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舒窈糾兮
宛陵城中兩日，過得充實又閒散。
柳子墨領著胡四海穿街過巷，哪家紙坊的青檀皮最韌、哪家藥鋪的丹砂最純、哪家筆墨齋的松煙墨最勻，她隨口便能道出來歷典故，如數家珍。
胡四海揀了幾刀上品青檀符紙，又稱了半兩精研丹砂，全是畫符的上佳材料。自打知曉安魂符在修士間堪當通貨使用，他便存了盤算：平日裡閒時多畫一些，徐徐注靈，真到急用之時，也不至於臨時耗損自身靈力太甚，倒也穩妥省心。
最是快活的當屬捷飛。這兩日柳子墨三餐都給它揀著城中特色換著樣喂，頓頓吃得肚腹滾圓。出門也不黏著胡四海了，屁顛屁顛地追在柳子墨腳邊，活像個得了甜頭就忘本的跟屁蟲。
而自打知曉了柳子墨的女兒身份，胡四海閒談行路間，便總會暗自留意幾分。原先只覺她身形清瘦，這會兒再細看，肩線纖窄，腰肢盈盈；再瞧眉眼面龐，眼尾微彎帶潤，下頜線條柔和清淺，哪裡是男兒的硬朗輪廓，越看越覺出幾分女兒家的清秀氣。
柳子墨偶一抬眼，總能撞進他若有所思的目光里。她不明就裡，只覺心口莫名一亂，兩頰不自覺泛起淡淡緋色。每每這時，她便借攏摺扇、指街邊風物的由頭，輕巧岔開話頭，二人便順著新話頭聊下去，倒也自然。
這日傍晚，柳子墨帶著胡四海和捷飛上了敬山。
「胡兄，這便是敬亭了。」
她摺扇輕抬，遙指前方暮色中的飛檐亭角，「『江城如畫裡，山晚望晴空』，說的正是此間景色。」
二人帶著捷飛拾級而上，亭中亭外聚了不少儒門學子與文人墨客，或憑欄論道，或臨碑品詩，語聲清朗，一派斯文氣象。
胡四海目光掃過亭間斑駁碑刻，隨即憑欄俯瞰山下。只見滿城屋舍連綿，浸著殘陽金輝，宛溪如一條素帶穿城而過，果是一派江城如畫的氣象。不由頷首贊道：「當真是好景致。」
柳子墨抿嘴含笑，正欲開口，忽聞身後傳來一聲朗吟，聲線清越，帶著幾分疏狂笑意：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
胡四海聞聲望去，只見一名白衣公子搖著摺扇緩步而來。其人白衣勝雪，眉目俊朗分明，嘴角噙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玩味。胡四海目光微凝，這人竟也是三關境初期修為，靈氣內斂沉定，一身儒衫打扮，顯是儒門正統路數。
他身後跟著四五名青衫儒士，各腰懸長劍，靈氣縈身，修為深淺不一。
一行人步履從容相隨而來，目光齊齊落在柳子墨身上。
亭中原先閒談的學子也都循聲望來，語聲漸歇，氣氛忽然凝了幾分。
柳子墨眉峰一緊，不待那人走近，側頭便對胡四海低聲道：「胡兄，我們走。」
話音未落，那白衣人已快步追來，摺扇一收橫在身前，笑著攔了去路：「哎，窈兒，我果然沒認錯。你怎這身裝扮？」
「你認錯人了。在下柳子墨。」柳子墨臉色微沉，語聲冷了下來。
「認錯？」白衣人上前半步，目光熟稔地掃過她眉眼，笑意更深，「窈兒，你我在明道書院同窗六載，我怎能將你認錯？這幾位是朔文書院的學弟，此番我帶他們往洛水遊學，途經此地。既然巧遇，不如結伴而行。」他話說得坦然熱絡，目光卻有意無意瞟過一旁胡四海和他身側的捷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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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子墨眼底掠過一絲慍怒：「不許叫我窈兒。我尚有要事在身，不便同行。告辭。」
說罷她側過身，對胡四海道：「胡兄，我們走。」二人轉身並肩往亭下石階走去。
「這位胡兄，且慢走。」白衣人的聲音從身後追來，慢悠悠的。
胡四海腳步微頓，從容回身，語氣平淡：「有何見教？」
白衣人目光又在他身上打了個轉——見他背負一把長劍，灰布裹著的劍身，洗得微舊的青藍布衫，笑意含著一絲輕慢：「在下崔凜之。我看兄台負劍而行，一身江湖打扮，想請教，兄台是哪個山頭的高修？」
胡四海聞言輕笑一聲，眉眼不動：「哪個山頭，就不必勞你掛懷了。帶著你的人，賞景論詩去吧。」
「崔某雖不才，也看得出兄台是三關境的修為。只是啊……」崔凜之摺扇「唰」地一合，敲了敲手心，指向捷飛，「這三關境的修士，在我們朔文書院裡頭，怕是比這黃犬還要多上幾隻。」
話音落下，他身後那幾名青衫學子頓時哄然發笑，語聲里滿是世家子弟的優越感，肆無忌憚地落在胡四海身上。
「你！」
柳子墨臉色驟沉，踏前一步抬手指著崔凜之，胸口微微起伏，眼底是壓不住的怒意。
胡四海聞言半點不惱，反倒從容踏前一步，抬眼看向他：「不必繞著彎子激將。若想比試便直說。你們文縐縐那套，我不會。要比劍，我奉陪。若非此意，還請自便。」
捷飛也跟著繃緊了身子，蹲在胡四海腳邊，圓眼瞪著那人，喉嚨里滾出低低的嗚聲，作勢要齜牙亮齒。可嘴剛咧開一半，一看對方人多，又悄悄抿了回去，往胡四海腿邊蹭了蹭，想撐場面又沒甚底氣。
「胡兄！別和此人一般見識。」柳子墨快步上前，側身攔在胡四海身前。
崔凜之嘴角噙著笑：「好！既然兄台也有興致，你我不妨移步山後松坡，那裡地勢開闊，清靜無人，正好討教兄台高招。」
胡四海也不答話，只淡淡睨了他一眼，隨即轉身抬步，徑直往後山方向行去。捷飛寸步不離跟在胡四海腳邊。
崔凜之見狀，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邁步跟了上去。身後幾名朔文書院的學子也緊隨其後。
柳子墨眉頭緊鎖，快步跟在胡四海身側。
不多時，幾人便行至後山松坡。此處地勢開闊平整，四下清靜無人，只聞遠處山澗流水潺潺，倒真是個清淨比斗的去處。
坡前二人相對站定。後方一名青衫人雙手捧劍，揚聲道：「學兄！鳴玉劍！」話音落時手腕一送，長劍裹著淡淡清光，穩穩向崔凜之飛去。
崔凜之摺扇輕抬，指尖浩然正氣微吐，只往身前一引，那柄劍便懸停在他身側，劍鞘豎直，紋絲不動。他抬眼瞥向胡四海，見對方依舊負手而立，神色平淡，不由眉梢微挑：「哼，裝腔作勢。」
下一刻他摺扇虛空一點，沉聲誦道：
「其身正，不令而行！」
聲落劍鳴。鳴玉劍脫鞘而出，一道翠玉劍光驟然凝現，清亮澄澈。劍尖一轉，直直對準胡四海方向，懸在半空蓄勢待發。
胡四海只手向後一翻，指尖勾住裹劍的灰布輕輕一扯，露出宕澐劍通體霜銀劍身。他望著那柄泛著翠光的飛劍，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你這口訣，倒是念得好聽。」
話音未落，胡四海指間掐訣。
背後的宕澐劍立時一聲低沉嗡鳴，聲如寒淵崩冰，沉厚不揚。一道霜銀劍光隨即自他肩後騰起，劍身一旋，直刺向那道翠玉劍光。
崔凜之眉峰一挑，摺扇輕揮：「去！」
兩道劍光相向而撞。
「錚——「
一聲清越金鳴驟然炸開，震得松枝簌簌落屑，坡上青草齊齊伏地。
霜銀光芒凝而不散，依舊筆直往前。那道翠玉劍光卻被震得倒卷而回，靈光黯淡了幾分。
崔凜之臉色微變。他萬沒想到，眼前之人和他同境，劍氣竟如此沉厚，當下摺扇連點，誦聲再出：「仁者不憂，勇者不懼。」
話音方落，浩然之氣沛然而出，兩道劍氣凝成的篆字印凌空浮現，一左一右交相斬來。翠芒縱橫交錯，映得半坡松林一片青碧。
「北派文劍。」胡四海身後的柳子墨輕聲脫口，「只是這劍氣字印尚有虛影，還未習得精髓。」
胡四海卻只是輕哼一聲：「這字寫得好看，卻壓不住人。」
他劍指一引，宕澐劍陡然一折，直取中宮——先破「仁」字印心，再裂「勇」字鋒芒，兩劍皆自靈氣最盛處貫穿而去，快得只餘一道霜色殘影。
崔凜之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胸中氣血翻湧。他摺扇「唰」地一收，沉聲道：「崔某倒要看看，你這劍能硬到幾時！」
足尖一點，身形掠起，鳴玉劍「錚」然入手，翠玉劍光裹住周身，人劍合一，化作一道青碧長虹直斬而下，劍勢凌厲，竟是要近身搏殺。
胡四海體內五行靈氣運轉如流，身形如流雲斜掠而出，後發而先至，迎上空右手一把握住宕澐劍劍柄，霜銀光華驟然一斂，只餘一線沉冷的寒芒，迎著那道青碧長虹猛然揮去。
鐺——
青碧長虹驟然一頓，翠玉劍光寸寸崩散，鳴玉劍脫手飛出，「篤」地一聲斜插進數丈外的松樹幹上，劍柄猶自震顫不休。
崔凜之僵在原地，額上沁出細汗，喉結微微滾動，半晌說不出話來。
胡四海隨手一振，宕澐劍繞身一周，悄無聲息負回背後。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半分喜惡：「承讓。」
崔凜之面色沉沉，終究還是按著儒門規矩，拱了拱手：「崔某今日領教了。告辭。」
說罷深深望了柳子墨一眼，轉身便走。一名青衫人連忙跑過去拔下鳴玉劍，匆匆入鞘，低頭跟了上去。
捷飛這會兒尾巴翹得老高，衝著一行人離去的背影，呲牙狂吠：
「嗚」——「汪汪！」
柳子墨拾起裹劍灰布快步上前，唇角彎起：「胡兄！你方才那兩劍，當真漂亮！」
胡四海搖了搖頭，拍了拍捷飛的腦袋：「走了。」
————
待回到溪畔居時，天色早已沉得發深。桌上擺了三四樣清鮮小菜，燭火跳著暖黃的光。捷飛趴在一邊，翹著尾巴啃河蟹，滿嘴油光。
「我本名柳舒窈，並非有意欺瞞，只是在外行走，男裝方便些。」柳子墨卸了白日束髮的玉冠，長發鬆松挽在腦後，少了幾分書生的清俊，多了幾分柔和。語氣帶著幾分歉意。
「頭兩日便知道你是女扮男裝。」胡四海放下酒盞，唇角噙著一抹笑意。
「你怎看出來的？」柳舒窈見他笑得意味深長，自己也彎了彎唇角，語氣里滿是訝異，「我自認裝扮得並無疏漏。」
「捷飛先發現的，它告訴我的。」胡四海語氣閒閒，目光懶懶掃向捷飛。
「它？」柳舒窈登時詫異，小聲道，「它怎能發現，又怎樣告訴你？」
「它會說話。」
「它會說話？」柳舒窈眨了眨杏眼，小口微張，滿臉吃驚地扭頭望去。
正啃得專心的捷飛耳朵猛地一抖，叼著蟹殼，轉頭僵在原地。
「捷飛！」柳舒窈又驚又嗔，不知還想到了什麼，臉頰驀地泛上一層淺紅，俯身點了點它腦袋，「你——你居然會說話？！你出賣我！」
捷飛慢吞吞鬆了蟹殼，咧開大嘴吐著舌頭，擺出一副憨傻無辜的模樣。又緩緩抬眼盯住胡四海，喉嚨里咕嚕咕嚕的，像是在磨牙。
柳子墨領著胡四海穿街過巷，哪家紙坊的青檀皮最韌、哪家藥鋪的丹砂最純、哪家筆墨齋的松煙墨最勻，她隨口便能道出來歷典故，如數家珍。
胡四海揀了幾刀上品青檀符紙，又稱了半兩精研丹砂，全是畫符的上佳材料。自打知曉安魂符在修士間堪當通貨使用，他便存了盤算：平日裡閒時多畫一些，徐徐注靈，真到急用之時，也不至於臨時耗損自身靈力太甚，倒也穩妥省心。
最是快活的當屬捷飛。這兩日柳子墨三餐都給它揀著城中特色換著樣喂，頓頓吃得肚腹滾圓。出門也不黏著胡四海了，屁顛屁顛地追在柳子墨腳邊，活像個得了甜頭就忘本的跟屁蟲。
而自打知曉了柳子墨的女兒身份，胡四海閒談行路間，便總會暗自留意幾分。原先只覺她身形清瘦，這會兒再細看，肩線纖窄，腰肢盈盈；再瞧眉眼面龐，眼尾微彎帶潤，下頜線條柔和清淺，哪裡是男兒的硬朗輪廓，越看越覺出幾分女兒家的清秀氣。
柳子墨偶一抬眼，總能撞進他若有所思的目光里。她不明就裡，只覺心口莫名一亂，兩頰不自覺泛起淡淡緋色。每每這時，她便借攏摺扇、指街邊風物的由頭，輕巧岔開話頭，二人便順著新話頭聊下去，倒也自然。
這日傍晚，柳子墨帶著胡四海和捷飛上了敬山。
「胡兄，這便是敬亭了。」
她摺扇輕抬，遙指前方暮色中的飛檐亭角，「『江城如畫裡，山晚望晴空』，說的正是此間景色。」
二人帶著捷飛拾級而上，亭中亭外聚了不少儒門學子與文人墨客，或憑欄論道，或臨碑品詩，語聲清朗，一派斯文氣象。
胡四海目光掃過亭間斑駁碑刻，隨即憑欄俯瞰山下。只見滿城屋舍連綿，浸著殘陽金輝，宛溪如一條素帶穿城而過，果是一派江城如畫的氣象。不由頷首贊道：「當真是好景致。」
柳子墨抿嘴含笑，正欲開口，忽聞身後傳來一聲朗吟，聲線清越，帶著幾分疏狂笑意：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
胡四海聞聲望去，只見一名白衣公子搖著摺扇緩步而來。其人白衣勝雪，眉目俊朗分明，嘴角噙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玩味。胡四海目光微凝，這人竟也是三關境初期修為，靈氣內斂沉定，一身儒衫打扮，顯是儒門正統路數。
他身後跟著四五名青衫儒士，各腰懸長劍，靈氣縈身，修為深淺不一。
一行人步履從容相隨而來，目光齊齊落在柳子墨身上。
亭中原先閒談的學子也都循聲望來，語聲漸歇，氣氛忽然凝了幾分。
柳子墨眉峰一緊，不待那人走近，側頭便對胡四海低聲道：「胡兄，我們走。」
話音未落，那白衣人已快步追來，摺扇一收橫在身前，笑著攔了去路：「哎，窈兒，我果然沒認錯。你怎這身裝扮？」
「你認錯人了。在下柳子墨。」柳子墨臉色微沉，語聲冷了下來。
「認錯？」白衣人上前半步，目光熟稔地掃過她眉眼，笑意更深，「窈兒，你我在明道書院同窗六載，我怎能將你認錯？這幾位是朔文書院的學弟，此番我帶他們往洛水遊學，途經此地。既然巧遇，不如結伴而行。」他話說得坦然熱絡，目光卻有意無意瞟過一旁胡四海和他身側的捷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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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子墨眼底掠過一絲慍怒：「不許叫我窈兒。我尚有要事在身，不便同行。告辭。」
說罷她側過身，對胡四海道：「胡兄，我們走。」二人轉身並肩往亭下石階走去。
「這位胡兄，且慢走。」白衣人的聲音從身後追來，慢悠悠的。
胡四海腳步微頓，從容回身，語氣平淡：「有何見教？」
白衣人目光又在他身上打了個轉——見他背負一把長劍，灰布裹著的劍身，洗得微舊的青藍布衫，笑意含著一絲輕慢：「在下崔凜之。我看兄台負劍而行，一身江湖打扮，想請教，兄台是哪個山頭的高修？」
胡四海聞言輕笑一聲，眉眼不動：「哪個山頭，就不必勞你掛懷了。帶著你的人，賞景論詩去吧。」
「崔某雖不才，也看得出兄台是三關境的修為。只是啊……」崔凜之摺扇「唰」地一合，敲了敲手心，指向捷飛，「這三關境的修士，在我們朔文書院裡頭，怕是比這黃犬還要多上幾隻。」
話音落下，他身後那幾名青衫學子頓時哄然發笑，語聲里滿是世家子弟的優越感，肆無忌憚地落在胡四海身上。
「你！」
柳子墨臉色驟沉，踏前一步抬手指著崔凜之，胸口微微起伏，眼底是壓不住的怒意。
胡四海聞言半點不惱，反倒從容踏前一步，抬眼看向他：「不必繞著彎子激將。若想比試便直說。你們文縐縐那套，我不會。要比劍，我奉陪。若非此意，還請自便。」
捷飛也跟著繃緊了身子，蹲在胡四海腳邊，圓眼瞪著那人，喉嚨里滾出低低的嗚聲，作勢要齜牙亮齒。可嘴剛咧開一半，一看對方人多，又悄悄抿了回去，往胡四海腿邊蹭了蹭，想撐場面又沒甚底氣。
「胡兄！別和此人一般見識。」柳子墨快步上前，側身攔在胡四海身前。
崔凜之嘴角噙著笑：「好！既然兄台也有興致，你我不妨移步山後松坡，那裡地勢開闊，清靜無人，正好討教兄台高招。」
胡四海也不答話，只淡淡睨了他一眼，隨即轉身抬步，徑直往後山方向行去。捷飛寸步不離跟在胡四海腳邊。
崔凜之見狀，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邁步跟了上去。身後幾名朔文書院的學子也緊隨其後。
柳子墨眉頭緊鎖，快步跟在胡四海身側。
不多時，幾人便行至後山松坡。此處地勢開闊平整，四下清靜無人，只聞遠處山澗流水潺潺，倒真是個清淨比斗的去處。
坡前二人相對站定。後方一名青衫人雙手捧劍，揚聲道：「學兄！鳴玉劍！」話音落時手腕一送，長劍裹著淡淡清光，穩穩向崔凜之飛去。
崔凜之摺扇輕抬，指尖浩然正氣微吐，只往身前一引，那柄劍便懸停在他身側，劍鞘豎直，紋絲不動。他抬眼瞥向胡四海，見對方依舊負手而立，神色平淡，不由眉梢微挑：「哼，裝腔作勢。」
下一刻他摺扇虛空一點，沉聲誦道：
「其身正，不令而行！」
聲落劍鳴。鳴玉劍脫鞘而出，一道翠玉劍光驟然凝現，清亮澄澈。劍尖一轉，直直對準胡四海方向，懸在半空蓄勢待發。
胡四海只手向後一翻，指尖勾住裹劍的灰布輕輕一扯，露出宕澐劍通體霜銀劍身。他望著那柄泛著翠光的飛劍，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你這口訣，倒是念得好聽。」
話音未落，胡四海指間掐訣。
背後的宕澐劍立時一聲低沉嗡鳴，聲如寒淵崩冰，沉厚不揚。一道霜銀劍光隨即自他肩後騰起，劍身一旋，直刺向那道翠玉劍光。
崔凜之眉峰一挑，摺扇輕揮：「去！」
兩道劍光相向而撞。
「錚——「
一聲清越金鳴驟然炸開，震得松枝簌簌落屑，坡上青草齊齊伏地。
霜銀光芒凝而不散，依舊筆直往前。那道翠玉劍光卻被震得倒卷而回，靈光黯淡了幾分。
崔凜之臉色微變。他萬沒想到，眼前之人和他同境，劍氣竟如此沉厚，當下摺扇連點，誦聲再出：「仁者不憂，勇者不懼。」
話音方落，浩然之氣沛然而出，兩道劍氣凝成的篆字印凌空浮現，一左一右交相斬來。翠芒縱橫交錯，映得半坡松林一片青碧。
「北派文劍。」胡四海身後的柳子墨輕聲脫口，「只是這劍氣字印尚有虛影，還未習得精髓。」
胡四海卻只是輕哼一聲：「這字寫得好看，卻壓不住人。」
他劍指一引，宕澐劍陡然一折，直取中宮——先破「仁」字印心，再裂「勇」字鋒芒，兩劍皆自靈氣最盛處貫穿而去，快得只餘一道霜色殘影。
崔凜之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胸中氣血翻湧。他摺扇「唰」地一收，沉聲道：「崔某倒要看看，你這劍能硬到幾時！」
足尖一點，身形掠起，鳴玉劍「錚」然入手，翠玉劍光裹住周身，人劍合一，化作一道青碧長虹直斬而下，劍勢凌厲，竟是要近身搏殺。
胡四海體內五行靈氣運轉如流，身形如流雲斜掠而出，後發而先至，迎上空右手一把握住宕澐劍劍柄，霜銀光華驟然一斂，只餘一線沉冷的寒芒，迎著那道青碧長虹猛然揮去。
鐺——
青碧長虹驟然一頓，翠玉劍光寸寸崩散，鳴玉劍脫手飛出，「篤」地一聲斜插進數丈外的松樹幹上，劍柄猶自震顫不休。
崔凜之僵在原地，額上沁出細汗，喉結微微滾動，半晌說不出話來。
胡四海隨手一振，宕澐劍繞身一周，悄無聲息負回背後。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半分喜惡：「承讓。」
崔凜之面色沉沉，終究還是按著儒門規矩，拱了拱手：「崔某今日領教了。告辭。」
說罷深深望了柳子墨一眼，轉身便走。一名青衫人連忙跑過去拔下鳴玉劍，匆匆入鞘，低頭跟了上去。
捷飛這會兒尾巴翹得老高，衝著一行人離去的背影，呲牙狂吠：
「嗚」——「汪汪！」
柳子墨拾起裹劍灰布快步上前，唇角彎起：「胡兄！你方才那兩劍，當真漂亮！」
胡四海搖了搖頭，拍了拍捷飛的腦袋：「走了。」
————
待回到溪畔居時，天色早已沉得發深。桌上擺了三四樣清鮮小菜，燭火跳著暖黃的光。捷飛趴在一邊，翹著尾巴啃河蟹，滿嘴油光。
「我本名柳舒窈，並非有意欺瞞，只是在外行走，男裝方便些。」柳子墨卸了白日束髮的玉冠，長發鬆松挽在腦後，少了幾分書生的清俊，多了幾分柔和。語氣帶著幾分歉意。
「頭兩日便知道你是女扮男裝。」胡四海放下酒盞，唇角噙著一抹笑意。
「你怎看出來的？」柳舒窈見他笑得意味深長，自己也彎了彎唇角，語氣里滿是訝異，「我自認裝扮得並無疏漏。」
「捷飛先發現的，它告訴我的。」胡四海語氣閒閒，目光懶懶掃向捷飛。
「它？」柳舒窈登時詫異，小聲道，「它怎能發現，又怎樣告訴你？」
「它會說話。」
「它會說話？」柳舒窈眨了眨杏眼，小口微張，滿臉吃驚地扭頭望去。
正啃得專心的捷飛耳朵猛地一抖，叼著蟹殼，轉頭僵在原地。
「捷飛！」柳舒窈又驚又嗔，不知還想到了什麼，臉頰驀地泛上一層淺紅，俯身點了點它腦袋，「你——你居然會說話？！你出賣我！」
捷飛慢吞吞鬆了蟹殼，咧開大嘴吐著舌頭，擺出一副憨傻無辜的模樣。又緩緩抬眼盯住胡四海，喉嚨里咕嚕咕嚕的，像是在磨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