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赤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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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出牂平大寨,取道東南往萬峒而行。這兩日他依《楠竹符譜》制了避瘴符三枚、驅獸符一枚,又打坐一日,將耗去的靈力養得充盈。避瘴符還沒機會驗看效用,那驅獸符只稍稍催發了一絲靈力,竟連客棧後院的馬匹都驚得揚蹄嘶鳴、刨地不止。胡四海連忙斂力收符,暗自驚嘆這竹符的勁道。

  一路行來半月有餘,沿路林木愈發蒼莽,地勢也跟著一點點沉下去。他辨了辨方向,轉而折向正南。

  次年二月,這日正值午時,日頭懸在中天,前方幽深密林與高低丘峰卻盡數籠在一片灰濛濛的濃霧裡,輪廓朦朧難辨。空氣中沉沉浮浮裹著一股散不開的濕腐霉氣,混著朽木爛葉的味道,直往人鼻息里鑽。

  捷飛在腳邊頓住步子,瞪著圓眼抬頭瞅向胡四海,嘴裡嗚嗚囔囔的,帶著幾分遲疑:「這……這地方,狗能進嗎?」

  胡四海摘下腰間葫蘆仰灌一口,酒液入喉,他低笑一聲,袖中摸出一枚避瘴符。三指夾住符片運力催發,楠竹符面上紋路當即泛起一層淡弱青光。他隨手扯了段細麻繩,將符片系牢在捷飛頸間,又拍了拍它的腦袋:「走吧。」

  一人一犬邁步朝霧林走去。行得近前,只見那瀰漫沉滯的煙瘴之氣竟循著捷飛身周齊齊退散了一兩丈,憑空圈出一片清明地界。

  捷飛耳朵一抖,精神頭頓時提了上來:「方才跟你逗悶子呢!瞧我的,我在前頭給你開路!」說罷尾巴一搖,顛顛地搶在了胡四海身前。

  入夜,胡四海就著篝火翻著那冊《楠竹符譜》。至於那本詩仙全集,經這將近一年半路程,朝吟暮誦,早就爛熟於心。

  篝火圈外是沉得化不開的濃黑,深林里斷斷續續傳來草葉摩挲的沙沙聲。捷飛伏在他腳邊,警惕地抬著頭,腦袋不時循著聲響轉過去。

  胡四海目光仍落在符譜上,頭也沒抬,低聲道:「睡吧,有我守著。」

  如此一路朝南行了二十餘日,總算走出這片沼澤迷瘴地帶。一路倒也清淨,莫說凶山惡獸,連只兔子都沒碰到。唯有一回捷飛嘴饞,見草叢裡生著朵色彩斑斕的野蘑菇,張嘴叼起就吞了下去。虧得胡四海及時催動靈力逼出毒力,饒是如此,它也臉腫得圓滾滾的,豬頭一樣蔫了兩天才好。打那以後,再見到那些花里胡哨的野菌野菇,它都遠遠繞開,半分不敢湊近。

  一出瘴區,視野驟然開闊,天光清透得能望到天盡頭。青林繞著潺潺清溪,翠山逶迤起伏,地貌與南中大體相仿,只是草木更顯蔥鬱,山水更見靈秀。

  給捷飛預備的乾糧早被它啃個乾淨,這幾日餓得蔫頭耷腦。胡四海眺見遠處山坳間藏著一座寨子,收了竹符,帶著它慢悠悠朝那邊行去。

  走得近了,便認出是座峒族寨子。這一路穿山過水,胡四海對南中各族的裝束早已摸出幾分門道:頭纏青藍或青灰布頭帕的,多半是峒人;裹著湛藍亮布頭帕、身上綴著銀飾的,便是苗人;最好認的是彝人,多披羊毛披氈,或穿綴獸皮的短褐,遠遠一眼便能辨明。

  只是各族底下又分諸多支脈,衣飾形制大體相仿,細微處的差別他便辨不真切,只聽口音各有各的腔調,一聽便知不是同支。眼前這寨子裡的人說話聲氣偏軟糯,正是溪峒一脈。

  見一人一犬進了寨子,兩個壯碩峒人青年當即迎上來搭話。胡四海道明來意,只說購些吃食果腹,若有家釀的酒更好,並不在此駐留,用罷便行。二人對視商議片刻,便引他到一處敞亮竹棚下坐了。

  不多時,一名中年峒婦端來大小數盆吃食,有峒地特有的雜糧硬粑,還有幾塊熏得緊實的獸肉乾。稍候片刻,另一個青年抱來一陶壺清米酒。胡四海心頭一喜,連忙從包袱里摸出碎銀遞過去。

  二人接了銀子,見桌下捷飛埋頭猛啃,活像餓狼撲食,也覺好笑。那青年性子爽利,又見胡四海出手大方、只吃便走並無他意,便坐下陪著飲酒,有一句沒一句地攀談起來。

  他說這萬峒地界看著大,寨子其實散得很,多是當年不願往南中腹地遷徙的各部族老支脈,守著山根老寨過活。雖統名叫萬峒,可越往南走,苗人寨子越密;最東邊是大片連片的沙崖干谷,崖壁陡峻、地氣燥熱,彝族的老祖支便世代聚居在那裡,輕易不往西邊林子裡來。

  說罷又問胡四海此番是要往哪邊走。

  「五溪?」青年眉頭登時凝住,手裡酒碗頓在膝頭,「那可遠著嘞!族裡老人提過,也就只有大峒師駕著竹槎,才去得了那麼遠的地界。」

  胡四海笑了笑,低頭抿了口酒。這竹槎他自然知曉——南地修士極少御劍凌空,多是截一段數尺長的楠竹,楠竹在此地幾乎四處可尋,不用隨身攜帶,灌注靈力便能御風而行,本地喚作竹槎。這一路南行,他只在夜深人靜時,偶見過遠處有淡竹影掠空而過,一晃便沒入夜色里,轉瞬即逝。

  「不光遠,而且往南去的赤腳山,都說有鬼師盤在山裡,養著大大小小的鬼物,便是大峒師駕著竹槎都得繞著山飛,半分不敢沾那地界。」

  「鬼師?」胡四海聞言抬眼。

  正埋頭啃得歡實的捷飛也耳朵一抖,嘴裡叼著獸肉頓了頓,隨即又甩甩腦袋大快朵頤起來。

  那青年重重點頭,神色裡帶著實打實的忌憚。胡四海又問:「赤腳山離此還有多遠?若要繞行,該取哪條山徑?」

  他取出之前購置的萬峒輿圖,請那青年指點路徑。又閒話了幾句沿途山情寨貌,捷飛也已吃得肚圓。便起身謝過二人,帶著它出了寨子,繼續往南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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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南行,遇著部族村寨便歇腳打轉,一面打探赤腳山的虛實,一面留心劍仙的傳聞。只可惜一路走來,山民們竟無一人知曉劍仙名號,劍仙的詩句在這南地更是無人傳誦。倒是各族山歌自成腔調,苗寨的高腔亮烈,侗寨的平腔婉轉,悠悠揚揚穿林渡水,煞是動聽。

  胡四海行在林間溪畔,也會不自覺跟著哼上兩曲,時不時還逗弄捷飛幾句,似又回到了當年那個肆意鮮活的少年模樣。

  如此行過半載,時節已入仲秋,這一日,一人一犬穿出一片蒼莽密林,抬眼便望見遠處群山連綿,橫亘天際,黛色沉沉壓在地平線上。

  「想來這便是所說的赤腳山脈了。」胡四海頓住腳步,解下葫蘆仰灌一大口,「一路聽山民說,這山脈東西延綿數千里,山深林密,瘴氣鬱結,藏著不知多少蹊蹺。」

  「那咱們怎麼過?」捷飛抬著毛茸茸的腦袋問。

  「繞行。」胡四海答得沒有半分猶豫,「按之前打探的路數,往東繞最穩妥。此山雖大,但那山中鬼師深淺未知,也不知在何處,能避則避。咱們此行也不急在一時,多耽擱半載便半載。」

  「海老大,要不……你抱著我,踩著劍飛過去?便是繞著山飛,也比走路快得多啊!」捷飛晃著尾巴湊上來,眼睛亮晶晶的攛掇。

  胡四海轉頭沖它一笑:「你沒聽人說,便是當地峒師,也要兩三人結伴才敢繞山飛,中途還得尋地歇腳調息。我帶著你御劍,一次撐死飛三四百里便靈力告竭,真在這深山老林里遇上變故,豈不是束手待斃?」

  頓了頓,他又道:「再者檍婆婆也說了,此番徒步而行,於悟劍自有裨益。」

  「行吧行吧。」捷飛聽罷耷拉下腦袋,馱著包袱磨磨蹭蹭往東走。胡四海笑著搖了搖頭,抬步跟了上去。

  才往東行了半日,正穿行在一片緩坡,胡四海忽然身形一頓,倏地轉身望向身後天際。

  凝目望去,只見遠天兩片土黃色的長毯正御風疾掠而來,毯面平展如席,邊角被風扯得微微鼓起,上面各端端盤坐一人,灰褐禪衣隨風翻飛,速度快得驚人,轉眼便已接近。

  胡四海眸色一凝,低聲脫口:「佛門……」

  其中老僧似是察覺到下方注目,微微垂眼,率先御著禪毯緩緩沉落。旁側年輕僧人見狀,當即低轉毯身,緊隨其後。

  老僧落得極輕,足尖點地隨即大袖一揮,那丈許寬的禪毯便順勢捲成一軸,妥帖收在臂彎。他上前半步,單掌豎於胸前,聲線平和沉厚:「阿彌陀佛。」

  年輕僧人也跟著落地收毯,上前一步接過老僧手中毯軸,同樣單掌行禮,立在老僧身側半步之後,並不多言。

  胡四海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掃,心中已然瞭然——這二人正是此前在牂平大寨茶坊內見過的那兩名僧人。老僧周身靈氣內斂穩固,淵渟岳峙,分明是三關境後期的修為;身旁年輕僧人靈氣只在下關浮動,為三關境初期。他當即拱手,沉聲還禮:「見過兩位大師。」

  「不想在此還能遇見同道中人。敢問施主此番去往何方?」老僧語氣平淡溫和。

  「在下欲往五溪之地,聽聞前方赤腳山頗有蹊蹺,正打算向東繞行而過。」胡四海答得坦蕩。

  「貧僧宣誨,來自南豫國廣化寺。」老僧緩聲先自報家門,「此番本是攜小徒來南地弘傳佛法。聽施主口音,莫非也來自中原?」

  「原來是宣誨大師。」胡四海再度拱手為禮,「在下胡四海,出自北海素玄道。適才望見二位疾馳而來,想來是有要事在身。」

  「我二人正為此山鬼師而來。」宣誨抬眼,望了望遠處灰濛濛的赤腳山廓,「說來也巧,正是有位五溪的女施主,尋到牂平大寨向茶坊求助。」

  「據說,這山中有三名鬼師,盤踞此山已有四五十載。早年只在山中修煉陰邪之術,近些年愈發肆無忌憚,做起煉屍養鬼的勾當。過往行商、進山採藥的各族山民,常有平白失蹤,連屍骨都尋不回。」

  「此番那女施主還聯絡了另外兩位峒師,約定齊聚此處,合力除此邪祟,還周遭山民一份清平。」

  一旁年輕僧人背起兩軸佛毯,垂手立在師父身側,自始至終靜靜聽著,半句也不曾插言。

  「三名鬼師?」胡四海眉梢微抬。

  他一路聽來的都只是尋常山民口耳相傳的零碎傳言,只知山中邪祟害人,卻從不知曉這其中的具體名目。沉吟片刻,他又拱手問道:「不知這三名鬼師俱是何等修為?還有大師所言的其餘兩位同道,此刻又在何處?」

  宣誨正要開口作答,三人卻同時心有所感,齊齊望向西北天際。

  只見遠處山嵐之上,兩道青影御風疾馳而來——兩截楠竹,竹上各立著一道身影,衣袂獵獵翻卷,速度之快,竟不在飛劍之下。

  竹影低掠而過,兩道身影翻身躍下,兩截楠竹前端順勢斜斜插入前方坡地。

  看二人裝束,都是頭纏青灰峒帕,一身短褐勁裝,是地道的峒族人打扮。為首是名暮年老者,手中拄一根虬結藤杖,麵皮枯瘦卻目光炯亮;身旁中年漢子肩闊腰沉,腰間斜挎一柄寒鐵彎刀,手上還纏著幾圈山藤。觀二人氣脈皆是三關境中期的水準。

  二人目光只在胡四海身上淡淡一掃,便齊齊轉向宣誨,拱手行禮:「大師,我等來遲。」

  宣誨微微一笑,平緩祥和:「貧僧與小徒也是方才落地,正巧遇這位同道。那位五溪的女施主未與你們同來麼?此番入山,還需她為我等指引路徑。」

  那中年漢子哈哈一笑,聲量洪亮爽利:「那小姑娘還馭不得竹槎,估摸著還要晚些才能到。」

  「不急。」宣誨微微頷首,轉而看向胡四海,「貧僧觀施主氣息沉厚,根基端凝,不知可否助我等一臂之力?一則為民除此邪祟,二則施主也可徑直穿越此山,省去繞行周折。至於那三名鬼師修為,約莫都在我等三關之境,絕未至結丹。否則南地諸位隱修的聖主,豈會坐視。」

  「聖主?」胡四海面露幾分疑惑。

  那壯漢嘿嘿一笑:「這位兄弟也是中原來的?可不是只有你們中原有高人,我們南地的聖主,那才叫手眼通天呢。」

  胡四海只淡淡一笑,暗自思忖:想來便是這南中萬峒一帶,凝胎境的老前輩了。之前柳子墨一事,便是錯估了那大妖修為,險些埋骨河灘,此番不可不慎。他心念微動,若對手當真只是三關境,五對三,勝算自然不小。當即拱手道:「若對手與我等修為相若,在下自當鼎力相助;但若實力相差懸殊,晚輩確是力不從心,還望大師見諒。」

  宣誨搖頭笑道:「施主放心,前後已有數位峒師與那邪祟照過面,修為深淺絕對錯不了。」

  這時捷飛忽然耳朵一顫,腦袋倏地轉向北方林子,身子微微繃緊。

  五人見狀也隨即轉身望去,只聽得林子裡傳來沉重的踩踏聲,混著枝葉劇烈搖晃的沙沙聲,越來越密,越來越近,直逼這邊而來。

  捷飛嚇得往後一縮,蹭地躲到胡四海身後。胡四海指尖一動,便要探入懷中取那枚驅獸符,眼角卻瞥見宣誨與兩名峒師面上都帶著幾分笑意,那壯漢更是咧嘴樂了,朗聲道:「哈哈,還挺快。」

  他這才將手緩緩收了回來。

  先是聽得林子裡傳來一聲粗重的鼻息,隨即「嘩啦」一聲巨響,前方林木猛然被撞開一道缺口,一頭碩大的異獸直衝出來,幾個起落便到了眾人跟前。

  只見此獸肩高七尺有餘,身長几近一丈五,骨架闊大,渾身灰白長毛蓬鬆如絮。四肢粗壯厚實,身後拖著根粗如人腿的大長尾,臉孔寬圓酷似山貓,身段矯健更勝猛豹,唇邊兩排長須隨著呼吸微微顫動,一雙金瞳冷森森掃過眾人。

  捷飛躲在胡四海身後,渾身黃毛唰地炸起,瑟瑟縮縮地探著半隻腦袋。

  「這是……古山貓?」胡四海不由脫口而出。

  旁人還未答話,那碩大的貓頭上忽然探起個瘦小的身影,扒著頸間長毛往下望了望,脆生生開口:

  「天菩薩!你們也太快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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