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故劍南行
晌午日頭正盛，宛陵城北的雲裁坊是城內頂體面的成衣莊，青瓦白牆，門楣懸著烏木金字招牌。
胡四海立在門旁老柳的濃蔭里，望著街面往來行人。捷飛趴在他腳邊的青石板上，背上馱著藏藍包袱，尾巴懶洋洋掃著地面的碎光。
竹簾不時被掀開，飄出陣陣綢緞柔光與夥計殷勤的招呼聲——柳舒窈正在裡頭置辦行路的衣裳。
至於昨日敬山遇上的崔凜之，經柳舒窈所說，胡四海此刻也約莫瞭然。
那人是朔文書院山長崔嵩年的嫡長孫。這崔嵩年已至凝胎境初期，表字維岳，號嵩陽，世人皆尊稱嵩陽先生，乃當代儒門文宗之一，執掌朔文書院百餘載，門生遍天下。胡四海倒不意外，那人雖驕氣溢於言表，卻絕非旁門左道的野路子，一望便知是名門嫡傳。也正因如此，他才沒下狠手，只震飛鳴玉劍，未傷其半分經脈，算是留足了體面。
儒門世家向來有南北互遊學藝的規矩，南派弟子往北方觀其厚重，北派弟子來南方悟其靈動，都是慣例。崔凜之十七歲時便入明道書院修業，一待便是六年，說是博採南北之長，實則大半心思，都落在柳舒窈身上。
正想著，竹簾輕晃，一道身影踏了出來。
一身素青交領窄袖襦裙，內里襯著月白軟緞中衣。領口斜斜交疊，青如遠山凝黛，白似曉雲初破。素木簪將長發半挽腦後，餘下幾縷順著肩側垂落，被穿巷的風拂得輕輕掃過下頜。衣身裁得合體貼身，下擺堪堪過踝，步履輕輕拂過青石板，靈動又爽利——正是柳舒窈。
往日男裝時斂起來的柔和眉眼全舒展開，眼尾微微上挑，浸著天然的慧黠清亮，站在柳蔭碎光里，多了十分女兒家的明秀氣。
她左手垂在身側，握著一柄青鞘長劍，右手仍握著那把摺扇，指尖輕搭扇骨，腕間松松繫著條青絛隨著動作微微晃蕩。
「這身可還合宜？」她走到胡四海跟前，眼尾彎著，沖他一笑。
胡四海目光微頓，竟是一怔，隨即微微頷首。
「那身男裝我留在店裡了，這劍與摺扇配著這身襦裙，瞧著也怪不相稱。」她側過身，低頭瞅了瞅腳邊捷飛，唇角勾起點促狹的笑意，「便勞你替我收著吧——誰讓你先前拆穿我。」說著便將摺扇插進捷飛背上的藏藍包袱，又把長劍也穩妥別在包袱側畔。
捷飛吐著長舌，半點怨言也無，反倒晃著尾巴一副殷勤討好的模樣——心裡多半還惦記著，日後她能再多給些好吃的。
出了宛陵城南門，官道旁槐柳垂蔭。
柳舒窈走在身側，沉默了半晌，才輕輕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胡兄……能否陪我先往五磊山一行？」
「多謝胡兄。」柳舒窈眼尾倏地彎起，像是悄悄鬆了口氣。
又走了一段，她又遲疑地看他：「還未問過，胡兄此番往洛水，是有什麼要事嗎？」
胡四海沉默片刻，解下腰間的葫蘆，拔塞喝了一口酒，緩緩開口：「我師父，還有一個對我很重要的人，他們當年是在洛水相識的。我想去那個地方看看。」
「哦。」柳舒窈腳步慢了半步，目光落在他身後灰布裹著的宕澐劍上，輕聲道，「其實……你這把劍，我兒時便見過。」
「你見過？」胡四海腳步一滯，倏地側頭望著她。
「嗯。」她輕點下頜，眼睫垂著，語聲輕柔，「從我剛記事起，它便一直陳設在家的藏劍軒中。父親常說，這劍擇主而棲，非有緣人請不動它。那些年慕名來求劍的世家修士絡繹不絕，卻沒一人能將它帶走。直到十餘年前，父親忽然說，這劍歸位了，尋它原主人了。」
「其實那日在淮水畔斗妖獸時，裹劍布摘下一瞬我便認出來了。」柳舒窈抬眼望他，帶著幾分疑惑，「只是胡兄今年不是說才二十五歲？怎會是它的原主？」
胡四海聞言輕笑一聲：「我不是原主。我方才說的那位對我很重要的人，才是這劍真正的主人。是他將宕澐劍贈予了我。」
「我此行還想順道拜謁明道書院，屆時還要勞煩柳仙子。」胡四海繼續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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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事，到時我帶你引見幾位師長。」柳舒窈一口應下，神色欣然，隨即又彎眼笑道，「不過我們儒門素來不興仙子這般稱謂，你叫我窈兒便是。」
她見胡四海只微微頷首，沒再接話，便側過臉沖路旁踩著草葉蹦躂的捷飛揚了揚下巴：「捷飛，這四下又沒旁人，你再說幾句話唄。」
捷飛聞言先抬頭偷覷了眼胡四海的臉色，才瓮聲瓮氣地嘟囔：「海老大不讓我亂說話。」
柳舒窈先是一怔，隨即「噗嗤」一聲笑出來，眉眼彎成兩彎新月：「海老大？這是誰給取的渾名，倒像個占山為王的草頭幫主。」
「它和另一個混小子給我起的。沒事，沒人的時候你想怎說便怎說。」胡四海開口道。
捷飛長舒一口氣：「唉，可憋死我了！這多少天了，都沒敢說過三句整話。柳……柳姐姐，那宛陵城的三黃雞太香了，前頭路上還有啥好吃的呀？」
笑罷，她屈起青蔥指尖，順著前路一路數下去，語聲清脆：「那可多著呢。青溪鎮的梅花糖糕、荷葉粉蒸肉；蘆花渡的醉河蝦、船板酥；等進了桐丘縣城，還有糟煎白魚、芡實蓮子羹，保管你吃得連尾巴都搖不動。」
日影漸漸西斜，風卷著道旁野菊淡香掠過官道。
胡四海腰間葫蘆隨著步幅輕輕晃蕩，時不時摘下來，拔塞喝上一口。酒意漫開，眉眼間添了幾分疏淡。
柳舒窈走得輕快靈動，一路跟捷飛說個不住。才數完沿路的吃食，又講起山坳里的野果、溪澗里的細鱗魚，語聲清悅，落在風裡格外好聽。
捷飛顛顛地跑在她腳邊，背上馱著鼓鼓的藏藍包袱，側沿掛著青鞘長劍。時不時接一嘴，一會兒惦記著糖糕甜不甜，一會兒追問醉蝦夠不夠鮮，尾巴晃得一刻不停，沒有半分趕路的疲憊。
一男一女一犬，踏著碎影一路向南。
胡四海立在門旁老柳的濃蔭里，望著街面往來行人。捷飛趴在他腳邊的青石板上，背上馱著藏藍包袱，尾巴懶洋洋掃著地面的碎光。
竹簾不時被掀開，飄出陣陣綢緞柔光與夥計殷勤的招呼聲——柳舒窈正在裡頭置辦行路的衣裳。
至於昨日敬山遇上的崔凜之，經柳舒窈所說，胡四海此刻也約莫瞭然。
那人是朔文書院山長崔嵩年的嫡長孫。這崔嵩年已至凝胎境初期，表字維岳，號嵩陽，世人皆尊稱嵩陽先生，乃當代儒門文宗之一，執掌朔文書院百餘載，門生遍天下。胡四海倒不意外，那人雖驕氣溢於言表，卻絕非旁門左道的野路子，一望便知是名門嫡傳。也正因如此，他才沒下狠手，只震飛鳴玉劍，未傷其半分經脈，算是留足了體面。
儒門世家向來有南北互遊學藝的規矩，南派弟子往北方觀其厚重，北派弟子來南方悟其靈動，都是慣例。崔凜之十七歲時便入明道書院修業，一待便是六年，說是博採南北之長，實則大半心思，都落在柳舒窈身上。
正想著，竹簾輕晃，一道身影踏了出來。
一身素青交領窄袖襦裙，內里襯著月白軟緞中衣。領口斜斜交疊，青如遠山凝黛，白似曉雲初破。素木簪將長發半挽腦後，餘下幾縷順著肩側垂落，被穿巷的風拂得輕輕掃過下頜。衣身裁得合體貼身，下擺堪堪過踝，步履輕輕拂過青石板，靈動又爽利——正是柳舒窈。
往日男裝時斂起來的柔和眉眼全舒展開，眼尾微微上挑，浸著天然的慧黠清亮，站在柳蔭碎光里，多了十分女兒家的明秀氣。
她左手垂在身側，握著一柄青鞘長劍，右手仍握著那把摺扇，指尖輕搭扇骨，腕間松松繫著條青絛隨著動作微微晃蕩。
「這身可還合宜？」她走到胡四海跟前，眼尾彎著，沖他一笑。
胡四海目光微頓，竟是一怔，隨即微微頷首。
「那身男裝我留在店裡了，這劍與摺扇配著這身襦裙，瞧著也怪不相稱。」她側過身，低頭瞅了瞅腳邊捷飛，唇角勾起點促狹的笑意，「便勞你替我收著吧——誰讓你先前拆穿我。」說著便將摺扇插進捷飛背上的藏藍包袱，又把長劍也穩妥別在包袱側畔。
捷飛吐著長舌，半點怨言也無，反倒晃著尾巴一副殷勤討好的模樣——心裡多半還惦記著，日後她能再多給些好吃的。
出了宛陵城南門，官道旁槐柳垂蔭。
柳舒窈走在身側，沉默了半晌，才輕輕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胡兄……能否陪我先往五磊山一行？」
「多謝胡兄。」柳舒窈眼尾倏地彎起，像是悄悄鬆了口氣。
又走了一段，她又遲疑地看他：「還未問過，胡兄此番往洛水，是有什麼要事嗎？」
胡四海沉默片刻，解下腰間的葫蘆，拔塞喝了一口酒，緩緩開口：「我師父，還有一個對我很重要的人，他們當年是在洛水相識的。我想去那個地方看看。」
「哦。」柳舒窈腳步慢了半步，目光落在他身後灰布裹著的宕澐劍上，輕聲道，「其實……你這把劍，我兒時便見過。」
「你見過？」胡四海腳步一滯，倏地側頭望著她。
「嗯。」她輕點下頜，眼睫垂著，語聲輕柔，「從我剛記事起，它便一直陳設在家的藏劍軒中。父親常說，這劍擇主而棲，非有緣人請不動它。那些年慕名來求劍的世家修士絡繹不絕，卻沒一人能將它帶走。直到十餘年前，父親忽然說，這劍歸位了，尋它原主人了。」
「其實那日在淮水畔斗妖獸時，裹劍布摘下一瞬我便認出來了。」柳舒窈抬眼望他，帶著幾分疑惑，「只是胡兄今年不是說才二十五歲？怎會是它的原主？」
胡四海聞言輕笑一聲：「我不是原主。我方才說的那位對我很重要的人，才是這劍真正的主人。是他將宕澐劍贈予了我。」
「我此行還想順道拜謁明道書院，屆時還要勞煩柳仙子。」胡四海繼續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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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見胡四海只微微頷首，沒再接話，便側過臉沖路旁踩著草葉蹦躂的捷飛揚了揚下巴：「捷飛，這四下又沒旁人，你再說幾句話唄。」
捷飛聞言先抬頭偷覷了眼胡四海的臉色，才瓮聲瓮氣地嘟囔：「海老大不讓我亂說話。」
柳舒窈先是一怔，隨即「噗嗤」一聲笑出來，眉眼彎成兩彎新月：「海老大？這是誰給取的渾名，倒像個占山為王的草頭幫主。」
「它和另一個混小子給我起的。沒事，沒人的時候你想怎說便怎說。」胡四海開口道。
捷飛長舒一口氣：「唉，可憋死我了！這多少天了，都沒敢說過三句整話。柳……柳姐姐，那宛陵城的三黃雞太香了，前頭路上還有啥好吃的呀？」
笑罷，她屈起青蔥指尖，順著前路一路數下去，語聲清脆：「那可多著呢。青溪鎮的梅花糖糕、荷葉粉蒸肉；蘆花渡的醉河蝦、船板酥；等進了桐丘縣城，還有糟煎白魚、芡實蓮子羹，保管你吃得連尾巴都搖不動。」
日影漸漸西斜，風卷著道旁野菊淡香掠過官道。
胡四海腰間葫蘆隨著步幅輕輕晃蕩，時不時摘下來，拔塞喝上一口。酒意漫開，眉眼間添了幾分疏淡。
柳舒窈走得輕快靈動，一路跟捷飛說個不住。才數完沿路的吃食，又講起山坳里的野果、溪澗里的細鱗魚，語聲清悅，落在風裡格外好聽。
捷飛顛顛地跑在她腳邊，背上馱著鼓鼓的藏藍包袱，側沿掛著青鞘長劍。時不時接一嘴，一會兒惦記著糖糕甜不甜，一會兒追問醉蝦夠不夠鮮，尾巴晃得一刻不停，沒有半分趕路的疲憊。
一男一女一犬，踏著碎影一路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