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南山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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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四海斂了劍光,矮身貼著岩邊灌叢緩緩降下。瘴氣如冷濕的棉絮擦過肩頭,越往前探,那悶鼓之聲便越沉實,一下下蹭著耳膜往心底鑽,連周身靈力都跟著滯了滯。

  昏黃幽光從濃瘴深處透出來,晃得滿地影影綽綽。他屏息視線穿透了重重瘴氣——

  林間空地上辟出半畝平地,立著半人高的青石神龕。一個玄衣老者赤著雙足,正圍著神龕踏步而舞。他腰間懸著人皮小鼓,雙手邊跳邊拍,動作僵直古怪,如同被線牽著的傀儡。神龕後壁錯落開著數個暗洞,一枚枚燃著幽紫鬼火的骷髏頭骨,正從洞裡徐徐浮起,順著氣流飄向谷中瘴氣深處。

  胡四海目光順著神龕往上一抬,心頭驟然一縮,禁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那神龕頂端並未供立神像,反倒嵌著一尊青木造像——頭朝下、腳朝天,雙手撐住下龕沿,整個人形倒懸在龕上。石像面門斑駁發黑,五官扭曲擰作一團,眼窩深陷,嘴角扯到耳根,在昏黃油燈的映照下,森然詭異。

  胡四海凝神屏息,指尖靈力悄無聲息貫入宕澐劍。劍身壓在身側低低嗡鳴,滿溢的寒芒斂作一抹霜銀暗光,連周遭瘴氣都被劍氣逼得微微分開。他劍訣一引,劍光徑直而出,直取那老者後心。

  「錚」——

  脆響驟起,竟被一道憑空浮現的暗綠光幕擋住劍尖。

  老者聞聲猛地旋身,光幕只是微微抵擋,便被霜銀劍光狠狠刺穿,漾開一圈幽綠漣漪,隨即寸寸碎裂。

  老者卻借著劍光余勢側身滑出數尺,堪堪避過要害,他桀桀一笑,露出一口黑牙,手中鼓槌重重一敲腰間小鼓。

  「咚!咚!」

  鼓聲沉落,半空漂浮的數十枚骷髏頭骨齊齊調轉方向,眼窩幽紫鬼火驟然暴漲,帶著尖銳的風嘯朝二人射來。

  「快躲開!」胡四海沉聲一喝,身形猛地向右縱躍,避開正面鋒芒。

  雪糰子當即擰身矮竄,載著麼箬貼著地面向另一側疾掠而出。

  鼓聲連綿擂動,越敲越急。那些骷髏頭骨竟像生了眼睛一般,半途陡然轉彎,密如雨點般追著胡四海的背影射去,破空之聲尖嘯刺耳。

  胡四海邊縱躍閃避,邊掐訣引回宕澐劍。霜銀劍光迴旋劈斬,追來的骷髏頭骨紛紛炸裂成碎骨,可神龕後壁的暗洞仍在源源不斷吐出新的骷髏,仿佛永無窮盡,密密麻麻飄滿半空。

  正僵持間,他眼角餘光瞥見林間一道灰白巨影正貼著灌叢悄聲繞向側後,唇角不由微微一勾。當即沉下心神,將體內靈力盡數提至明堂竅,眉心處隱隱透出一點淡紫微光。

  驀地里他右臂橫揮,宕澐劍劍芒暴漲數尺,霜銀弧光橫掃而出,將近身骷髏盡數絞碎,骨屑漫天紛飛。同時指尖劍訣一變,沉聲一喝:「敕!」

  轟——

  一道指粗的紫霄雷光破開瘴氣,自天而降,亮得人睜不開眼,直劈那老者天靈蓋。老者渾身猛地一震,口中怪叫還沒來得及出口,身形便僵在了原地。

  便在此時,他身後灰影驟然罩下——森然白牙狠狠一合,徑直咬穿了老者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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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空漂浮的骷髏頭骨頓時失了操控,眼窩鬼火齊齊熄滅,紛紛跌落下來,砸在腐葉上悶響成片。

  胡四海御劍緩緩落至二人身前:「做得不錯。」

  只見雪糰子已把那老者的屍身甩吐在地,鼻尖皺得緊緊的,舌頭耷拉得老長,正低著頭用厚爪子一下下扒拉著,像是沾了什麼極腥穢的東西,一副嫌惡至極的模樣。

  麼箬爬上毛茸茸的頭頂往下瞅了瞅,晃著細腿笑:「嘿嘿,糰子又立大功咯!」

  「沒了骷髏加持,谷中那二人便不足為懼。走,去支援他們。」

  胡四海說罷折身便向谷中掠去,麼箬抱著雪糰子的脖子緊隨其後。

  尚未落至谷底,便迎上了前來接應的善聽。三人同行入谷,眼前景象卻讓胡四海神色微沉。

  那紋面契佤男子的屍身斜躺在亂石邊,胸口一個鎏金掌印深陷入骨,早已氣絕;那具飛猿骨傀失了操控,也癱散在一旁,骨節間的暗紅藤絲盡數鬆脫,如同一堆枯朽殘骨。

  宣誨與吳昌岩正蹲在岩壁前,吳石虎背靠著冰冷的石壁癱坐著,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泛著烏青,兩道眼角正滲出絲絲黑血,順著臉頰往下淌,浸濕了前襟。吳昌岩手掌虛覆在兒子臉側,指尖都在微微發顫,滿眼是壓不住的疼惜與焦灼。

  「大師,這是?」胡四海快步上前,眉頭緊鎖。

  「多虧胡施主及時破了陣眼,斷了這骷髏鬼火陣法的根。」宣誨站起身,目光掃過那紋面男子的屍身,語氣凝重,「這妖人方才被我與善聽合力擊斃,只是那儺面女子身法太過詭譎,脫身之際放出一種奇毒蠱蟲,傷了石虎的雙眼。」


  吳昌岩緩緩搖頭,指節仍抵在兒子腕脈上,聲音沉得發啞:「是冥蛾蠱,南疆五毒之首。入眼即蝕眼脈,無……無藥可解。」

  吳石虎抬手攥住父親的小臂,指尖用力泛出青白,卻硬扯出一點笑意,啞著嗓子道:「阿爹,我沒事。這回除了這伙鬼師,周邊十里八寨都能安生,值當。」

  幾人又在谷底稍作調息,待吳石虎氣息穩了些,便一同折返崖上,停在了那座倒懸神龕前。

  望著龕後堆疊如山的白骨與空蕩的骷髏殼,宣誨不由雙手合十,低宣一聲佛號,神色凝重:「竟有這般多亡魂,困於此地不得超脫。」

  吳昌岩緩步走到神龕側,指尖輕輕拂過龕壁上斑駁的刻痕,聲音沉緩:「我小時聽族中老人講過,上古南疆有一支異部,名喚契佤族。每年春播之前,必要獵取外族人頭,懸在寨外木樁上祭祀穀神。他們篤信人頭積得越多,穀神賜福越厚,寨子便越興旺,旁人都叫他們獵頭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地碎骨,「至於這一族後來如何銷聲匿跡,說法不一。有說是諸族聯手滅了他們的寨子,也有說……是當年南山劍公雲遊至此,一劍蕩平了這族邪祀。」

  「南山劍公?」

  胡四海與麼箬異口同聲。

  「是我們五溪的那座南山嗎?」麼箬搶在前頭追問。

  吳昌岩微微頷首:「嗯。這樁舊事極少有人知曉。劍公不是我們南疆人,祖上是中原避戰亂一路南遷,沿途各族都不肯收留,最後走到南山深處才落腳定居。劍公便是這家人的後人,據說修為深不可測,不在歷代各族聖主之下,後來又重回中原了。我也聽老人們說的,太久遠的事,說不真切。」

  胡四海心頭微動。

  既是中原南遷的,那多半便是謫劍仙錯不了。他若有所思,轉頭看向麼箬,「你也聽過南山劍公的名號?」

  麼箬眼睛睜得圓溜溜的,盯著他搖了搖頭:「不知道呀。我只曉得南山那座大山,五溪的水都是從南山流下來嘞。糰子也是阿婆從南山抱回來嘞,從來沒聽說過什麼劍公。」

  又敘了幾句,吳昌岩便扶著吳石虎起身告辭。他打算先往附近熟識的峒寨暫歇,再尋法子嘗試壓製毒性。

  宣誨雙手合十:「貧僧與小徒留在此地,築壇超度這些困於邪祀的枉死亡魂,散了這谷中積年怨氣。胡施主前路山高水遠,多加保重。」

  胡四海拱手,轉身回去接捷飛。

  ————

  一路山行水宿,不覺已是一月之後。

  林間山道綠意浸人,兩人一犬一大貓踏葉而行,胡四海背負宕澐劍,解下腰間酒葫蘆湊到嘴邊,才想起早已空了數日,只得悻悻掛回腰畔。

  麼箬蹬著稻草,鞋蹦蹦跳跳走在旁側,一路跟捷飛絮絮叨叨說個不停。偶見路邊開得鮮亮的山花,便顛顛跑過去採下,換下鬢邊剛掛上去不久的那朵。

  捷飛不爭氣,只是一次雪糰子懶懶掃它一眼,便嚇得脫口蹦出一句人言。麼箬睜圓了大眼盯著它半晌,而後樂得不行。胡四海也覺無所謂,一路上有捷飛陪著她聒噪,倒也消解了不少行路的冷清。

  雪糰子踱著步子走在道旁,壯碩身子幾乎占去半幅山道,蓬鬆的大尾巴垂在身後。一來二去,捷飛倒也漸漸放開了膽子,不單湊在麼箬腳邊搭著話,還一門心思討好雪糰子。時不時仰著毛茸茸的腦袋湊到近前,一口一個「貓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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