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宛陵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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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時。

  林間土路籠著薄霧,晨光從葉縫斜切下來,投下斑駁光影。

  二人一犬沿路緩步南行。

  胡四海走在中間,一身青藍布衫,背後長劍仍用灰布裹著劍身,步幅沉穩,影子在地上鋪得最長。

  柳子墨在左側,素白儒衫,腰懸一柄青鞘長劍,指間攏著摺扇,肩線清薄,衣擺掃過草葉,走得清雋灑落。

  捷飛在右邊,背上穩穩馱著包袱,鼻尖偶爾蹭蹭路邊草,跟得不緊不慢。

  柳氏不愧為儒門首族,柳子墨與他論及功法修持、奇門異聞、天材地寶諸般,胡四海只覺獲益良多。他聽得入心,柳子墨便也講得盡興,一路言談甚洽。

  「胡兄,再往前半日腳程,便是雁回關。」柳子墨遙指前方層巒輪廓,語聲清潤,「北雁南飛,至此迴旋,故此得名。過了此關,便踏入南豫國地界。」

  同行幾日,二人也褪去了初遇時的拘禮。柳子墨修為雖略勝半籌,年紀卻才二十有三,正是少年英發的年紀。彼此都覺對方投契,便也棄了「道友」「公子」的客套,一個喚胡兄,一個稱子墨,相處反倒愈發隨性自在。

  「前方可有城池?不如歇上兩日,入城稍駐,也帶捷飛吃些好的。」

  胡四海話音剛落,捷飛便顛顛地奔到他腳邊,吐著長舌抬眼望著他。

  柳子墨收了摺扇往前一指:「宛陵府便在前方,順著官道走,酉時准能到。這是南豫國北境第一城,宛溪繞城北丘陵而過,故得宛陵之名。城南敬山亭,歷來也是儒門修士清談論道的去處,我少時還在亭中抄過經。「

  「說到吃食。」他唇角含笑,目光掃過捷飛,「市井吃食也有風味——水陽鎮的河蟹、敬山下的三黃雞,還有水東蜜棗蒸的軟糕。你愛飲酒,入城找家臨河酒肆,點上幾樣熱菜,給捷飛來只肥雞。「

  話音未落,捷飛又已穿到柳子墨腳前,粗尾甩來甩去拍打他的小腿。

  酉時,二人一犬踱至城門前,青灰城牆浸在晚照里,牆根洇著薄綠青苔,磚縫間探出幾簇野菊,多了幾分南方水城的溫潤綿軟。

  進得城來,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潤,沿街店鋪鱗次櫛比。文房肆的窗台上摞著齊整的青檀宣紙,松煙墨氳漫過街巷;食鋪的甜香混著河鮮的清咸,裹著晚風撲人面。挑著茶擔的貨郎穿街而過,喊著「敬亭綠雪」,尾音拖得悠長,混著岸邊搗衣聲,浸在夕陽里。

  柳子墨領著胡四海沿宛溪岸走,轉過一道拱橋,便見一家臨河酒肆。黑木招牌刻著「溪畔居」三字,檐下懸著兩串竹編燈籠,被風拂得輕輕晃蕩。

  店家是個爽利婦人,笑著迎上來,引二人到臨欄方桌:「二位公子坐,這位置最好,正看溪上落霞。」

  方桌木面磨得發亮,憑欄便是宛溪開闊水面。胡四海要了一壺本地米酒,按先前說的點了幾樣特色。他是頭一回到南方來,凝眸望去,殘陽鋪在波心,碎作粼粼金紅,幾艘烏篷小船慢悠悠搖過,槳聲欸乃。岸畔垂柳拂水,細長柳絲隨著水波一漾一盪,連風都軟了度數。


  柳子墨面前只一盞敬亭綠雪,茶湯清碧。他目光靜靜落在胡四海的臉龐——見他咽下酒液喉結微動,繼而露出滿足笑意。自己抿了抿唇,嘴角也不自覺往上揚了半分。

  胡四海落杯回眸,二人視線相對。他連忙轉向河面上漸次亮起的點點漁火,清清嗓音:「我上次來此,還是十年前隨先生抄經。如今街市煙火,倒比昔時更盛。」

  話音剛落,店家便端著一隻荷葉包上來,荷葉猶帶熱氣,漫開一縷鹵香。

  柳子墨伸手接過,掀開荷葉,俯身將一隻油亮肥雞放到桌角地上。胡四海順手替捷飛卸下背上包袱,捷飛早等不及了,當即晃著尾巴湊上前,雙爪按住肥雞,埋頭大快朵頤起來。

  二人看著它這副吃相,不禁相視一笑。

  胡四海端起酒杯,柳子墨也舉起茶盞,輕輕一碰。一聲清響,混著宛溪上的槳聲漁火,都浸在了這南方溫柔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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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漸沉,這溪畔居二樓設有幾間客房,收拾得乾淨雅致。胡四海跟店家訂了兩間,拎起包袱招呼一聲便先上樓去。柳子墨蹲在溪邊逗捷飛玩,聞言只抬頭應了聲「好」,指尖還停在捷飛的耳朵上。

  胡四海回房將包袱擱在桌案,便盤坐在床上打坐。

  不知過了多久,門板被輕輕頂開一道縫,捷飛躡爪躡腳溜了進來。進屋後又轉身用腦袋頂著門板,慢慢合嚴。它眼珠子滴溜亂轉,賊兮兮的模樣,蹭到胡四海跟前。

  「做什麼?」胡四海抬眸瞥它一眼。

  捷飛又回頭往門口方向瞅了瞅,確認門板嚴絲合縫,才往前湊了湊,壓著嗓子小聲道:「她是母的。」

  「什麼母的?」胡四海一怔。

  「柳子墨。」捷飛把聲音壓得更低,耳朵都抿貼在腦袋上,一臉篤定。

  胡四海眉峰微蹙,疑惑道:「她是女兒身?你怎知曉?」

  「我聞出來的唄。」捷飛重重點頭,「方才離得近,氣味錯不了。」

  胡四海失笑道:「與她同行數日,我怎未聞到有半分脂粉氣。」

  「你神通再大,鼻子——還能有我靈?」捷飛聲音不覺稍揚,連忙又縮了縮脖子,小聲補了句,「也不是脂粉味。就是……你們人說的那種女人味,淡淡的。」

  它見胡四海沒作聲,又補道:「十里外的兔子我都能嗅著,還能有錯?」

  胡四海略一沉吟:「想來她也並無惡意。你我只作不知便是。」隨手摘了腰間葫蘆,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口。

  「她還說,你喝酒的模樣真好看。」

  「噗——」

  胡四海一口酒沒及下咽,徑直噴了出來。他握著酒葫蘆僵著,錯愕地望著面前頂著一臉酒珠、黃毛打綹的捷飛。

  「對不住,我並非有意。」胡四海略有些無奈,開口致歉。

  捷飛不理會他,兀自甩了甩腦袋,酒珠濺得四下都是,氣哼哼地挪到桌腿邊趴下,把腦袋扭向牆根,尾巴耷拉著貼在地上。

  胡四海瞧著它這副耍脾氣的模樣,不覺低笑。

  桌上燭火晃了晃,暖光漫開。光影里忽而閃過柳子墨的影子——是俯身逗狗時彎起的眼尾,是論道時清潤的側臉。

  可轉瞬間,那影子便淡了,化作另一個柔和的側影——說話時總愛絞著衣角,或是低頭捻著琵琶垂下的青穗。

  他使勁搖了搖頭,不再多想,盤膝坐正,闔目凝神,繼續打坐吐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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