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山主
兩日後，胡四海在寨口與老者一家含笑作別。
他換了一身藏藍短褐，蹬著草鞋，是老者採藥未歸兒子的衣物，身形尺碼與他相去不遠。他不願一身中原行頭太過扎眼，如此裝束反倒落得自在。背上依舊斜挎著斗笠與宕澐劍，捷飛馱著包袱，頂上還疊捆著一副蓑衣——是老者特意給它備下的，怕它再遭雨淋。
兩日桃花節鬧下來，聽了不少南中的風土舊事，捷飛更是躥前躥後挨家蹭食，混得肚圓。
老者執意不肯收食宿之資，他臨行時還是悄悄將兩錠銀子壓在了火塘邊。又問明前路山徑，道了聲保重，便帶著捷飛，順著溪岸桃林的方向，繼續往南行去。
一路穿山越嶺，輾轉便是半載有餘，途中倒也平順。先前總聽人道南夷之地荒蠻兇險，胡四海走下來，反倒覺得言過其實。沿途村寨各族山民多是淳樸熱腸，莫說山精獸擾，連尋常山匪強人都沒遇上半個。
時至十一月，胡四海帶著捷飛翻過最後一道青岡埡口，抬眼望去，牂平大寨正沉沉鋪展在遠處的山間平壩之上。
這南中第一大寨占了整整一壩平地，寨牆全用青黑條石依山勢壘築，高過兩丈，連綿里許，沉厚雄健如一頭伏在壩子裡的巨獸。
正北寨門木石合築，闊達三丈，門額上鑿著「牂平大寨」四個大字，被數百年風雨浸得發黑髮暗。
守門的峒丁裹著青布帕，挎著環首鐵刀，立在門兩側神色剽悍，卻不苛查往來行人。纏靛藍頭帕的苗人、披羊毛披氈的彝人、挎布褡褳的漢商，各色人等絡繹不絕地往裡涌，銅鈴聲、吆喝聲、說笑聲攪在一處，隔著半里地都聽得真切。
胡四海帶著捷飛隨人流踱進寨門。
他目光淡淡掃過，並未多作停留，緩步往寨心行去。捷飛鼻子不住翕動，嗅著滿街的煙火香氣，倒也乖乖貼著他的腳步，沒敢四處亂竄。
行至寨中深處，他轉進人跡更罕的偏巷，正想尋家僻靜客棧落腳，腳步卻忽然一頓。微覺疑惑地望著眼前的店鋪——是棟門面窄小的半吊腳竹樓，檐下懸著塊打磨素淨的竹牌，刻著四個樸拙的「老宋茶坊」字樣。
胡四海嘴角微揚，目光往鋪子裡淡淡一掃。店內空無客人，一個穿短褐的短髮少年正百無聊賴轉著手裡的粗陶茶杯，瞧著像本地峒民，氣息卻穩穩停在啟竅境中期。他瞥了眼捷飛背上的包袱，心道一路盤纏耗費不少，此地竟也有分號，正好補給一二，當即抬步跨了進去。
少年聽得腳步聲，指尖茶杯猛地一頓，抬眼掃過胡四海周身，神色登時鄭重起來，起身微微欠身：「山主來吃茶？」
胡四海一愣，一時沒領會「山主」這稱呼含義，隨意嗯了一聲，目光順勢掃過店內。四壁都是老竹篾編就的笆牆，半幅字畫也無。
他凝神再環顧一周，緩步踱到最里側的竹牆前，指尖凝起一縷細若遊絲的靈力，在牆面上第三排兩枚錯開的竹節處輕輕一點。只聽「咔」一聲輕響，整片竹篾牆順著紋路緩緩向兩側滑開，竟露出一道一人高的幽深門洞，門後漫出淡淡的茶煙與綿長靈息。
門口一桌兩人聞聲只淡淡側頭瞥了一眼，便轉回頭繼續低聲交談。胡四海神色不動，抬步便跨了進去。捷飛瞪著圓眼愣了一瞬，連忙夾緊尾巴，緊緊跟在他身後鑽了進去。
一踏進來胡四海便覺眼界一寬——這間竹廳竟絲毫不比淮陽城中的分號狹小，只是氣韻全然不同。
滿座不見中原道門青袍、儒門方巾，只角落坐著一老一少兩名灰褐禪衣僧人，垂著眼捻茶。
餘下各色人等：有的裹靛藍頭帕、腰懸銅柄短匕，有的披山羊皮坎肩、背負長劍，還有幾人桌旁橫擱著枯黑藤木杖，杖頭纏著半褪的紅絨。
最惹眼的是靠中心一桌的女子，一身墨色短褐，腕踝各套著幾圈素銀飾。一條小腿粗的青鱗大蟒在她肩頭腰間盤繞遊走，蛇信頻頻吞吐，青冷鱗片隨著蟒身緩緩挪動，泛出細碎幽光。
捷飛乍見這吐信巨物，渾身黃毛倏地炸成了團，連忙蹭著胡四海的腿躲到另一側，貼著他的褲腳躡著小步往前走，走過去還忍不住訕訕地回頭偷瞄兩眼，尾巴夾得緊緊的，半點不敢造次。
胡四海緩步走到櫃檯前。櫃後立著個中年苗人，裹一圈靛藍頭帕，左耳墜著枚素銀大圈，藏青短衣的袖口繡著黑紅相間的苗家蝶紋。他氣息沉在下關處穩穩波動，是三關境初期的修為，正低頭擦著銅製茶鏟，聽得腳步聲便抬眼看來，微微一頓，先開口道：
「中原來的？」
「哦？何以見得？」胡四海聞言一笑。
那人放下茶鏟，指尖敲了敲櫃檯木面：「氣息穩，路子正，不似我們南中山修。」
「南中修士氣息不穩？」胡四海挑眉。
「那倒不是。」那人擺手笑，「各族都有所長，偏得厲害，不比恁中原法門四平八穩。」
胡四海無奈失笑，也不繞彎：「此地可兌銀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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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點頭，語速平緩：「下品安魂符一枚一百兩，中品二百兩，上品五百兩。」
胡四海心頭微怔——這價給的比淮陽城高出近一倍，想來是南中制符人少，物以稀為貴。他隨即從袖中摸出七八張符篆推過去：「你看這些算何品質？」
那人接過符篆，指尖捏著符紙邊角細細掃過，眉眼一彎：「俏得很！端的是中原修士的手筆，差口氣摸到上品門檻，確是中品靠上。只是規矩在這，只能按二百兩一枚收。」
胡四海微微點頭，「先兌四百兩碎銀，餘下的不急。看看你們這還售些什麼？兄台怎麼稱呼？」
那人將符篆擱在一旁，抬眼笑道：「好說，在下麻昌生。最近貨色還真不少——彎刀、獵刃，老箐里出的藤杖、竹符法器，也有各路散出來的野修功法，還有南中、萬峒的山情消息。想尋哪一路的？」
胡四海抬眼：「還有消息售？都有些什麼名目？」
「大半是各族部的山情動靜，靈藥產地的准信，也有各路仇家懸賞，還有各處山峒的詳細輿圖。想瞧哪一類？」麻昌生回道。
胡四海心中微動。他此番正要往萬峒去，那地方老箐連綿，煙瘴深重，峒寨散落，山勢更是錯雜難辨，有份詳細地圖最是合用。當即開口：「可有萬峒一帶的輿圖？」
「有。」麻昌生點頭，「十來年前從一個老山主手裡收的，各部各寨的山勢、水口、瘴區都標得細。四張中品符換，要的話先給你過眼。」
說罷他蹲下身，在櫃檯下木櫃裡翻找一陣，摸出一張疊得齊整的薄麂皮。胡四海接過來展開一半，幅面便已足有半人高，山形水脈、峒寨路徑都用墨線描得細密清楚，頂端一角硃砂勾出的正是五溪之地，委實詳盡。
「好，就拿這張。」胡四海將輿圖折起，又問，「其他功法都有什麼路數？可有冊目？我瞧瞧有沒有可留意的。」
麻昌生也不多話，從櫃側格抽出一卷竹簡遞過來。
胡四海接過竹簡展開，內里所載名目駁雜，多是本地散出的野修路子：有鍛打筋骨的硬法子，有辨識靈草的藥草冊，還有些歪門小術，於他自身的正法根基而言算不得緊要，只作見聞拓寬罷了。他略一翻檢，目光便落在一冊《楠竹符譜》上。裡頭儘是本地竹符的形制、用料與畫符法度，諸般符式品類繁多，其中的避瘴符、驅獸符——此番往萬峒去，這類山行符正好派上用場。當下便又從袖中又抽出幾張中品安魂符推到柜上，換了這冊符譜。
胡四海又與他閒話了些本地山情路數、部族傳聞，便將輿圖、符譜與碎銀一併收進捷飛背上的包袱，起身告辭出了茶坊。
一路順著偏巷緩步而行，他心裡也大致摸清了此地修真界的根底。中原修士，除了零星的雲遊僧人，素來甚少涉足此地。南中、萬峒部族雖雜，修行路數卻大體歸為三類：
頭一類不分族群，多佩刀劍短匕，翻山越嶺如履平地，統稱為「山主」，也是此地最常見的修行者；
第二類是持藤杖、掌符法的「峒師」，多是各部族本土傳承，通藥理、曉山術，在族中地位素來比同階山主高出一頭，是一族的依仗；
最少見的是第三類，又以女子居多，便是今日所見那纏蟒女子一流，喚作「靈伍」，能驅山靈走獸、引蟲蛇草木隨行，路子最是詭秘難測，尋常修士都不願輕易招惹。
除此之外，尚有鬼師、頭人之類的特殊偏門傳承，多秘傳於深山老林之中，如今已是寥落罕見。
他尋了家僻靜客棧落腳，便取出那冊《楠竹符譜》就著窗光細細翻看。心想正好身在大寨，各色材料齊全，缺什麼都好置辦。
南中竹符與中原符篆法理大同小異，只是此地山深濕重，上品符紙難得又易霉爛，故而修士都以楠竹薄片為底，刻紋注靈，自成一路形制。其中避瘴符尚在預料之中，以山草藥汁配礦粉調砂繪符，能避山瘴毒霧，正是深入萬峒的實用之物。倒是那驅獸符頗有意思，需以妖獸精血畫符，妖獸品階越高，威懾山精獸類的力道便越強。
胡四海見了不禁唇角微揚，反手從包袱里摸出那瓶自淮水畔得來的黑毛妖血——這可是妖丹後期的大妖精血，用來畫這驅獸符，倒不知能有幾分威勢。
當下也不耽擱，收了符譜，心裡估摸了下所需物料，便帶著捷飛往市集去了。
他換了一身藏藍短褐，蹬著草鞋，是老者採藥未歸兒子的衣物，身形尺碼與他相去不遠。他不願一身中原行頭太過扎眼，如此裝束反倒落得自在。背上依舊斜挎著斗笠與宕澐劍，捷飛馱著包袱，頂上還疊捆著一副蓑衣——是老者特意給它備下的，怕它再遭雨淋。
兩日桃花節鬧下來，聽了不少南中的風土舊事，捷飛更是躥前躥後挨家蹭食，混得肚圓。
老者執意不肯收食宿之資，他臨行時還是悄悄將兩錠銀子壓在了火塘邊。又問明前路山徑，道了聲保重，便帶著捷飛，順著溪岸桃林的方向，繼續往南行去。
一路穿山越嶺，輾轉便是半載有餘，途中倒也平順。先前總聽人道南夷之地荒蠻兇險，胡四海走下來，反倒覺得言過其實。沿途村寨各族山民多是淳樸熱腸，莫說山精獸擾，連尋常山匪強人都沒遇上半個。
時至十一月，胡四海帶著捷飛翻過最後一道青岡埡口，抬眼望去，牂平大寨正沉沉鋪展在遠處的山間平壩之上。
這南中第一大寨占了整整一壩平地，寨牆全用青黑條石依山勢壘築，高過兩丈，連綿里許，沉厚雄健如一頭伏在壩子裡的巨獸。
正北寨門木石合築，闊達三丈，門額上鑿著「牂平大寨」四個大字，被數百年風雨浸得發黑髮暗。
守門的峒丁裹著青布帕，挎著環首鐵刀，立在門兩側神色剽悍，卻不苛查往來行人。纏靛藍頭帕的苗人、披羊毛披氈的彝人、挎布褡褳的漢商，各色人等絡繹不絕地往裡涌，銅鈴聲、吆喝聲、說笑聲攪在一處，隔著半里地都聽得真切。
胡四海帶著捷飛隨人流踱進寨門。
他目光淡淡掃過，並未多作停留，緩步往寨心行去。捷飛鼻子不住翕動，嗅著滿街的煙火香氣，倒也乖乖貼著他的腳步，沒敢四處亂竄。
行至寨中深處，他轉進人跡更罕的偏巷，正想尋家僻靜客棧落腳，腳步卻忽然一頓。微覺疑惑地望著眼前的店鋪——是棟門面窄小的半吊腳竹樓，檐下懸著塊打磨素淨的竹牌，刻著四個樸拙的「老宋茶坊」字樣。
胡四海嘴角微揚，目光往鋪子裡淡淡一掃。店內空無客人，一個穿短褐的短髮少年正百無聊賴轉著手裡的粗陶茶杯，瞧著像本地峒民，氣息卻穩穩停在啟竅境中期。他瞥了眼捷飛背上的包袱，心道一路盤纏耗費不少，此地竟也有分號，正好補給一二，當即抬步跨了進去。
少年聽得腳步聲，指尖茶杯猛地一頓，抬眼掃過胡四海周身，神色登時鄭重起來，起身微微欠身：「山主來吃茶？」
胡四海一愣，一時沒領會「山主」這稱呼含義，隨意嗯了一聲，目光順勢掃過店內。四壁都是老竹篾編就的笆牆，半幅字畫也無。
他凝神再環顧一周，緩步踱到最里側的竹牆前，指尖凝起一縷細若遊絲的靈力，在牆面上第三排兩枚錯開的竹節處輕輕一點。只聽「咔」一聲輕響，整片竹篾牆順著紋路緩緩向兩側滑開，竟露出一道一人高的幽深門洞，門後漫出淡淡的茶煙與綿長靈息。
門口一桌兩人聞聲只淡淡側頭瞥了一眼，便轉回頭繼續低聲交談。胡四海神色不動，抬步便跨了進去。捷飛瞪著圓眼愣了一瞬，連忙夾緊尾巴，緊緊跟在他身後鑽了進去。
一踏進來胡四海便覺眼界一寬——這間竹廳竟絲毫不比淮陽城中的分號狹小，只是氣韻全然不同。
滿座不見中原道門青袍、儒門方巾，只角落坐著一老一少兩名灰褐禪衣僧人，垂著眼捻茶。
餘下各色人等：有的裹靛藍頭帕、腰懸銅柄短匕，有的披山羊皮坎肩、背負長劍，還有幾人桌旁橫擱著枯黑藤木杖，杖頭纏著半褪的紅絨。
最惹眼的是靠中心一桌的女子，一身墨色短褐，腕踝各套著幾圈素銀飾。一條小腿粗的青鱗大蟒在她肩頭腰間盤繞遊走，蛇信頻頻吞吐，青冷鱗片隨著蟒身緩緩挪動，泛出細碎幽光。
捷飛乍見這吐信巨物，渾身黃毛倏地炸成了團，連忙蹭著胡四海的腿躲到另一側，貼著他的褲腳躡著小步往前走，走過去還忍不住訕訕地回頭偷瞄兩眼，尾巴夾得緊緊的，半點不敢造次。
胡四海緩步走到櫃檯前。櫃後立著個中年苗人，裹一圈靛藍頭帕，左耳墜著枚素銀大圈，藏青短衣的袖口繡著黑紅相間的苗家蝶紋。他氣息沉在下關處穩穩波動，是三關境初期的修為，正低頭擦著銅製茶鏟，聽得腳步聲便抬眼看來，微微一頓，先開口道：
「中原來的？」
「哦？何以見得？」胡四海聞言一笑。
那人放下茶鏟，指尖敲了敲櫃檯木面：「氣息穩，路子正，不似我們南中山修。」
「南中修士氣息不穩？」胡四海挑眉。
「那倒不是。」那人擺手笑，「各族都有所長，偏得厲害，不比恁中原法門四平八穩。」
胡四海無奈失笑，也不繞彎：「此地可兌銀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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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點頭，語速平緩：「下品安魂符一枚一百兩，中品二百兩，上品五百兩。」
胡四海心頭微怔——這價給的比淮陽城高出近一倍，想來是南中制符人少，物以稀為貴。他隨即從袖中摸出七八張符篆推過去：「你看這些算何品質？」
那人接過符篆，指尖捏著符紙邊角細細掃過，眉眼一彎：「俏得很！端的是中原修士的手筆，差口氣摸到上品門檻，確是中品靠上。只是規矩在這，只能按二百兩一枚收。」
胡四海微微點頭，「先兌四百兩碎銀，餘下的不急。看看你們這還售些什麼？兄台怎麼稱呼？」
那人將符篆擱在一旁，抬眼笑道：「好說，在下麻昌生。最近貨色還真不少——彎刀、獵刃，老箐里出的藤杖、竹符法器，也有各路散出來的野修功法，還有南中、萬峒的山情消息。想尋哪一路的？」
胡四海抬眼：「還有消息售？都有些什麼名目？」
「大半是各族部的山情動靜，靈藥產地的准信，也有各路仇家懸賞，還有各處山峒的詳細輿圖。想瞧哪一類？」麻昌生回道。
胡四海心中微動。他此番正要往萬峒去，那地方老箐連綿，煙瘴深重，峒寨散落，山勢更是錯雜難辨，有份詳細地圖最是合用。當即開口：「可有萬峒一帶的輿圖？」
「有。」麻昌生點頭，「十來年前從一個老山主手裡收的，各部各寨的山勢、水口、瘴區都標得細。四張中品符換，要的話先給你過眼。」
說罷他蹲下身，在櫃檯下木櫃裡翻找一陣，摸出一張疊得齊整的薄麂皮。胡四海接過來展開一半，幅面便已足有半人高，山形水脈、峒寨路徑都用墨線描得細密清楚，頂端一角硃砂勾出的正是五溪之地，委實詳盡。
「好，就拿這張。」胡四海將輿圖折起，又問，「其他功法都有什麼路數？可有冊目？我瞧瞧有沒有可留意的。」
麻昌生也不多話，從櫃側格抽出一卷竹簡遞過來。
胡四海接過竹簡展開，內里所載名目駁雜，多是本地散出的野修路子：有鍛打筋骨的硬法子，有辨識靈草的藥草冊，還有些歪門小術，於他自身的正法根基而言算不得緊要，只作見聞拓寬罷了。他略一翻檢，目光便落在一冊《楠竹符譜》上。裡頭儘是本地竹符的形制、用料與畫符法度，諸般符式品類繁多，其中的避瘴符、驅獸符——此番往萬峒去，這類山行符正好派上用場。當下便又從袖中又抽出幾張中品安魂符推到柜上，換了這冊符譜。
胡四海又與他閒話了些本地山情路數、部族傳聞，便將輿圖、符譜與碎銀一併收進捷飛背上的包袱，起身告辭出了茶坊。
一路順著偏巷緩步而行，他心裡也大致摸清了此地修真界的根底。中原修士，除了零星的雲遊僧人，素來甚少涉足此地。南中、萬峒部族雖雜，修行路數卻大體歸為三類：
頭一類不分族群，多佩刀劍短匕，翻山越嶺如履平地，統稱為「山主」，也是此地最常見的修行者；
第二類是持藤杖、掌符法的「峒師」，多是各部族本土傳承，通藥理、曉山術，在族中地位素來比同階山主高出一頭，是一族的依仗；
最少見的是第三類，又以女子居多，便是今日所見那纏蟒女子一流，喚作「靈伍」，能驅山靈走獸、引蟲蛇草木隨行，路子最是詭秘難測，尋常修士都不願輕易招惹。
除此之外，尚有鬼師、頭人之類的特殊偏門傳承，多秘傳於深山老林之中，如今已是寥落罕見。
他尋了家僻靜客棧落腳，便取出那冊《楠竹符譜》就著窗光細細翻看。心想正好身在大寨，各色材料齊全，缺什麼都好置辦。
南中竹符與中原符篆法理大同小異，只是此地山深濕重，上品符紙難得又易霉爛，故而修士都以楠竹薄片為底，刻紋注靈，自成一路形制。其中避瘴符尚在預料之中，以山草藥汁配礦粉調砂繪符，能避山瘴毒霧，正是深入萬峒的實用之物。倒是那驅獸符頗有意思，需以妖獸精血畫符，妖獸品階越高，威懾山精獸類的力道便越強。
胡四海見了不禁唇角微揚，反手從包袱里摸出那瓶自淮水畔得來的黑毛妖血——這可是妖丹後期的大妖精血，用來畫這驅獸符，倒不知能有幾分威勢。
當下也不耽擱，收了符譜，心裡估摸了下所需物料，便帶著捷飛往市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