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金溪・俠客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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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月後,胡四海踏出最後一重林海濃蔭,望著前方豁然鋪開的天地,深深吸了一口氣。

  極目處,南山橫亘天際,黛色連綿無盡。五條銀溪自五方山坳縈迴淌下,穿林繞谷,盤過層層梯田,最終在前方平川處匯作一灣清碧。

  溪岸苗寨錯落,竹樓依坡而建,炊煙一縷縷纏上竹梢;田間稻浪翻著淺綠,風一吹,滿鼻都是稻花與水汽的甜潤。


  「呼呼,到家咯!」

  麼箬伸著懶腰蹦了個高。雪糰子早邁開大步沖了出去,捷飛傻呵呵地追著它蓬鬆的大尾巴跑,一貓一犬順著溪岸撒歡,驚起一灘水鳥撲稜稜飛起。

  沿著溪邊走過,沿途的寨民都熱絡地和麼箬打著招呼,對雪糰子也是見怪不怪,有膽子大的還笑著逗兩句。

  麼箬領著他拐到溪畔一座吊腳竹樓前。竹樓架在老木樁上,樓底晾著一排草藥與獸皮,檐角懸著串青銅小鈴,風掠過便叮鈴輕響。

  「屋裡頭坐,我給你舀碗涼茶。」她蹦蹦跳跳先進屋,仰著脖子朝樓上喊,「阿婆!我回來咯!」

  胡四海斂了斂風塵,跟著拾級而上。片刻,一個老婦人從樓上下來,裹一方湛藍頭帕,身形瘦勁幹練。見了麼箬,她眼角皺紋都舒展開,帶著點嗔怪:「你這鬼崽崽,咋子這麼久才回來,阿婆擔心死咯。」

  說著她目光轉過來,落在胡四海身上。

  胡四海目光微掠,便察覺這老婦周身靈氣內斂,赫然已是啟竅境圓滿的修為。他心中卻不意外——能從南山深處抱回雪糰子這般通靈異獸,本就不可能是尋常山野婦人,而據路上麼箬所說,她這阿婆應是一名靈伍,通山語,識獸性。

  「這是胡四海,」麼箬蹦到竹桌邊,抱著竹筒往碗裡倒涼茶,「我們一道破了那鬼師。他來五溪練劍,還會念好些詩嘞!」

  「晚輩胡四海,見過阿婆。」胡四海躬身拱手。

  阿婆面帶和藹,上下掃了他一眼,連忙招呼:「快坐快坐,我姓符,你莫見外。看你相貌,是打中原過來嘞?」

  「正是。」胡四海拱手謝過,依言落座,「有勞阿婆。」

  「山長水遠趕過來,不容易。就當到了自己屋頭,缺啥少啥,儘管給阿婆講。」符阿婆也在一旁坐下,帶著幾分山里人的爽利。

  「晚輩此番來南山腳下五道溪練劍。」胡四海說著,轉頭看向麼箬,「捷飛就先麻煩在你這安頓些時日,我瞧它也愛跟糰子一處嬉鬧。」

  「好呀,你放心就是!」麼箬眼睛亮起來,「我得空就領著它去找你,你再教我背南山劍公的詩。」

  「阿婆,你曉得南山劍公不?」麼箬隨即轉頭問。

  「南山劍公……」符阿婆想了想,搖搖頭,「這個南山?沒聽過。」

  「剛到不急。」符阿婆隨即笑著起身,「我去給你們做些好吃嘞,歇兩日再去也不遲。」

  符阿婆出了屋,胡四海轉身解下捷飛背上的包袱:「你就在這寨子裡好生待著,跟我走了這一路,好好歇歇。」

  「嗯,海老大你安心練劍,我在這不添亂。」捷飛仰著頭小聲道。

  待到酉時,漫山金輝順著溪水鋪下來,連竹樓的竹欄杆都鍍上一層暖紅。

  樓前空地支起一張矮竹桌,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山家吃食:瓦盆燉得奶白的溪魚酸湯,竹盤碼著油亮的臘山兔,還有蒸得暄軟的蕨菜粑粑、清炒的鮮山筍尖、醃得透亮的酸藠頭,全是地道的山野風味。

  麼箬抱來一筒封著桐油紙的家釀酒,拔開竹塞,清甜的酒氣混著米香登時漫了開來。

  胡四海抬眼望去,寨子裡炊煙縷縷升上天際,勞作了一日的寨民三三兩兩歸來。扛柴捆的,牽水牛的,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山謠,話聲、笑鬧聲混在一處,順著風飄過來,裹著滿滿的煙火氣。

  麼箬攥著蕨菜粑粑,大口啃得香。符阿婆坐在一旁笑著給她夾肉,又連連招呼胡四海動筷:「快吃快吃,山里沒得啥稀罕吃食,將就些。」

  胡四海端著酒碗抿了一口,酒勁溫和,落腹生暖,連聲應好,也伸筷夾了一筷山筍。脆嫩鮮爽的滋味在舌尖散開,兩年多的奔波風塵,仿佛都跟著這口暖意,化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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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桌底下,捷飛抱著一大塊帶肉的獸骨啃得正歡,骨頭咬得嘎嘣響,尾巴掃得地面草葉直打轉。

  雪糰子卻不見蹤影,麼箬嚼著粑粑,含糊不清地解釋:「莫管糰子。它隔陣子就自家鑽進南山,有時還叼只麂子回來給我嘞,餓不了它。」

  次日天明,麼箬領著胡四海遍訪寨中族老,想先探聽些南山劍公的傳聞蹤跡。

  怎奈年代太過久遠,何況劍仙一脈本是中原來客,不入當地苗寨的族史碑刻。幾位老人圍坐在火塘邊沉吟半晌,都搖著花白的腦袋,說沒聽過這名號。

  又在寨中休整了一日,胡四海便不再耽擱。

  這日清早,他辭了符阿婆,又蹲下身跟捷飛叮囑了幾句,麼箬抱著木客那隻大酒囊塞過來,裡頭灌滿了家釀米酒。

  他挎上包袱,拎起酒囊,背負著宕澐劍,轉身往南山山腳的方向走去。

  沿溪岸一路南行,待到五溪匯流之地,日頭已斜向西山。

  胡四海收住腳步。檍婆婆曾言,五溪分應五行劍意,可分別於五溪之中煉劍養氣。可他放眼望去,只見溪水潺潺,草木尋常,半分靈機異象都無。

  他信步踱至五處溪口,依次掬水體察。試到最末一處,也只覺氣機平淡,與尋常山溪並無二致。

  「在這怕是瞧不出端倪。」他低聲自語,目光落向最東南那條蜿蜒的溪流,「便先順著這條,一路尋過去吧。」

  入夜,胡四海撿來一抱枯枝幹柴,攏起一堆篝火。

  他脫了布襪,赤著腳踩在溪灘石上,俯身指尖凝著靈力探了半晌,水流平緩,半分靈氣波瀾都無。索性起身踏入淺溪,溪水微涼,周身氣機卻依舊如常,沒有絲毫呼應。

  他又回身拎過宕澐劍,橫著沉入水中。劍身上那層沉啞的霜銀暗光,浸在水裡不見半分亮動,像塊沉了千年的寒鐵,也無異樣。

  立在水裡怔了許久,他終究是搖了搖頭,翻身上岸。收了劍盤膝坐回火邊,不再糾結,逕自打坐吐納。

  次日天剛蒙蒙亮,他又將昨夜法子逐一試了遍。溪水依舊,霜劍依舊。

  他輕嘆一聲,收起劍,沿著溪岸繼續往東南行去。

  一路溯流而上,直走到南山腳下,又循著溪徑鑽進山腹深處。

  一連數日,直尋到瀑布掛壁的溪流源頭,連水眼都細細探過,依舊半點異狀也無。

  這日他背著劍從山上下來,走回當初打坐的溪灘,眉峰微蹙:「一路尋到瀑布源頭,都沒察覺到半分靈氣……難道檍婆婆所說的法子錯了?可她老人家是登天境的大能,斷不至於此。」

  他念叨了兩句「煉劍養氣,煉劍養氣,煉劍不成,那就先養氣。」索性不再強尋。當下在溪邊平地處盤膝坐定,將宕澐劍橫放在膝前,沉下心神,開始吐納養氣。

  剛坐定片刻,他忽然眉梢一動,緩緩轉頭望向北方。

  只見一道灰白影子如箭般奔來,快得幾乎帶起風嘯。片刻便到了近前,正是雪糰子。它獨自來的,走到他跟前喉嚨里滾出一聲低低的呼嚕。

  「是麼箬讓你來尋我的?」胡四海忍不住笑了,伸手想去摸它。

  雪糰子卻偏頭躲開,調轉身子,又往回奔去,只留下一路晃動的草痕。

  胡四海望著它消失的方向,笑著搖搖頭,復又閉目入定。

  次日正午,日影正濃。

  果見麼箬騎著雪糰子趕來,懷裡抱著個布包袱,捷飛扒著她身前,蹲坐著在雪糰子脖頸處,舌頭吐得老長,尾巴晃個不停——這是它頭一回騎雪糰子,一臉狗仗「貓」勢的得意勁兒。雪糰子步子極穩,踩著溪灘亂石踱過來,到了近前才伏下身子。

  「給你送吃食來咯!」

  麼箬輕巧跳下來,把包袱往草地上一攤,竹筒酒、臘肉、蕨菜粑粑滾了一地,全是山里耐放的吃食。

  兩人就著草地坐了下來聊他這十餘日練劍的境況。

  聊到半截,麼箬忽然托著腮笑問:「阿哥,你那本劍公的詩集,能不能借我抄抄呀?」臉頰陷出兩個淺淺的梨渦,眼裡滿是期盼。

  胡四海聞言一笑,側身從包袱里摸出那本詩集,隨手遞了過去。

  小丫頭眼睛登時亮了,雙手捧過來緊緊抱在懷裡,當即站起身:「糰子、捷飛我們走。」

  說著便踩著雪糰子的爪子麻利翻上去,捷飛也屁顛屁顛跟著躍到背上。她沖胡四海揮了揮手:「過些日子再來看你!」

  雪糰子調轉身子,幾個起落便順著溪岸去了。清脆的笑聲混著潺潺溪聲,漸漸飄遠。

  胡四海坐在原地,低頭摩挲了下膝前的宕澐劍,復又閉目沉入吐納。

  往後每隔半月二十天,麼箬便會帶著捷飛來給胡四海送一回吃食,二人一犬聊上半晌。胡四海對於劍意的領悟還是毫無進展,多是聊她最近背的詩句。

  三個月後的一日晌午,麼箬又來看他,捷飛蹲在一旁,瓮聲瓮氣地勸:「海老大,你別著急,咱們慢慢練便是了。」

  麼箬坐在旁側大石上晃著腳丫:「我最近又背了首新的!往後我也要當劍客,去中原闖蕩。」說著便跳下大石,揀起根溜直的樹枝,踮著腳有模有樣地比划起來: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是深藏——身與名。」胡四海笑著糾正她。

  「嘿嘿,身與名,身與名。」麼箬撓著後腦勺笑,又湊過來蹲在他跟前,仰著小臉問,「阿哥,你有沒有過這種時候?殺了壞人拍拍衣服就走。」

  胡四海聞言一頓,目光緩緩落向溪面。正午的日光潑在水面上,燦燦金光順著波紋晃蕩。

  他忽然想起當年手刃劉堂主、一把火了斷沈玉書的光景——那時候自己就是這般,手刃兇徒,事了便走。

  念頭剛動,他抬掌微引,宕澐劍錚然入手,身形一縱便落在淺溪之中。溪水沒過小腿,他豎劍當胸,體內金行靈氣不引自發,竟循著臂脈逕自奔湧入劍。此前從不反光的霜銀劍身,登時凝出一層細碎金芒。溪面受劍光一映,更是金光大盛。

  他隨口吟誦,劍隨身走:

  「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

  劍勢掠開,溪面被劍氣掃出一道長痕,金光碎了又聚,風裹著水汽撲向岸畔。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劍峰陡轉,剛健凌厲,周遭草木順著劍風齊齊伏倒,肅殺之氣漫過溪灘。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最後一式收劍平肩,濺起的溪水落回水面,只餘下一圈圈漣漪,緩緩盪向遠方。

  一套劍勢行罷,他立在溪中,周身鋒銳之氣慢慢斂去。

  「原來這便是金行劍意——俠客行。」他望著手中宕澐劍,低聲自語,「行劍於野,剛健任俠,事了拂衣,深藏身名。」

  「了不得!阿哥你這劍法好俊哦!」

  麼箬看得眼睛都亮了,蹦跳著湊上前來直拍小手。捷飛蹲在一旁,尾巴繃得直直的,看得怔怔出神;連素來倨傲、懶理人的雪糰子,都支棱著毛茸茸的耳朵,金瞳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胡四海唇角微揚:「多虧了你這小丫頭。不過我也才剛摸到這劍意的門檻,還得在此沉心打磨些時日。往後你每隔兩月來一趟便好,我單憑吐納辟穀,撐上兩月綽綽有餘。」

  「好!」麼箬攥著小拳頭用力點頭,「阿哥加油!」

  自那以後,胡四海便守著這一灣金溪,終日打磨金行劍意。

  不知不覺便是半年有餘,轉眼到了次年三月,山澗里的野杜鵑開得漫山遍野,像落了一地燒紅的雲。

  這日正逢麼箬帶著捷飛來送吃食。胡四海自覺金行劍意已打磨得圓融初成,便引著她往西南方的第二條溪谷走去。雪糰子、捷飛早撒開四條腿竄在前頭,一大一小兩道身影在草坡上追逐,踩得落英簌簌紛飛。

  行至溪邊一株老木芙蓉下,枝椏剛抽了滿枝新綠,蔭著半片清淺溪灘。胡四海收住腳步,轉頭對麼箬道:「往後送吃食,便來此處尋我。我要在此試著領悟第二道劍意。」

  「好。」麼箬點點頭,指尖捻著片嫩綠的新葉,歪頭問,「這次還是伴著詩悟嗎?像上次那樣,念著念著劍就亮了?」

  胡四海搖了搖頭,目光落在潺潺流淌的溪水上,神色沉靜:「不知。劍公劍意深妙,每一道都各有乾坤,我先靜心沉潛試試。」

  又在溪石上坐了片刻,聊了些寨里的新鮮閒事,眼看日頭偏西,山影越拉越長,麼箬便起身拍了拍草屑,喚過捷飛與雪糰子,沖他揮了揮手,順著溪岸回去了。

  樹下只剩胡四海一人。

  他抬眼望向這灣溪水。水色清碧,緩緩從山深處淌來,溪底靜悄悄的,看不出什麼名堂。

  他在芙蓉樹下盤膝坐下,將宕澐劍橫在膝前,閉上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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