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困陣
朝光漫過大淮水東岸平野，河面上薄霧被緩緩洇開，露出半江渾黃。
沿岸數十里儘是荒灘，枯蘆連片，沙上覆著薄薄一層鹼霜，早年河工留下的半截石堤歪埋在草窠里，不見飛鳥，只有河水往復拍岸的聲息，一下，又一下，在寂靜里盪開去。
岸邊站立四人，胡四海青衫挺拔，背負宕澐劍，雖為三關境初期，但周身氣息卻穩如深潭；柳子墨三關境中期，素衫如玉，左手持摺扇，右手提著一隻素木匣子，匣口封著朱符。慧持禪師同樣三關境中期，僧袍拂地，頸間佛珠垂落，手持一根烏木禪杖；清默道人已至三關境後期，背上斜負一柄棗紅木劍，素色劍穗隨風微動。
七日之約，如期而至。
清默道人目光一落那隻素木匣子，便直截了當地開口：「想必匣中之物，便是引那妖獸上岸的手段？」
柳子墨含笑不語，俯身將木匣置於灘上，指尖挑去匣口封緘的朱符，徐徐掀開匣蓋。只見匣內墊著暗絨，正中托著一隻烏黑長毛的乾癟獸爪，指爪森然鋒銳如鉤，表面浮著一層極淡的幽光，尚殘留著絲絲若有若無的妖異氣息。
「這是？」清默道人眉峰微凝。
柳子墨指尖虛拂過匣中獸爪，語聲平靜篤定：「此乃我柳氏先輩當年在鯤骨島斬殺的同類妖獸。這隻雖未至妖丹境，但屍身以秘法封存完好，只需注入靈力催發，便能散發出極濃郁的同種妖息。它在這深水裡潛修數百年，驟聞同類氣息就在岸上，斷沒有不現身的道理。」
清默道人唇角微勾起一抹淡笑：「此法甚好。我即刻布陣，柳道友且先將此匣封好。」說著便從袖中取出一隻青布小袋，袋口束著暗黃符繩。
柳子墨依言合上匣蓋，重新將朱紅封符貼回匣口正中，雙指並立輕點符心，一縷清靈靈力緩緩注入。符紙微泛柔光，方才那股若有若無的妖異氣息登時被鎖得嚴實，半分也透不出來。
胡四海目光隨清默道人而去，見他從布囊中取出數枚土黃石子，逕自往灘涂深處走去。他於這土行困陣頗感興趣，只是道門陣法素來忌諱旁人近身窺伺，是修行中人的通忌，便也不起探看之念，只負劍立在原處，眸底噙著淡淡笑意，靜靜候著。
不多時，清默道人便循著蘆叢邊緣折返，步履依舊穩實沉定，只是面色微泛蒼白，顯然方才布陣之時靈力灌注不輕。
「此妖獸乃妖丹境，我以三關後期修為布此困陣，已將大半靈力壓入陣眼。容我打坐半日調息，待它現身之際，縱它有翻江手段，困它一個時辰，絕無半分差池。」清默道人向三人說道，隨後從懷中取出一粒丹藥服下。
「不急在這一時半刻，道長儘管調息便是。」柳子墨語聲平緩。
胡四海亦頷首應和，探手摘下腰間懸著的酒葫蘆，拔去木塞抿了一口。清冽酒氣順著江風散了些許，他負劍立在晨色荒灘上，神色平寧如常，半點臨戰的急迫也無。
直待日薄西山，殘陽鋪過大淮水面，半江沉紅，半江暗褐。
盤坐於沙礫間的清默道人緩緩睜眼，眸底寒芒微閃，先前的蒼白之氣已然散盡——顯是所服丹藥已盡數煉化，周身靈力重歸圓滿。他拂袖起身，目光掃過身側三人：「諸位可準備妥當？」
柳子墨應聲起身，指尖輕點摺扇：「大體無虞，只是尋常隱形符在此處派不上用場。」說罷探袖取出四片素白絲縑，薄如蟬翼，邊角隱泛淡墨文氣：「此乃儒門靜息縑，以聖賢文氣浸潤養煉而成，佩於襟前，可斂周身靈氣歸竅，半分不外泄。它在水底只識同類妖氣，絕難察覺岸上有我等氣機。」
入夜，墨色順著水面漫上岸，將整片荒灘浸得濃稠。風卷枯蘆簌簌作響，混著浪濤拍岸的悶重回聲，四下里反倒更顯死寂。河岸深處的草窠里，一點幽碧微光沉沉浮浮，如寒星墜地，正是催發了妖息的那隻獸爪。
四人分兩翼斂息伏定。胡四海與柳子墨隱在東側殘堤之後，借土坡陰影掩住身形；清默道人與慧持禪師藏於西側蘆叢深處，兩兩呼應，將那片草窩圈在了正中。
胡四海指尖輕緩，將裹住宕澐劍的灰布徐徐褪下，霜銀劍刃沉在濃黑夜色里，竟半分寒光都未泄出。他襟前佩著那方薄絲縑，屏息凝望著草窩方向，周身靈氣盡數收斂入竅，連吐納都輕得幾乎與風聲融為一體。
柳子墨眼角餘光掃在胡四海背上的長劍，眸底飛快掠過一絲訝異，轉瞬便平復如常，依舊負手望著草窩深處。
忽聽得水面傳來一陣細碎的潑剌聲，滿江夜影隨之晃碎。柳子墨語聲壓得極細，如一線遊絲飄入胡四海耳中：「來了。」
只見渾黑的水面緩緩探出一顆毛頭顱，通體覆著厚密油亮的黑毛，水珠順著毛梢往下滴落；跟著是敦實健壯的軀體爬上岸來，四肢短粗，步履沉緩，踩著濕軟的沙礫，徑直朝草窩那點幽光挪去。
胡四海心頭一凜——這形貌，赫然便是河橋鎮見過的那隻黑水猿！他與柳子墨幾乎同時偏頭對視，喉間滾出極低的聲音：「不對，不是那隻大妖。」
二人正待警示西側的慧持與清默，異變已陡然爆發。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流暢
只聽腳下沙地微微一震，五團土黃色芒光自五個陣眼方位破土而出，扶搖直上數丈，轉瞬便向中間收攏鋪展，結成一頂碩大的半球形光幕，將草窩連同周遭數十丈荒灘盡數籠罩其中！
幾乎同一瞬，一道赤紅劍芒自西側蘆叢中破空而出，勢如奔雷，直貫獸胸。「噗」的一聲悶響，黑水猿連聲嘶吼都沒來及溢出喉嚨，便重重栽倒在草窩之旁，暗血順著沙礫縫隙緩緩滲開。
東西兩側人影同時掠出，轉瞬齊聚在草窩之側。夜風卷著腥氣撲面，那黑毛獸屍僵臥在沙礫間，胸口還在緩緩往外滲著暗血。
清默道人收回赤紅木劍，面色沉得難看，語聲帶著幾分難以置信：「這……怎是一隻黑色水猿？」
柳子墨目光掃過獸屍，又抬眼望向黑沉沉的江面，輕嘆一聲：「陣法已然發動，靈力波動直透水底。那大妖已察覺岸上有埋伏，斷不會再輕易現身了。」
慧持禪師單手豎掌當胸：「阿彌陀佛。不想此妖生性竟如此謹慎，先遣小妖上岸探路。」
正自眾人微覺憾然之際，忽聞江心水聲響得異樣——四人霍然轉身，目光齊齊釘向江面深處。
只見墨色水幕徐徐向兩側分開，一道修長黑影自水底緩緩升起。與方才那短粗敦實的水猿全然不同，此物四肢比例近乎常人，身形頎長舒展，唯獨手腳仍是森然獸爪，指爪鋒銳如鉤，與先前匣中那隻乾癟獸爪形制大體無二。通體覆著一層細密油亮的黑毛，在夜色里泛著冷光；一雙幽綠豎瞳如兩盞鬼火，牢牢釘在陣法光罩內的四人身上，尖吻微咧，扯出一抹帶著戲謔的邪笑，竟已初具人態。
「妖丹後期？！」四人齊齊色變，低呼聲壓在喉間。
妖獸修行一道，自凝結妖丹始，靈智大開，軀殼便開始脫胎換骨般蛻變；唯有修煉至妖丹後期，方能完整褪去獸類粗鄙輪廓，初具人軀之態；待到妖丹之中孕育出靈胎，踏入凝胎境，便可徹底化形，混跡人間與常人無二。
眼前這黑毛妖物四肢勻亭如人，面上還帶著戲謔笑意，分明已是妖丹後期的境界——比此前預判的初期，足足高出了整整兩個小境界。
清默道人冷喝：「不是說妖丹初期嗎？怎會是後期？」
胡四海抬手舉著酒葫蘆狠狠灌了一大口，清冽酒氣混著江風漫開，他擦了擦嘴角，語聲沉實利落：「此時糾結這些還有何用？好在我四人皆在陣中，這土陣能扛多久？」
「後期之力，遠非初期可比。」清默道人語速快而不亂，「隨我來，你我四人齊向陣眼灌注靈力，尚能多拖延些時間。它若全力破陣，動靜必然浩大，淮陽城中修士察覺，自會趕來馳援。」
四人身形疾退，轉瞬落至陣心。腳下沙地上，五枚土黃石子錯落布成五方之形，石身靈氣隱然流轉，正是全陣樞紐所在。
「此乃五方陣盤的陣眼核心。」清默道人語聲未落，雙指已並立朝前虛點，精純靈力奔涌注入石中。其餘三人更不遲疑，齊齊並指凌空點出，四道靈力同時貫入陣眼石子。
那道人形黑影踏浪而立，竟口吐人言，嗓音沙啞粗糲：「哼，我當是什麼玄妙陣法，原來只是這點微末伎倆。早知如此，本座方才何必遣小妖上前試探。」
話音未落，它身形已如鬼魅般掠至光罩跟前，覆著細密黑毛的利爪凌空一揮，狠狠拍在罩壁之上。
「嗡——」
一聲沉悶的巨響撞得人耳膜發顫，整面土黃色光幕登時劇烈震顫，道道肉眼可見的波紋順著罩壁瘋狂翻湧擴散；腳下五枚陣眼石子齊齊顫鳴，連周遭沙礫都跟著簌簌跳動，仿佛整片荒灘都在這一爪之威下微微發抖。
「一爪之威竟強橫至此！」清默道人駭然失聲，指尖灌注靈力的動作不由得遲滯半分，臉色早已沒了先前的冷定，「不如各自四方逃命，尚能留存幾分生機！」
慧持禪師左掌豎於胸前宣了聲佛號，袍袖凌空一揮，隨即雙手齊齊並指，向陣眼之中灌注的靈力反倒愈發雄渾沉厚。「你們三人速速分頭突圍，老僧為你們爭取時間。」他語聲如金剛般的決絕，腳下禪紋隱現。
那黑毛妖物聽得真切，喉間滾出一聲低沉的嗤笑，似是覺得這般負隅頑抗格外可笑。它也不再多言，覆著黑毛的手臂高高揚起，爪尖幽綠妖芒暴漲，狠狠一爪拍落！
「轟——！」
巨響震得人耳中嗡鳴，整座五方土行陣劇烈搖晃，黃沙沖天而起。只見土黃色光幕之上，一道猙獰的裂紋自爪擊之處驟然顯現，像一條醜陋的毒蛇迅速蔓延；腳下五枚陣眼石子同時顫慄，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四人齊齊悶哼一聲，嘴角皆沁出一絲血色，只覺得一股凶戾妖力順著陣法狂涌而入，壓得人周身骨骼都在作響。
沿岸數十里儘是荒灘，枯蘆連片，沙上覆著薄薄一層鹼霜，早年河工留下的半截石堤歪埋在草窠里，不見飛鳥，只有河水往復拍岸的聲息，一下，又一下，在寂靜里盪開去。
岸邊站立四人，胡四海青衫挺拔，背負宕澐劍，雖為三關境初期，但周身氣息卻穩如深潭；柳子墨三關境中期，素衫如玉，左手持摺扇，右手提著一隻素木匣子，匣口封著朱符。慧持禪師同樣三關境中期，僧袍拂地，頸間佛珠垂落，手持一根烏木禪杖；清默道人已至三關境後期，背上斜負一柄棗紅木劍，素色劍穗隨風微動。
七日之約，如期而至。
清默道人目光一落那隻素木匣子，便直截了當地開口：「想必匣中之物，便是引那妖獸上岸的手段？」
柳子墨含笑不語，俯身將木匣置於灘上，指尖挑去匣口封緘的朱符，徐徐掀開匣蓋。只見匣內墊著暗絨，正中托著一隻烏黑長毛的乾癟獸爪，指爪森然鋒銳如鉤，表面浮著一層極淡的幽光，尚殘留著絲絲若有若無的妖異氣息。
「這是？」清默道人眉峰微凝。
柳子墨指尖虛拂過匣中獸爪，語聲平靜篤定：「此乃我柳氏先輩當年在鯤骨島斬殺的同類妖獸。這隻雖未至妖丹境，但屍身以秘法封存完好，只需注入靈力催發，便能散發出極濃郁的同種妖息。它在這深水裡潛修數百年，驟聞同類氣息就在岸上，斷沒有不現身的道理。」
清默道人唇角微勾起一抹淡笑：「此法甚好。我即刻布陣，柳道友且先將此匣封好。」說著便從袖中取出一隻青布小袋，袋口束著暗黃符繩。
柳子墨依言合上匣蓋，重新將朱紅封符貼回匣口正中，雙指並立輕點符心，一縷清靈靈力緩緩注入。符紙微泛柔光，方才那股若有若無的妖異氣息登時被鎖得嚴實，半分也透不出來。
胡四海目光隨清默道人而去，見他從布囊中取出數枚土黃石子，逕自往灘涂深處走去。他於這土行困陣頗感興趣，只是道門陣法素來忌諱旁人近身窺伺，是修行中人的通忌，便也不起探看之念，只負劍立在原處，眸底噙著淡淡笑意，靜靜候著。
不多時，清默道人便循著蘆叢邊緣折返，步履依舊穩實沉定，只是面色微泛蒼白，顯然方才布陣之時靈力灌注不輕。
「此妖獸乃妖丹境，我以三關後期修為布此困陣，已將大半靈力壓入陣眼。容我打坐半日調息，待它現身之際，縱它有翻江手段，困它一個時辰，絕無半分差池。」清默道人向三人說道，隨後從懷中取出一粒丹藥服下。
「不急在這一時半刻，道長儘管調息便是。」柳子墨語聲平緩。
胡四海亦頷首應和，探手摘下腰間懸著的酒葫蘆，拔去木塞抿了一口。清冽酒氣順著江風散了些許，他負劍立在晨色荒灘上，神色平寧如常，半點臨戰的急迫也無。
直待日薄西山，殘陽鋪過大淮水面，半江沉紅，半江暗褐。
盤坐於沙礫間的清默道人緩緩睜眼，眸底寒芒微閃，先前的蒼白之氣已然散盡——顯是所服丹藥已盡數煉化，周身靈力重歸圓滿。他拂袖起身，目光掃過身側三人：「諸位可準備妥當？」
柳子墨應聲起身，指尖輕點摺扇：「大體無虞，只是尋常隱形符在此處派不上用場。」說罷探袖取出四片素白絲縑，薄如蟬翼，邊角隱泛淡墨文氣：「此乃儒門靜息縑，以聖賢文氣浸潤養煉而成，佩於襟前，可斂周身靈氣歸竅，半分不外泄。它在水底只識同類妖氣，絕難察覺岸上有我等氣機。」
入夜，墨色順著水面漫上岸，將整片荒灘浸得濃稠。風卷枯蘆簌簌作響，混著浪濤拍岸的悶重回聲，四下里反倒更顯死寂。河岸深處的草窠里，一點幽碧微光沉沉浮浮，如寒星墜地，正是催發了妖息的那隻獸爪。
四人分兩翼斂息伏定。胡四海與柳子墨隱在東側殘堤之後，借土坡陰影掩住身形；清默道人與慧持禪師藏於西側蘆叢深處，兩兩呼應，將那片草窩圈在了正中。
胡四海指尖輕緩，將裹住宕澐劍的灰布徐徐褪下，霜銀劍刃沉在濃黑夜色里，竟半分寒光都未泄出。他襟前佩著那方薄絲縑，屏息凝望著草窩方向，周身靈氣盡數收斂入竅，連吐納都輕得幾乎與風聲融為一體。
柳子墨眼角餘光掃在胡四海背上的長劍，眸底飛快掠過一絲訝異，轉瞬便平復如常，依舊負手望著草窩深處。
忽聽得水面傳來一陣細碎的潑剌聲，滿江夜影隨之晃碎。柳子墨語聲壓得極細，如一線遊絲飄入胡四海耳中：「來了。」
只見渾黑的水面緩緩探出一顆毛頭顱，通體覆著厚密油亮的黑毛，水珠順著毛梢往下滴落；跟著是敦實健壯的軀體爬上岸來，四肢短粗，步履沉緩，踩著濕軟的沙礫，徑直朝草窩那點幽光挪去。
胡四海心頭一凜——這形貌，赫然便是河橋鎮見過的那隻黑水猿！他與柳子墨幾乎同時偏頭對視，喉間滾出極低的聲音：「不對，不是那隻大妖。」
二人正待警示西側的慧持與清默，異變已陡然爆發。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流暢
只聽腳下沙地微微一震，五團土黃色芒光自五個陣眼方位破土而出，扶搖直上數丈，轉瞬便向中間收攏鋪展，結成一頂碩大的半球形光幕，將草窩連同周遭數十丈荒灘盡數籠罩其中！
幾乎同一瞬，一道赤紅劍芒自西側蘆叢中破空而出，勢如奔雷，直貫獸胸。「噗」的一聲悶響，黑水猿連聲嘶吼都沒來及溢出喉嚨，便重重栽倒在草窩之旁，暗血順著沙礫縫隙緩緩滲開。
東西兩側人影同時掠出，轉瞬齊聚在草窩之側。夜風卷著腥氣撲面，那黑毛獸屍僵臥在沙礫間，胸口還在緩緩往外滲著暗血。
清默道人收回赤紅木劍，面色沉得難看，語聲帶著幾分難以置信：「這……怎是一隻黑色水猿？」
柳子墨目光掃過獸屍，又抬眼望向黑沉沉的江面，輕嘆一聲：「陣法已然發動，靈力波動直透水底。那大妖已察覺岸上有埋伏，斷不會再輕易現身了。」
慧持禪師單手豎掌當胸：「阿彌陀佛。不想此妖生性竟如此謹慎，先遣小妖上岸探路。」
正自眾人微覺憾然之際，忽聞江心水聲響得異樣——四人霍然轉身，目光齊齊釘向江面深處。
只見墨色水幕徐徐向兩側分開，一道修長黑影自水底緩緩升起。與方才那短粗敦實的水猿全然不同，此物四肢比例近乎常人，身形頎長舒展，唯獨手腳仍是森然獸爪，指爪鋒銳如鉤，與先前匣中那隻乾癟獸爪形制大體無二。通體覆著一層細密油亮的黑毛，在夜色里泛著冷光；一雙幽綠豎瞳如兩盞鬼火，牢牢釘在陣法光罩內的四人身上，尖吻微咧，扯出一抹帶著戲謔的邪笑，竟已初具人態。
「妖丹後期？！」四人齊齊色變，低呼聲壓在喉間。
妖獸修行一道，自凝結妖丹始，靈智大開，軀殼便開始脫胎換骨般蛻變；唯有修煉至妖丹後期，方能完整褪去獸類粗鄙輪廓，初具人軀之態；待到妖丹之中孕育出靈胎，踏入凝胎境，便可徹底化形，混跡人間與常人無二。
眼前這黑毛妖物四肢勻亭如人，面上還帶著戲謔笑意，分明已是妖丹後期的境界——比此前預判的初期，足足高出了整整兩個小境界。
清默道人冷喝：「不是說妖丹初期嗎？怎會是後期？」
胡四海抬手舉著酒葫蘆狠狠灌了一大口，清冽酒氣混著江風漫開，他擦了擦嘴角，語聲沉實利落：「此時糾結這些還有何用？好在我四人皆在陣中，這土陣能扛多久？」
「後期之力，遠非初期可比。」清默道人語速快而不亂，「隨我來，你我四人齊向陣眼灌注靈力，尚能多拖延些時間。它若全力破陣，動靜必然浩大，淮陽城中修士察覺，自會趕來馳援。」
四人身形疾退，轉瞬落至陣心。腳下沙地上，五枚土黃石子錯落布成五方之形，石身靈氣隱然流轉，正是全陣樞紐所在。
「此乃五方陣盤的陣眼核心。」清默道人語聲未落，雙指已並立朝前虛點，精純靈力奔涌注入石中。其餘三人更不遲疑，齊齊並指凌空點出，四道靈力同時貫入陣眼石子。
那道人形黑影踏浪而立，竟口吐人言，嗓音沙啞粗糲：「哼，我當是什麼玄妙陣法，原來只是這點微末伎倆。早知如此，本座方才何必遣小妖上前試探。」
話音未落，它身形已如鬼魅般掠至光罩跟前，覆著細密黑毛的利爪凌空一揮，狠狠拍在罩壁之上。
「嗡——」
一聲沉悶的巨響撞得人耳膜發顫，整面土黃色光幕登時劇烈震顫，道道肉眼可見的波紋順著罩壁瘋狂翻湧擴散；腳下五枚陣眼石子齊齊顫鳴，連周遭沙礫都跟著簌簌跳動，仿佛整片荒灘都在這一爪之威下微微發抖。
「一爪之威竟強橫至此！」清默道人駭然失聲，指尖灌注靈力的動作不由得遲滯半分，臉色早已沒了先前的冷定，「不如各自四方逃命，尚能留存幾分生機！」
慧持禪師左掌豎於胸前宣了聲佛號，袍袖凌空一揮，隨即雙手齊齊並指，向陣眼之中灌注的靈力反倒愈發雄渾沉厚。「你們三人速速分頭突圍，老僧為你們爭取時間。」他語聲如金剛般的決絕，腳下禪紋隱現。
那黑毛妖物聽得真切，喉間滾出一聲低沉的嗤笑，似是覺得這般負隅頑抗格外可笑。它也不再多言，覆著黑毛的手臂高高揚起，爪尖幽綠妖芒暴漲，狠狠一爪拍落！
「轟——！」
巨響震得人耳中嗡鳴，整座五方土行陣劇烈搖晃，黃沙沖天而起。只見土黃色光幕之上，一道猙獰的裂紋自爪擊之處驟然顯現，像一條醜陋的毒蛇迅速蔓延；腳下五枚陣眼石子同時顫慄，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四人齊齊悶哼一聲，嘴角皆沁出一絲血色，只覺得一股凶戾妖力順著陣法狂涌而入，壓得人周身骨骼都在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