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桃花帶露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十月底的洛水,風裡還浸著南方獨有的潤意。

  岸畔立著四人。胡四海站在最前,背上宕澐劍仍用灰布緊緊裹著,劍側斜挎一頂竹編斗笠,一身青藍布衫洗得微微發白,腰間掛著葫蘆。黃狗捷飛馱著只鼓囊囊的藏藍包袱,在腳邊慢悠悠晃著尾巴。

  柳承修夫婦立在另一側,神色溫重。柳舒窈站在母親身旁,懷裡抱著本藏藍封皮的詩集,指尖輕輕扣著書邊,望著胡四海,眼底儘是不舍。

  「南荒煙瘴重,部族散居。再加中原法度不及、宗門勢力漸弱,一路務必多加小心。」柳承修先開口,語聲沉厚。

  胡四海微微躬身還禮:「多謝柳莊主掛懷,晚輩省得。」

  話音剛落,柳舒窈上前一步,雙手將懷裡的詩集遞了過來。

  「這是我抄錄的詩仙全集,你帶著路上看。」她聲音放得輕軟,「若是對煉劍沒什麼助益,就權當解個旅途寂寥。」

  她頓了頓,耳尖悄悄泛了點薄紅,又補了半句:「……等你功成那日,可要回來看我。」

  胡四海伸手接過,將詩集妥帖揣進懷中,微微頷首:「多謝姑娘好意,四海銘記在心。」

  一旁艄公扯著嗓子喊了聲「開船咯」,尾音拖得悠長。胡四海最後沖三人拱了拱手,轉身踏上跳板。木板在腳下微微一沉,捷飛馱著包袱先一跳躥上船,回頭望了望岸邊,衝著柳舒窈嗚嗚低叫了兩聲。

  胡四海走到船頭站定,回身再望。

  柳承修抬手示意,柳夫人側頭低聲叮囑著女兒什麼,柳舒窈卻只望著船頭的方向,抬起手輕輕揮了揮。微風捲起她的青色裙角,在一岸濃綠與波光里,像株臨水而立的蘭草,清瘦執拗。

  小船緩緩盪開水面,胡四海望著迢迢水色與南岸相接的煙靄,他知道,過了這洛水,便是南荒的漫漫長路了

  棄舟登岸,進入曲折蜿蜒的林野小道。土路被往來樵夫、行腳商販踩得平實堅硬,道邊蔓著淺草與碎蕨,葉尖垂著晨露,山風掠過時,便簌簌蹭過褲腳,裹來一股草木清潤的潮氣。

  如此曉行夜宿,走了一月有餘。沿路青綠漸漸沉濃,山重水複,草木清靈,沉在心底的鬱結,竟被一路山風日色漸漸淘洗得疏闊開來。途遇清溪流泉,便駐足讓捷飛下水撲騰;山果熟時,捷飛躥上樹梢,叼來滿捧野果。

  每到日暮天垂,便尋一處背風坡生起篝火。火光跳蕩,映得手中詩集的藏藍封皮忽明忽暗。他就著噼啪柴聲慢慢翻讀,詩句里的山光水色,常與白日行過的景致隱隱相契。讀到會心處,抬眼望星河低懸林梢,風過林葉如潮,便覺萬籟俱寂,心下一片空明。

  這日穿出深林,山坳里臥著一座小鎮。街巷格局與洛水鎮大同小異,只是往來行人中,衣飾斑斕的部族人多了起來——男子裹靛藍蠟染頭帕,女子頸間垂著碎銀飾,語聲軟糯,帶著濃重的南疆方音。胡四海尋了家街邊食鋪,要了竹筒燜飯,又給捷飛點了只烤竹鼠。一人一狗蹲在檐下草草用了飯,見日頭尚高,便不作停留,繼續向南。

  又往南行兩月有餘,徹底不見了城鎮蹤影。路上連中原裝束的人都罕逢,偶爾撞見山坳里的村落,也儘是竹樓竹棚,錯落而建。村人多短衣跣足,褲腿高挽,腿上沾著泥點稻芒,見了外鄉人也只淡淡瞥一眼,自顧忙著農事。


  已近傍晚,胡四海頭戴斗笠,笠檐壓著眉峰,雨珠順著笠邊連成細碎的水線,簌簌落在肩頭。肩上斜挎著包袱,布邊吸飽了潮氣。一身青藍布衫被雨浸得軟了幾分,步履卻依舊穩當,踩著濕軟勻實的泥徑,緩緩走向前方寨子。

  捷飛可就沒這份體面了。往日蓬鬆油亮的黃毛全被雨水澆透,一綹一綹貼在皮肉上,平白顯小了一圈。它耷拉著腦袋,耳尖軟塌塌垂著,尾巴蔫蔫夾在腿間,走兩步便晃一下腦袋,抖下一串水珠,卻怎麼也甩不掉渾身的濕重。蔫頭耷腦地蹭著胡四海的褲腿往前走,活脫脫一副落水狗的慫模樣。

  走到寨口,胡四海抬眼望去——山坳里臥著層層疊疊的吊腳竹樓,廊檐滴著水簾,樓下拴著大水牛,偶爾甩甩尾巴,掃起地上細碎的泥點。一灣溪水順著寨邊緩緩繞過來,雨落在水面上,暈開密密麻麻的碎圈。溪岸生著幾樹山桃,正開得粉潤,雨絲打落花瓣,三三兩兩浮在水面,順著水流悠悠打旋。

  階前坐著位披蓑衣的老者,正低頭編著竹篾,胡四海上前,用這一路學來的南中話,磕磕絆絆動問,寨中可有借宿的客棧。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老者抬頭,昏花的雙眼將他上下打量一番便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擺手道:「這山旮旯的,哪有啥客棧喲。要是不嫌棄我家屋頭簡陋,就去湊合一宿。明日寨子裡過桃花節,祭溪神、擺長桌宴,正好耍兩日再走嘛。」

  胡四海側頭瞥了眼腳邊渾身濕透的捷飛,拱手道:「如此,便叨擾老丈了。」

  老者丟下竹篾起身,拎著半編的竹簍在前引路。兩人一狗沿溪岸而行,雨絲斜斜撲面,肩頭便沾了三兩粒細碎粉瓣,空氣里浸著濕土的腥氣與桃花的甜香。轉過幾叢闊大的芭蕉,便見一棟吊腳竹樓臨溪而立,木梯被雨浸得油亮發黑,踩上去吱呀作響。

  剛登樓,暖烘烘的煙火氣便迎面裹來,混著陶罐煮茶的焦香與糯米的甜氣。火塘邊坐著個老婦,還有三個半大的孩童,見陌生人進來,都齊齊抬眼望來。眼神里滿是好奇,無半分怯意。

  老者進屋說了幾句胡四海聽不懂的濃重土話。

  老婦連忙起身,遞過一塊乾爽的粗麻布:「快擦擦身上喲,這山雨涼得鑽骨頭,仔細凍著咯。」目光掃過腳邊的捷飛,又笑著招手,「那狗兒也過來嘛,火塘邊暖到起,不礙事的。」

  胡四海道了謝,先蹲下身給捷飛擦了擦脊背的濕毛。那三個孩子起先還躲在祖母身後探頭探腦,見捷飛甩完毛便安安靜靜趴在火邊,只晃了晃尾巴,便大著膽子湊過來,指尖輕輕碰了碰它軟塌塌的耳朵,見它不惱,便捂著嘴咯咯笑起來。

  他自己解下斗笠,卸下宕澐劍與包袱,在火塘邊坐下。老者給他斟了碗滾燙的油茶,湯色深褐,浮著幾粒米花。他捧著粗瓷碗,聽老者絮絮說著寨中事——說這桃花節年年春初便辦,祭過溪神,來年便山水平順、五穀豐登;往年也有行腳商販、遊方郎中路過,但像他這樣背劍的江湖人,卻是頭一回見。

  胡四海一邊聽,一邊含著笑,用尚顯生澀的南中話慢慢應和。火塘里柴禾噼啪作響,火光跳蕩,映得竹樓四壁一片暖黃。

  次日天蒙蒙亮,雨便歇了。

  胡四海席地盤坐。遠處寨子裡間或飄來幾聲犬吠,悶悶的裹著輕霧,混著溪水淌過的細碎輕響,悠悠浮在晨色里。捷飛原本蜷在他腳邊打盹,忽地耳朵一抖,猛地直起半身,一副蓄勢警覺的架勢。

  胡四海瞥見它這副模樣,不禁失笑。

  抬眼轉向窗外。晨霧未收,幾樹山桃浸在薄光里,瓣尖綴著顆顆晨露,晶瑩欲滴。

  他望了許久,喉間低低漫出一句:

  「犬吠水聲中,桃花帶露濃。」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