荷，似被輕輕喚醒。
葉邊的枯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節節退去，鮮綠從葉脈里一點點滲出來，先是一支，再是一片，繼而滿潭荷葉次第舒展，重新鋪展開一汪碧色。風掠過潭面，荷葉輕搖，水珠滾落，滿潭都是細碎的清響。
「這是……」
胡四海心神微漾，方才從滿潭復生的異象中回過神，目光沉沉落在水心這朵青蓮上。
他轉首抬掌，潭邊青石上的宕澐劍便聞召而動，錚然一聲清鳴，躍入掌心。
垂眸掃過劍身，劍刃霜銀如舊，並無半分異狀。復又抬眼望向那朵蓮蓬——此刻滿潭靈氣盡數斂去，唯獨蓮蓬之上，九顆蓮子流轉著溫潤的木行靈光，像嵌了九顆碎碧，瑩瑩生澤。
「難道玄機，在這蓮子之中？」
他略一沉吟，指尖微運力，劍身輕轉，輕輕托住蓮蓬底部，微微一挑，便將整枚蓮蓬從花莖上平穩取下。
胡四海仍持劍於水中，靜靜觀望片刻。見周遭復青的荷葉依舊舒展搖曳，生機流轉，再無半分枯敗之態，這才轉身回岸上。
他將宕澐劍斜倚身側，雙手捧著蓮蓬。觸手溫潤微涼，九顆蓮子飽滿圓潤，嵌在翠綠的蓬房之中，靈氣內斂不溢。他曾翻閱過不少靈草異植的典籍，其中載有諸多蓮類天地奇物，卻無一與眼前這株品相契合。不過典籍所載的靈蓮，蓮子多半可以直接吞服、煉化藥力。
他指尖輕捻，摘下最下面一顆，湊到鼻尖嗅了嗅，便含入口中咽下。
蓮子入腹，初時沒什麼動靜，稍頃，一股清潤精純的木靈力順著經脈緩緩遊走，溫溫和和，最終聚到下三竅的氣府竅中，穩穩沉在那裡，久久不散。
「莫非這九顆蓮子，正對應溫養九處竅脈？」他心中一喜，當即在潭邊盤膝坐定，閉目凝神，引導靈氣運轉周天，潛心煉化起來。
兩月時光倏忽而過。
潭邊青石上，胡四海依舊端坐，宕澐劍斜垂身側，劍尖點地。九顆蓮子已盡數煉化，九處竅脈圓融沉凝，他吐納之間，煉化的木靈氣也化作與那青蓮一般無二的清潤青光。
他靈力暗動，木靈力循著臂脈盡數灌入劍身。
劍刃自鍔至尖緩緩泛起一層溫潤的青色劍芒。
胡四海凝望著劍身上流轉的青光，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此溪所得，不在殺伐，在生生不息、枯而復榮，便叫你——青蓮生。」
他也曾將體內不同行屬靈氣逐一凝入劍身，可惜靈光只浮於劍刃表層，遠不似金行劍意入劍時，劍身自內而外金芒流轉、通體皆變的光景。想來也是，上回金行劍意，是境至意生、自然灌注，本就不是強行催動得來的。
溪源盡頭是南山深處的一汪幽碧深潭，潭邊古木垂蔭，滿潭青荷疊翠，蓮葉田田。他還潛至潭底探查，只觸到厚厚一層軟泥，老根盤錯，別無半分異樣。
————
而五溪苗寨口，正是另一番閒散光景。
一條黃犬正懶洋洋臥在青石板上曬太陽，一身黃毛曬得暖融融的，吐著粉粉的舌頭、眼皮半耷，尾巴慢悠悠掃著地面——正是捷飛。周遭圍著三五隻寨里的黑土狗，都夾著尾巴蹲在幾步外，敢望不敢近。有雪糰子這「貓大哥」當靠山，捷飛早成了寨子裡狗群的頭一號，整日裡晃悠得好不威風。
忽然它耳朵一抖，唰地睜開眼，遙遙望見南邊走來個人影，當即蹦起身，尾巴搖得像撥浪鼓，顛顛就迎了上去。
來人正是胡四海。粗布短衣邊角磨得發毛，沾了不少草屑泥點。
「海老大！」捷飛顛顛湊到跟前，瞅了瞅四下沒人，才仰著頭壓著嗓子問，「這趟……練成了？」
胡四海微微搖頭，邁步往寨子裡走：「沒有。此番回寨，一來尋兩件換洗衣物，二來在寨中打聽打聽，那條溪可有什麼異聞傳說。」
捷飛哦了一聲，也不多追問，耷拉著尾巴安安靜靜跟在腳邊，一路往麼箬的吊腳樓去。
符阿婆正蹲在樓前竹架邊翻曬草藥，抬頭見他走來，連忙直起身熱絡地招呼：「喲，回來咯？快進屋坐，我這就去多做幾個菜，今日好好補上一頓。」
胡四海拱手謝過，拾級上樓。竹樓里，麼箬正伏在矮竹桌上，對著攤開的一溜青竹箋搖頭晃腦地念——都是她自己抄錄的劍公詩作。聽見腳步聲，她猛地抬頭，眼睛登時亮成兩彎星子，連忙把竹箋往邊上一推，蹦蹦跳跳迎過來：「阿哥！咋回來咯？這陣子練得咋樣，順利不？」
胡四海落座，將這一月在木溪探脈、悟劍的情形簡略說了，又問起這條溪古來可有什麼異聞典故。
麼箬托著腮幫子想了半晌，晃了晃腦袋：「沒啥子特別的呀。」接著她眼睛一亮，「阿婆給你裁了兩件衣裳，本來我下次就給你捎過去哩。既然回來，就歇幾天噻！」
胡四海微微頷首，目光不經意掃過桌案。攤開的幾片青竹箋上，歪歪扭扭寫滿了詩句，字跡稚拙。
麼箬順著他的目光一瞧，登時慌了神，連忙伸手把竹箋嘩啦一下都翻扣過去，臉頰騰地紅了，抿著嘴笑：「你莫看！我字寫得不好。」
胡四海見她這副侷促模樣，不由笑道：「一筆一畫都見用心，哪裡不好了。」
……
說話間日頭已斜向西山，橘色霞光漫過竹樓的檐角，樓前空地上早又擺開了一桌豐盛的山家飯菜。竹碗木盞錯落擺著，還冒著騰騰熱氣。
胡四海拿著葫蘆抿了一口，目光掃過桌上油潤的荷葉包肉，隨口問道：「阿婆，這荷葉是南山里那處碧潭摘的吧？前幾日我去過，見潭裡滿滿當當都是荷葉。」
「正是那裡摘嘞。整座山就那潭裡長荷葉。」符阿婆往他碗裡舀了勺奶白的酸湯，「趁著這陣還能摘些嫩的，做點吃食。再過兩個月，就沒得用嘍。」
胡四海放下葫蘆，抬眉疑惑道：「再過兩個月……七八月不正是荷塘葉茂之時？怎會沒得用？」
符阿婆捻了捻頭帕邊角：「斜得很，每年一進七月，滿潭荷葉說枯就枯，頭天還青油油，隔一夜便全黃透沉了底。偶爾潭中央還剩孤零零一支青的，也撐不過一兩天，跟著就敗嘍。」
「哦對嘍！那潭子就是你現在練劍的那條溪頭。」麼箬塞了滿嘴，兩腮鼓鼓地轉頭看著胡四海，「阿哥你說……是不是那潭子裡有古怪？」
「確是蹊蹺。」胡四海微微頷首。
他抬眼望向南方，暮色正漫過南山的輪廓，遠處那道溪的方向隱在濃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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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念頭轉過，已然有了計較。
第二日，南山深處，碧潭邊。
雪糰子蹲坐岸石上舔著爪子，麼箬抱著衣物，和捷飛一齊瞪大眼睛盯著水面。
嘩啦——
荷葉一分，胡四海從潭中露出腦袋，抹了把臉上的水：「找到根由了。」
他上了岸，光著上身，只穿一條藏藍短褲，赤著腳踩在涼潤的青苔上，水珠順著脊背往下淌。
「啥子緣由？」麼箬連忙湊過來，遞過條粗布巾。
「潭心底淤泥里埋著株小青蓮，帶著微弱靈氣，具體還辯不真切。」胡四海轉頭望向潭心，「但這荷葉寨里人吃用了多年，絕非邪祟毒物。想來是這株蓮把周遭生氣都吸了過去，才引得其餘荷葉衰敗。我得在這守些時日，慢慢體察其中氣機。」
他接過布巾擦了擦，又道：「你們先回去吧，還得麻煩你隔些日子往這兒送些吃食。」
「曉得！正好進了山，我們去打點野物，給阿婆捎回去。」麼箬鬆了口氣，翻身上了雪糰子，「那我們走咯。」
一貓一犬的身影順著山道去了。
胡四海在潭邊清出一片空地，將衣物擱置一邊，盤膝坐下，閉目吐納。
————
五月時節，潭心疊翠的荷葉叢里，悄沒聲息冒出一尖尖青角。顏色比周遭荷葉沉了一分，像凝了點深碧松煙，靈氣淡得幾不可察。胡四海守在潭邊石上，每日靜坐觀察，分毫不敢懈怠。
入了六月，那枚青葉慢慢舒展，瓣邊帶著細碎的波紋，靈氣也日漸濃郁。胡四海又數次潛至潭底，順著盤錯的老根細細探去，只覺蓮根深扎地脈，氣機沉緩清和，並無半分邪異。
待到七月某一夜，山風裹著涼意掠過潭面，月色像一層薄銀鋪在荷葉上。胡四海獨坐潭邊，近夜裡連火堆都未曾點起，只借著溶溶月色，凝神注視著潭心。
忽地，他眉梢微動，只覺四周水汽微微一顫。他當即收攝心神，將全部靈念鋪散開來——霎時間，整座池塘的微末生氣，正順著水流絲絲縷縷往潭心匯聚，精純、溫潤，正是最純粹的木行靈氣。
一個時辰過去，周遭荷葉邊緣先泛起蔫意，原本舒展的葉邊微微蜷起，像被文火燎過的紙邊，一點點往內里收。
兩個時辰過去，連片的青綠已經泛出枯黃，葉片耷拉著垂向水面，筋脈都失了支撐，垂得沒半分精神。
三個時辰將盡，滿潭青荷盡數衰敗，枯黃的葉片沉沉浮浮，鋪滿了半潭。唯獨潭心那一株，亭亭立在水中央，青葉鮮亮，靈氣流轉，在滿潭枯敗里映著月色，青得靈動，青得醒目。
天光大亮時，晨霧散盡。潭心那一株青葉，像個吮不到供養的嬰孩，隨著細浪微微晃蕩——周遭靈氣已被吸納殆盡，再無半分生氣能渡給它。
挨到午時，日頭正懸山巔，強光透過樹影落在潭面，碎成點點光斑。那株青荷的靈氣非但未盛，反倒順著莖稈絲絲縷縷往潭底沉下去，青葉的光澤一寸寸暗下去，碧色漸褪。
胡四海心頭一震，再無遲疑。他足尖在青石上一點，縱身躍入潭中。指尖凝起《青蕪愈章》的青凝訣，一身木行靈力順著經脈奔涌至指端，指尖青光微漾，正點在那株青荷的花莖之上。
那青荷似得了甘霖滋養，莖稈微微一振，登時停了下沉之勢，轉而源源不斷吸納靈力。葉片上的青色一寸寸濃上去，鮮靈靈的，像要滴出碧色的汁來，在滿潭枯敗里愈發醒目。
半個時辰過去，胡四海臉上、脖頸上，分不清汗水還是潭水。體內木行靈氣漸漸空乏，眼看便要枯竭。
便在此時，他指尖忽地一顫——那青荷吸納之勢，陡然一停。
胡四海順勢收指，怔怔地看著。
只見那株亭亭青葉的中心，緩緩拱出一枚淡青色花苞，瓣尖緊裹，像攥著一整個沉眠的春天。花瓣一瓣一瓣往外舒展，慢得像時光在水面靜靜流淌，每展開一瓣，便漾開一圈細碎的靈氣漣漪。最終一朵素色青蓮盈盈立在水中央，瓣尖凝著細碎的水珠，九顆圓潤的蓮子嵌在嫩綠蓮蓬之上，幽香順著水汽漫開，清苦，溫潤，一潭清碧，盡染蓮香。
而就在青蓮盛放的剎那，蓮香所過之處，滿潭枯荷，似被輕輕喚醒。
葉邊的枯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節節退去，鮮綠從葉脈里一點點滲出來，先是一支，再是一片，繼而滿潭荷葉次第舒展，重新鋪展開一汪碧色。風掠過潭面，荷葉輕搖，水珠滾落，滿潭都是細碎的清響。
「這是……」
胡四海心神微漾，方才從滿潭復生的異象中回過神，目光沉沉落在水心這朵青蓮上。
他轉首抬掌，潭邊青石上的宕澐劍便聞召而動，錚然一聲清鳴，躍入掌心。
垂眸掃過劍身，劍刃霜銀如舊，並無半分異狀。復又抬眼望向那朵蓮蓬——此刻滿潭靈氣盡數斂去，唯獨蓮蓬之上，九顆蓮子流轉著溫潤的木行靈光，像嵌了九顆碎碧，瑩瑩生澤。
「難道玄機，在這蓮子之中？」
他略一沉吟，指尖微運力，劍身輕轉，輕輕托住蓮蓬底部，微微一挑，便將整枚蓮蓬從花莖上平穩取下。
胡四海仍持劍於水中，靜靜觀望片刻。見周遭復青的荷葉依舊舒展搖曳，生機流轉，再無半分枯敗之態，這才轉身回岸上。
他將宕澐劍斜倚身側，雙手捧著蓮蓬。觸手溫潤微涼，九顆蓮子飽滿圓潤，嵌在翠綠的蓬房之中，靈氣內斂不溢。他曾翻閱過不少靈草異植的典籍，其中載有諸多蓮類天地奇物，卻無一與眼前這株品相契合。不過典籍所載的靈蓮，蓮子多半可以直接吞服、煉化藥力。
他指尖輕捻，摘下最下面一顆，湊到鼻尖嗅了嗅，便含入口中咽下。
蓮子入腹，初時沒什麼動靜，稍頃，一股清潤精純的木靈力順著經脈緩緩遊走，溫溫和和，最終聚到下三竅的氣府竅中，穩穩沉在那裡，久久不散。
「莫非這九顆蓮子，正對應溫養九處竅脈？」他心中一喜，當即在潭邊盤膝坐定，閉目凝神，引導靈氣運轉周天，潛心煉化起來。
兩月時光倏忽而過。
潭邊青石上，胡四海依舊端坐，宕澐劍斜垂身側，劍尖點地。九顆蓮子已盡數煉化，九處竅脈圓融沉凝，他吐納之間，煉化的木靈氣也化作與那青蓮一般無二的清潤青光。
他靈力暗動，木靈力循著臂脈盡數灌入劍身。
劍刃自鍔至尖緩緩泛起一層溫潤的青色劍芒。
胡四海凝望著劍身上流轉的青光，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此溪所得，不在殺伐，在生生不息、枯而復榮，便叫你——青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