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安魂為幣
「非本界妖物？此話何意？」清默道人眉峰微擰，最先開口。
柳子墨道：「據一位見過此妖真身的倖存修士口述，其形貌怪異，遍查天下山海志怪典籍，均無記載。」
慧持禪師緩緩捻動佛珠，聲線平和沖淡：「眾生萬類，典籍未載者多矣。單憑形貌，不足以斷為界外之物。」
柳子墨微微頷首，並不辯駁，只繼續道：「大師所言極是。只是這妖物，在下族中先輩於六百年前便曾親歷，族中典籍詳載其形貌與始末，與今日倖存者所述，分毫不差。」
慧持禪師眉峰微抬：「哦？請詳說。」
柳子墨指尖輕叩茶盞沿，語聲沉了幾分：「在說此事之前，諸位可知鯤骨島的雲平祖榕？」
清默道人頷首：「自然知曉。東海極遠孤島，傳聞那株祖榕存世不知幾萬年，墨璃前輩便隱居其上修行。只是海途迢迢，罕有人能抵達。」
胡四海心念微動。他曾聽江野子閒談時提過，那墨璃上人是成名數百年的凝胎境前輩，修為深不可測，向來僻處東海，極少踏足內陸。
柳子墨緩緩道：「我族中這位先輩，便在六百年前登過鯤骨島。據他手書記載，祖榕之後的密林深處，當年曾裂開一道天地裂隙。他親眼所見，無數妖獸從裂隙那端跨界而來，多是低階小妖；也曾有兩尊金丹境的大妖試圖穿界，未出裂隙便身軀崩碎，想來是那裂隙本身不穩，不足以承載高階生靈跨界。」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時聲響極輕：「而如今淮水裡的這頭妖獸，形貌特徵，與我柳氏先輩當年所見的其中一種，分毫不差。」
話音落定，雅閣內一片沉寂。
慧持禪師捻珠的手指徹底停住，枯瘦的麵皮微微一沉，半晌才低聲念了句佛號：「阿彌陀佛，妖界？老衲昔年曾閱一部古籍，是有言凡人界並非只此一方天地。」
清默道人眸底寒光一閃，語聲冷峭：「如此說來，墨璃前輩居此島，也是為鎮守那道妖界裂隙？難怪傳言凝胎境修士皆欲往彼處——妖獸雖凶，一身精血骨材卻皆是難得的天材地寶。」
柳子墨道：「不錯。想來淮水中這頭妖獸，便是跨界而來，潛匿深海蟄伏修持至今，據在下了解，應是妖丹境初期的境界。妖獸凝結的妖丹，其價值就不必多言了。」
他指尖輕叩桌沿，目光緩緩掃過三人：「諸位皆非尋常三關境修士，根基沉實，修為不俗。這妖物乃是水行異種，它那枚妖丹，乃是煉藥培元的上佳水行靈材，於我等皆有裨益。」
「同階妖獸本就較我等修士強悍。柳道友既言此妖已至妖丹境，我四人縱使在同境中再是出眾，終究差著一個大境界，如何拼鬥？」胡四海抬眸看向柳子墨說道。
柳子墨指尖在茶盞沿輕輕一按，神色篤定：「若入深水與之相搏，我四人自然不是對手。但在下已有成算，能引它上岸。」
他微微傾身，目光掃過三人：「今日請三位來，便是要一個準話。此事宜早不宜遲——一旦有金丹境的前輩聞訊而至，這枚妖丹的機緣，你我怕是半分也沾不上。」
三人各懷思索，雅閣內靜了片刻。
慧持禪師緩緩捻動佛珠，率先開口：「老衲此行本就為沿岸百姓除患，柳施主既有把握引妖上岸，老衲無有異議。」
清默道人指尖在桌沿輕輕一點，單刀直入：「降妖本是道門分內之事。只是……妖丹僅此一枚，柳道友打算如何分配？」
「單枚妖丹，確實無法切分。三位可曾聽過我柳家的雲渺丹？」柳子墨淡淡一笑。
清默道人眉峰微揚：「自然聽過。乃貴族秘傳丹藥，最益三關境修士凝丹所用。只是聽說所需主材極為珍稀，便是柳氏宗族也存量寥寥。怎麼，柳道友手中竟有此物？」
柳子墨微微搖頭：「在下手頭並無成丹，卻知曉此丹煉製之法。往日族中煉製雲渺丹，核心主材多以他物替代，而真正能令此丹藥力臻至圓滿的主材，正是水行妖丹。」
他掃過三人：「待斬殺此妖，在下負責煉製雲渺丹，此丹不宜多服，保證三位各得一粒；餘下妖身骨血、鱗爪材料，你我四人平分。諸位以為如何？」
清默道人微微拱手，冷硬的眉眼間鬆了分毫：「想不到柳道友竟是柳氏核心一脈，竟掌此丹煉製之法。既如此，便依道友所言。」
胡四海抬眼深深看了柳子墨一眼，微微頷首：「在下也無異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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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不知，柳道友打算如何引這妖物上岸？」胡四海緊接著沉聲又問。
柳子墨展開手中摺扇，輕輕一扇，唇角噙著幾分從容淡笑：「在下早已差人回族中取一件信物，想來再過幾日便可送到，屆時諸位一見便知。不若七日後，我們在城東五十里外的荒岸相聚。那裡素無人煙，正方便動手。」
他又側首望向清默道人，言道：「久聞五磊觀土行困陣玄妙無方，屆時還請道長布陣為助，鎖它歸水退路。」
清默道人微微頷首，語調冷硬利落：「陣法易事。你能引它上岸，我便叫它半步也退不回水中。」
慧持禪師緩緩起身，單手豎於胸前，聲線平和篤定：「阿彌陀佛。既如此，老衲屆時必至。先行告辭。」
清默道人也隨之站起身，玄袖一拂，拱手為禮：「貧道亦當準時赴約。告辭。」
二人說罷，先後掀簾而出。
胡四海立在原地，目光掃過簾外廳堂，淡淡道：「在下初來這茶坊，正想與主事之人多攀談幾句。七日後見。」
柳子墨微微頷首：「公子自便。柳某也先行一步，七日後荒岸再會。」
————
酉時，胡四海緩步走在回客棧的路上，腦中仍盤桓著方才與茶坊主事的一番對答。
那茶坊不單是修士往來聚首的落腳點，也流通兵刃、法器、符篆各色物事，只是交易向來以物易物，或是折算成符篆結算。胡四海先前倒未料到，區區符篆竟成了修士圈裡的硬通貨。符篆還可兌換金銀，金銀並非不能換符篆，只是溢價高得離譜，尋常修士絕不肯做這等折本買賣。
更耐人尋味的是，茶坊內所有標價，皆以最基礎的安魂符為單位計量。他略一思忖便瞭然其中關竅：安魂符注靈之後無需再用靈力催動，凡人得之便可用以超度亡者、安魂定魄，素來是世家貴族、皇親國戚喪葬儀典里的搶手物。而深山靈草、世間奇物，反倒多是凡人先行覓得，再輾轉流入修士之手。
想到一群修行之人，無形中倒成了世俗喪葬排場的上游供貨人，胡四海唇角微揚，忍不住溢出一絲淡笑，只覺這修士界的世俗面目，倒比傳聞里鮮活得多。
此後數日，胡四海便甚少出門，只在客棧房中打坐納氣，凝神靜候七日之約。劉半符卻是耐不住清靜的性子，整日領著捷飛在城中街巷閒逛晃蕩，哪裡熱鬧便往哪裡鑽。
柳子墨道：「據一位見過此妖真身的倖存修士口述，其形貌怪異，遍查天下山海志怪典籍，均無記載。」
慧持禪師緩緩捻動佛珠，聲線平和沖淡：「眾生萬類，典籍未載者多矣。單憑形貌，不足以斷為界外之物。」
柳子墨微微頷首，並不辯駁，只繼續道：「大師所言極是。只是這妖物，在下族中先輩於六百年前便曾親歷，族中典籍詳載其形貌與始末，與今日倖存者所述，分毫不差。」
慧持禪師眉峰微抬：「哦？請詳說。」
柳子墨指尖輕叩茶盞沿，語聲沉了幾分：「在說此事之前，諸位可知鯤骨島的雲平祖榕？」
清默道人頷首：「自然知曉。東海極遠孤島，傳聞那株祖榕存世不知幾萬年，墨璃前輩便隱居其上修行。只是海途迢迢，罕有人能抵達。」
胡四海心念微動。他曾聽江野子閒談時提過，那墨璃上人是成名數百年的凝胎境前輩，修為深不可測，向來僻處東海，極少踏足內陸。
柳子墨緩緩道：「我族中這位先輩，便在六百年前登過鯤骨島。據他手書記載，祖榕之後的密林深處，當年曾裂開一道天地裂隙。他親眼所見，無數妖獸從裂隙那端跨界而來，多是低階小妖；也曾有兩尊金丹境的大妖試圖穿界，未出裂隙便身軀崩碎，想來是那裂隙本身不穩，不足以承載高階生靈跨界。」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時聲響極輕：「而如今淮水裡的這頭妖獸，形貌特徵，與我柳氏先輩當年所見的其中一種，分毫不差。」
話音落定，雅閣內一片沉寂。
慧持禪師捻珠的手指徹底停住，枯瘦的麵皮微微一沉，半晌才低聲念了句佛號：「阿彌陀佛，妖界？老衲昔年曾閱一部古籍，是有言凡人界並非只此一方天地。」
清默道人眸底寒光一閃，語聲冷峭：「如此說來，墨璃前輩居此島，也是為鎮守那道妖界裂隙？難怪傳言凝胎境修士皆欲往彼處——妖獸雖凶，一身精血骨材卻皆是難得的天材地寶。」
柳子墨道：「不錯。想來淮水中這頭妖獸，便是跨界而來，潛匿深海蟄伏修持至今，據在下了解，應是妖丹境初期的境界。妖獸凝結的妖丹，其價值就不必多言了。」
他指尖輕叩桌沿，目光緩緩掃過三人：「諸位皆非尋常三關境修士，根基沉實，修為不俗。這妖物乃是水行異種，它那枚妖丹，乃是煉藥培元的上佳水行靈材，於我等皆有裨益。」
「同階妖獸本就較我等修士強悍。柳道友既言此妖已至妖丹境，我四人縱使在同境中再是出眾，終究差著一個大境界，如何拼鬥？」胡四海抬眸看向柳子墨說道。
柳子墨指尖在茶盞沿輕輕一按，神色篤定：「若入深水與之相搏，我四人自然不是對手。但在下已有成算，能引它上岸。」
他微微傾身，目光掃過三人：「今日請三位來，便是要一個準話。此事宜早不宜遲——一旦有金丹境的前輩聞訊而至，這枚妖丹的機緣，你我怕是半分也沾不上。」
三人各懷思索，雅閣內靜了片刻。
慧持禪師緩緩捻動佛珠，率先開口：「老衲此行本就為沿岸百姓除患，柳施主既有把握引妖上岸，老衲無有異議。」
清默道人指尖在桌沿輕輕一點，單刀直入：「降妖本是道門分內之事。只是……妖丹僅此一枚，柳道友打算如何分配？」
「單枚妖丹，確實無法切分。三位可曾聽過我柳家的雲渺丹？」柳子墨淡淡一笑。
清默道人眉峰微揚：「自然聽過。乃貴族秘傳丹藥，最益三關境修士凝丹所用。只是聽說所需主材極為珍稀，便是柳氏宗族也存量寥寥。怎麼，柳道友手中竟有此物？」
柳子墨微微搖頭：「在下手頭並無成丹，卻知曉此丹煉製之法。往日族中煉製雲渺丹，核心主材多以他物替代，而真正能令此丹藥力臻至圓滿的主材，正是水行妖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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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默道人微微拱手，冷硬的眉眼間鬆了分毫：「想不到柳道友竟是柳氏核心一脈，竟掌此丹煉製之法。既如此，便依道友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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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側首望向清默道人，言道：「久聞五磊觀土行困陣玄妙無方，屆時還請道長布陣為助，鎖它歸水退路。」
清默道人微微頷首，語調冷硬利落：「陣法易事。你能引它上岸，我便叫它半步也退不回水中。」
慧持禪師緩緩起身，單手豎於胸前，聲線平和篤定：「阿彌陀佛。既如此，老衲屆時必至。先行告辭。」
清默道人也隨之站起身，玄袖一拂，拱手為禮：「貧道亦當準時赴約。告辭。」
二人說罷，先後掀簾而出。
胡四海立在原地，目光掃過簾外廳堂，淡淡道：「在下初來這茶坊，正想與主事之人多攀談幾句。七日後見。」
柳子墨微微頷首：「公子自便。柳某也先行一步，七日後荒岸再會。」
————
酉時，胡四海緩步走在回客棧的路上，腦中仍盤桓著方才與茶坊主事的一番對答。
那茶坊不單是修士往來聚首的落腳點，也流通兵刃、法器、符篆各色物事，只是交易向來以物易物，或是折算成符篆結算。胡四海先前倒未料到，區區符篆竟成了修士圈裡的硬通貨。符篆還可兌換金銀，金銀並非不能換符篆，只是溢價高得離譜，尋常修士絕不肯做這等折本買賣。
更耐人尋味的是，茶坊內所有標價，皆以最基礎的安魂符為單位計量。他略一思忖便瞭然其中關竅：安魂符注靈之後無需再用靈力催動，凡人得之便可用以超度亡者、安魂定魄，素來是世家貴族、皇親國戚喪葬儀典里的搶手物。而深山靈草、世間奇物，反倒多是凡人先行覓得，再輾轉流入修士之手。
想到一群修行之人，無形中倒成了世俗喪葬排場的上游供貨人，胡四海唇角微揚，忍不住溢出一絲淡笑，只覺這修士界的世俗面目，倒比傳聞里鮮活得多。
此後數日，胡四海便甚少出門，只在客棧房中打坐納氣，凝神靜候七日之約。劉半符卻是耐不住清靜的性子，整日領著捷飛在城中街巷閒逛晃蕩，哪裡熱鬧便往哪裡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