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一念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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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未落,那貓背上的瘦小身影縱身一躍,輕飄飄落了地。腳踝處兩枚小銀鈴跟著一晃,叮鈴細碎。

  是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鵝蛋臉襯著淺蜜膚色,眉眼極亮,黑瞳仁像浸在清泉里的墨玉,一轉就漾出滿點子機靈勁兒。鬢邊斜斜插著兩朵嫩黃的野山花,花瓣上還沾著星點草屑,顯是隨手摘來別上的。

  一身靛藍短衫寬褲,斜挎個巴掌大的小布袋,腳上一雙稻草鞋,鞋幫處編著兩縷藍布條,鞋尖還俏皮地點綴了兩撮雪白的兔絨,更顯鮮活。

  她落地回身,抬手拍了拍大貓的前腿。那碩大的異獸便溫順地俯下身子,甩了甩粗尾,乖乖趴伏在一旁。隨即她轉身沖宣誨等人盈盈行了個禮:

  「大師,峒師伯伯,勞你們久等咯。」

  行完禮,她又歪著腦袋,好奇地掃過胡四海和他腳邊的捷飛,眼角一彎,臉頰陷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宣誨大師見她目光在胡四海身上打了個轉,便微微一笑,緩聲開口介紹:「這位是胡四海胡施主,正欲前往五溪,此番也願出手相助,共除此山邪祟。」

  「阿哥要上我們五溪?」麼箬眼睛登時亮了幾分,「是竄哪寨去呀?我叫麼箬,家就在五溪邊上!」

  說著她又沖胡四海一抱小拳,笑得透亮:「有阿哥出手幫忙,這下咱們可更有把握嘞!」

  「姑娘不必客氣,在下不過順路為之。」胡四海微微頷首還禮,隨即低頭看向腳邊的捷飛,「我隨眾人入山除邪,你便在這林邊候著,莫往深處去。事畢我便回來接你。」

  捷飛抬眼偷偷瞟了瞟那邊伏著的碩大身影,聞言連忙朝胡四海用力點頭。

  胡四海沖眾人略一拱手示意,帶著捷飛走到北邊林緣。他探手入袖摸出那枚驅獸符,三指夾住符片運力一催,楠竹符上的紋路當即浮起一層淡弱赤光。符光初亮的一瞬,遠處臥著的大貓耳尖微微一顫,轉頭懶懶地往這邊掃了一眼,便又慢悠悠回身繼續趴臥著。胡四海俯身將符片牢牢系在捷飛頸間的細麻繩上,拍了拍它的腦袋:「這一帶本就罕有猛獸出沒,有這符鎮著,縱有山精走獸也不敢近身。你安心等著便是。」

  「你小心啊。」捷飛小聲嘟囔,爪子輕輕扒了扒他的褲邊。

  胡四海低低「嗯」了一聲,直起身理了理袖口,轉身緩步走回眾人處。

  幾人顯然是在出發前便已商議妥當,簡單給胡四海交代幾句,一行人便朝遠處赤腳山行去。

  大貓走在最前面,麼箬反著身騎在它背上,朝著幾人一路說東說西。那老峒師喚作吳昌岩,壯漢喚作吳石虎,是一對父子。宣誨和胡四海走在中間,那青年僧人走在一行人最外側,一路垂眸緘默,麼箬纏問了半天,他才低聲回了句:「小僧法號善聽。」小姑娘歪著腦袋琢磨了片刻,見他實在話少,便也不再與他言語了。

  胡四海側首向宣誨低聲道:「大師,實不相瞞,在下修煉至今,從未對付過魂鬼邪物。此番入山,還望大師指點一二。」

  宣誨緩步言道,語聲沉定:「魂鬼本是虛物,不能直接傷人形體,只能惑亂心神、勾人雜念。但這南地古老部族旁門頗多,有人以邪秘法門將生魂寄於藤木屍身之中,抽其血肉,困其神魂,驅使如傀。更有甚者,假祭祀之名行殺戮之實,采生魂煉陰術,傷天害理。」

  他指尖撥過胸前念珠續道:「按常理,唯有凝胎境圓滿,破胎成嬰,神形合一,方能神魂暫離肉身。尋常凡夫也好,低階修士也罷,一旦神魂離體久而不散,失了肉身依託,便成無主遊魂。」

  「智棲於身,念附於魂,失了肉身里的智識思慮,只餘下渾渾噩噩的本念,便只能隨陰氣飄蕩,沉於幽暗,不得輪迴。佛門渡化亡魂、修士坐化歸寂、道家安魂鎮靈,究其根本都是一理——為的就是令魂魄安然散入天地,不致淪入邪道,也不致禍害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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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四海聞言皺眉道:「安魂坐化,是為讓魂魄消散?不是前往投胎轉世?」

  宣誨微微搖頭:「非也。魂魄散歸天地,化作絲絲魂念,隨天地氣機流轉;待他日因緣際會,萬千魂念聚凝成形,方得寄予新生。」

  胡四海略一沉吟,抬眼道:「那如此說來,轉世輪迴之說豈不虛妄?魂念打散重聚,再聚的也已不是當初那人了。」

  宣誨聞言垂眸一笑:「阿彌陀佛。一念及眾生,眾生及一念。一念而滅,一念而生,豈不又是一世輪迴?」

  胡四海怔了怔,指尖不自覺輕輕摩挲著腰間葫蘆。

  智棲於身,念附於魂。

  原來肉身一隕,連前塵記憶,半分也留不下。

  半晌才回過神,他拱手道:

  「大師高見,在下受教了。」

  一路行至暮色沉山,眾人尋了處僻靜之地打坐調息,補足路途耗損的靈力。次日晌午,一行人來至一處谷口,當地人喚作芭茅谷。

  此谷本是萬峒南北穿行赤腳山脈的必經之路,谷口兩側生滿齊腰深的芭茅草,風卷過時沙沙作響,翻起層層灰綠草浪。往谷內望去,林木蔽日,灰濛濛的瘴氣順著谷道緩緩漫出來,混著草木腐氣,陰沉沉一眼望不到頭。

  四海望著谷內翻湧的沉濃霧色,眉梢微凝,略一沉吟,便向騎在大貓背上的麼箬開口:「我們一行數人,聲勢不算小,你確定那鬼師還會現身?」

  麼箬聞言一拍身下貓背,脆生生笑出聲來:「你莫擔心!前番雪糰子咬壞了那鬼師三四個草傀,那鬼師追了我們半座山,氣得牙痒痒。見我們再回來,咋會不出來的嘛!」

  這叫雪糰子的古山貓像是聽懂了話,喉嚨里滾出一聲低沉的嗡鳴,粗尾重重掃了掃地面。

  胡四海聞言笑了笑,便不再多問。

  這古山貓,他早年在宗門閱覽山海異錄時見過記載,上古時多棲息於南地深山老林,力大無窮又矯捷如風,素來是高階修士夢寐以求的異獸坐騎。一頭成年古山貓,哪怕獨對三關初期修士,也絕對不落下風。

  只是此獸應早已絕跡,他也只當是古籍里的舊聞奇談,不想竟在此地親眼得見。更叫人暗奇的是,它對修為僅啟竅境的麼箬,竟忠順無比。也不知這小姑娘是憑什麼手段,收服了這等異獸。

  谷外明明還是日頭正盛的晌午,一腳踏進芭茅谷,光線陡然沉了下去,猶如黃昏。兩側林木參天,枝椏交錯著遮得密不透風,谷中瘴氣浮動,卻連腳下齊腰的芭茅都浸成了深灰。

  宣誨大師緩步走在前列,袖中取出一尊古銅缽盂,指尖輕叩缽沿。「嗡——」一聲清越沉鬱的缽鳴順著谷道盪開:「大家凝神。」

  老峒師吳昌岩抬手取出一枚竹符,指端靈力一注,竹符登時浮起一層淡青光暈。四周翻湧的瘴氣像是被無形的手推開,在丈許外圍成一圈模糊的氣牆,腳下的路徑登時清晰了幾分。

  麼箬也收了一路上的嬉笑,麻利地轉過身正騎在雪糰子背上,小手緊緊攥住頸間蓬鬆的灰白長毛,脊背微微繃緊。

  胡四海目光掃過四周幽暗林影,反手扯下宕澐劍的灰布裹巾,一圈圈緊實纏在左臂上。背後霜銀劍身透出一抹冷冽銀輝,沉而不散。

  又往谷深處行了一個時辰,前方瘴氣濃得幾乎化不開,四周靜得詭異,只剩幾人腳步碾過腐葉的細碎聲響。幾人不禁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讀出了幾分蹊蹺。

  麼箬眼珠子滴溜溜一轉,鬼主意登時便上來了。丟下一句「瞧我的噻」,便直起身跪在雪糰子背上,一手叉腰,一手攏在嘴邊,朝著谷深處喊了開去:

  「鬼老兒——我又回來嘍!再縮頭縮腦躲著,我領著他們拆了你的老巢!」

  話音順著谷道飄出去,餘音在幽暗山谷里打了個轉。雪糰子也仰起脖頸悶吼了一聲,聲浪沉實,震得身旁芭茅簌簌抖落了數片枯葉。

  那壯漢吳石虎皺了皺粗眉,壓著嗓門低聲嘟囔:「那咱們直接摸去他老巢不就完了,費這勁喊個啥。」

  麼箬倏地回身橫了他一眼,指尖豎在唇邊細聲道:「我哪知曉他們老巢藏在哪,不過是誆誆他們嘛。」

  就在話音落定的剎那,胡四海腳下猛地一頓,左臂橫伸攔住眾人,指節悄然繃緊:「等等!」

  四下里的風,忽然就停了。

  滿谷齊腰深的芭茅齊齊止住了搖曳,連先前腳邊腐葉的細碎摩挲聲,都消得乾乾淨淨。谷中死寂得發悶,只有那股酸腐的屍氣趁著風停的間隙,猛地濃了幾分,直往人肺里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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