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洛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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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初,風裡裹著洛水的濕潤潮氣,拂過岸畔連片的垂楊,青綠里浸著半點淺金,正是南方秋淺的時節。自五磊山辭行已二十餘日,二人一路向西南輾轉而行,這日終於到了洛水鎮外。

  胡四海立在官道旁抬眼望去,鎮子順著河灣依岸鋪展,人流絡繹不絕:挑擔的行商、挎刀的鏢師、背劍的江湖人錯肩往來,其間還夾雜著些短衣跣足、耳戴銅環的部族之人,步履輕快地穿梭在人潮里。

  道旁市肆林立,青布酒旗順著河風招展,茶攤、藥鋪、山貨莊沿河岸連綿半里不絕。說是一座鎮子,規制與熱鬧氣象,竟比尋常小城還要盛上幾分。

  柳舒窈側首望他,眉眼帶笑:「洛水鎮是西南通衢的咽喉,往北經桐丘、宛陵,可直抵中原;往南渡了洛水,便入南中、萬峒諸部地界。往來商隊運茶、運藥、運山貨,大半都要在此歇腳補給。因此雖頂著鎮的名頭,實則是邊陲數一數二的重地。」

  胡四海目光掠過行人,忽然開口:「這裡是否產牡丹?」

  柳舒窈面露幾分詫異:「牡丹多生北地,我倒從未聽聞此地有出產,有的話想必也是行商輾轉販來的。」隨即又笑,「家母素來愛花,我們不如先往我家莊上歇腳,就在鎮西三十里處,明道書院也相去不遠。」

  胡四海微微頷首:「也好,你先回去報個平安,免得令堂掛念。」

  二人一犬行至一處莊院門前,門頭懸著一方青石匾額,刻著「柳門詩禮」四個沉潤的顏體大字,邊角磨得溫潤,自有一番詩禮傳家的端方氣度。

  莊門虛掩,二人剛站定,門內走出個梳雙丫髻的年輕女子,一眼瞧見柳舒窈,登時又驚又喜,揚聲喚道:「小姐回來了!」

  柳舒窈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笑問道:「青禾,父親可在莊中?」

  胡四海立在一旁靜觀,二人言談舉止間親昵自然,全無尋常主僕的尊卑隔閡,倒像是一同長大的姊妹一般。

  待邁步進了莊門,一股清潤靈氣登時漫了過來。道旁古木虬曲,階前靈花盛放,花瓣上浮著極淡的瑩光,風過處暗香徐來,連周身流轉的靈力都跟著舒緩了幾分。若說先前謝雲昭府上是雕樑畫棟的凡俗世家模樣,這柳家莊院便是地道的修真大家宅邸,一草一木皆藏著洗盡鉛華的靈韻,清雅厚重,別具洞天。

  柳舒窈轉頭對身旁的青禾示意捷飛:「帶它去後廚,揀好吃的餵它。」

  捷飛一聽有好吃的,頓時眼亮。青禾應了聲,領著它往側院去了。

  柳舒窈引著胡四海轉入正廳,一名青衫書童連忙上前奉茶。廳中陳設素淨簡雅,四下僕從進退有度,面上皆帶著平和笑意,全無尋常高門大戶的矜貴倨傲之氣。胡四海一路風塵,此際也不覺周身鬆快下來。

  柳舒窈起身道:「胡兄稍坐,我去稟明父親。」

  「不必了,可算知道回來了。」話音未落,廳外便傳來一聲溫和笑聲。

  只見一名中年儒生緩步踱了進來,身著青布儒衫,面容清癯,頜下三縷短須,氣度溫潤如春風。他身側伴著一位素衫女子,眉眼溫婉,鬢邊簪著一支玉簪,步履輕盈。

  胡四海心中微凜,連忙站起身來。他已破夾脊關,一眼便看出這柳莊主竟也同是三關中期的修為,看著只像個埋頭治學的儒生;而旁邊那位柳夫人,他竟半點都窺不透,少說也是結丹境的高人。

  柳舒窈快步迎上去,挽住婦人的手臂,眉眼彎彎地道:「爹,娘。這位是我此番遊歷結伴同行的胡四海,乃素玄道門下弟子。」

  那男子目光掃向胡四海,落在背負的劍柄上,神色微怔,隨即釋然笑道:「原來是『故舊』到訪,呵呵,老夫柳承修,既是窈兒的好友,不必拘禮。」

  胡四海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行禮:「晚輩胡四海,見過柳莊主,見過柳夫人。冒昧叨擾寶莊,還望恕罪。」

  柳承修抬手虛引請坐,幾人分賓主落定。他指尖輕搭青瓷茶盞,目光帶著幾分深意落在胡四海身上,緩緩道:「十餘年前,晏道主曾到訪敝莊。不想今日竟得見其高足,也算一段緣分。」

  胡四海聞言起身,再度拱手施禮,語氣沉了幾分:「晚輩師承道主之妹。道主當年到訪之事,先師也曾言及。晚輩心中存有一事,斗膽向前輩請教。」

  柳夫人聞言微怔,先開口探詢:「哦?你師父,可是那位名喚素素的女子?她……竟已仙去了?」

  胡四海緩緩點頭,神色微沉。

  柳夫人輕輕嘆了口氣,語聲裹著幾分悵然:「當真是可惜了。實不相瞞,當年與你師父同行的那位修士,便是以你背上這柄劍,換下我那株胭雲牡。我雖素來惜花,卻也從未見過那般豪放又痴心的男子,便成全了此事。」說著眼波微斜,掃了身側的柳承修一眼,「這事後來還在坊間傳為一段佳話。」

  「你師父……是因何仙去的?」隨即她凝眉稍頓,放輕了語聲問道。

  「歹人尋仇,師父和他都……」胡四海語聲壓得低了些,喉間微滯。

  他定了定神,順勢岔開話頭:「前輩可知他二人是在洛水何處相識?晚輩想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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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何處相識我就不知了,我們相遇是在……」柳夫人語聲微頓,似有幾分難言,抬眼望了望身側的柳承修,餘下的話便咽了回去。

  柳承修見狀,笑著接過話頭:「小友遠道而來。窈兒,可要盡好地主之誼,今日便為你二人接風洗塵。」

  柳舒窈眉眼登時一亮,喜滋滋道:「爹!胡兄最是好酒,你把爺爺窖藏的那些靈酒拿兩壇出來!」

  柳承修屈指虛虛點了點她,帶著幾分寵溺的無奈:「你這丫頭……好,便去取來。」

  入夜,柳莊後園花木深處,月華如練,漫過一張石桌。柳承修夫婦、柳舒窈與胡四海四人圍坐,酒盞邊凝著細碎的夜露,風過處,花木影影綽綽晃在衣襟上。捷飛伏在旁側階沿下,埋頭啃著醬滷牛骨,吃得尾巴慢悠悠掃著地面。

  胡四海輕輕放下酒盞,盞沿磕出一聲清響。柳承修目光隨即落過來,帶著幾分笑意問道:「如何?」

  「好酒!果然不凡。」胡四海微微拱手,「多謝莊主盛情款待。」

  柳夫人望著他,語聲溫軟如夜風:「窈兒也都與我們說了,說你行事穩重,重情重義。今日……堂中所提之事,牽涉到一位前輩。我與你師父當年相遇,正是在她的居處。只是這位前輩素來喜淨,不便外人打攪。我二人商議過,若是能得她老人家應允,便領你過去。」

  胡四海聞言起身,對著二人深深一揖:「多謝二位前輩周全。」

  柳舒窈聽得好奇,湊過來:「娘,是哪位前輩呀?我可見過?」

  柳承修搖頭笑道:「你怎能見過。為父也只見過一面罷了。便是你爺爺見了她老人家,也得恭恭敬敬稱一聲前輩。」

  胡四海心頭駭然:舒窈的爺爺柳文彥已是凝胎境中期,還要稱呼前輩,這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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