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老宋茶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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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沿途逢村過鎮,便散銀濟貧。行囊漸輕,心亦疏朗。二人一犬轉回白礫河畔,沿一川流水悠悠南行。

  劉半符自打知曉自己能修行,心頭便一直暢快舒展,閒下來總幻想著自己日後也能踏劍凌空,斬妖除魔。這日正湊在胡四海身側打聽山門規矩,走在前頭的捷飛卻陡然炸了毛,呲著尖牙沖前方水面伏低身子,喉間滾出沉沉的低嗚,滿是戒備。

  胡四海凝目掠向水面,神色一凜,更不遲疑。指尖訣起,宕澐劍破空而出,直刺遠處水域。

  幾息甫過,一灘殷紅浮上水面。劍光回卷,他負手立在岸邊。

  「去拖上來。」

  劉半符依言下水,將那水獸連拖帶拽弄上岸。捷飛圍著轉了兩圈,不敢湊近。

  那是一具猴形水屍,遍體覆著青灰長毛,濕淋淋貼在身上。四肢短粗,指趾間生著半透明薄蹼,尖爪細長如鉤。面目尖嘴縮腮,眼窩深陷,瞧著既像山野獼猴,又多了幾分水棲異獸的詭譎氣。

  劉半符甩了甩手上的水,蹲在旁嘖嘖稱奇:「以前只聽老輩人說起水猴子,我還當是唬小孩的,竟真有這活物?」他又探著脖子湊近瞅了兩眼,忽然皺眉,「哎不對——這好像不是咱們先前撞見的那隻?那隻通體烏黑,這可是一身青灰。」

  胡四海緩緩蹲下身,神色裡帶著幾分疑惑。他端詳片刻,緩緩開口:「按門中典籍所載,此為青水猿,俗喚水猴子,多棲在南方深山大河之中,生性畏人,只以魚蝦為食,從不主動襲擾人畜。」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水獸的劍痕,語聲沉了幾分:「此處只是白礫河下游淺灘,水深不過數尺,絕非水猿棲居之地。前方不遠便是大淮水入口,它背身中劍,倒像是滯在此間,不敢往前。」

  胡四海抬眼掃過南方河面,淡聲道:「你們在此稍候。」

  話音未落,他足尖微點,踏劍沿河道向南遁去,眨眼便沒入水色天光之中。

  約莫半盞茶工夫,一道劍光自遠空掠回,胡四海輕飄飄落回岸畔。

  「不必沿河道走了。前方河口還有數隻青水猿,盡皆駐留不敢入大淮水,想來是淮水中有什麼令它們畏懼之物。這類水猿素不害人,殺之無益。」他把劍負回背上,「河橋鎮那隻通體烏黑、敢上岸害人,怕是之前就吃過人、嘗了甜頭,與尋常青水猿不同。它既不在河口這群里——多半是回淮水深處去了。我們改道東南,直往淮陽城,看看城中有什麼風聲。」

  次日午後,淮陽城頭。

  城門洞旁貼著一張告示,四下圍滿了人,都壓著嗓子低聲議論。劉半符擠進人叢,仰頭逐字念道:

  「照得大淮水妖孽為患,盤踞中流,掀波作浪,毀舟楫、溺行旅,入夏以來,漕運斷絕,商旅裹足,兩岸生民惶惶不安。今特懸榜,延請四方有道高人,降此妖孽,靖我水患。功成之日,賞黃金千兩,本府另具厚禮相謝,並備文上聞,請旌其功。水道不通,闔城不寧,翹首以盼,惟願妖氛早靖。淮陽府謹示。「

  念完擠過人叢退出來,他眼睛亮得像浸了碎金,湊到胡四海跟前壓著嗓子道:「海老大,果真有水妖作怪!你聽那賞格——黃金千兩哎!」

  話音剛落,他又嘿嘿訕笑:「賞金倒不重要!主要是咱得替這滿城百姓除了這禍害,積德行善嘛。」

  胡四海目光掃過他身上洗得發舊、下擺還沾著泥點的黃道袍,平聲道:「走吧,先進城。尋家成衣鋪子,把你這身道袍換了。」

  劉半符換了一身新的青布短褐,褪去了幾分江湖術士的油滑氣,倒像個尋常行路的後生,利落了不少。又尋了家臨巷的僻靜客棧,安頓好行囊。胡四海抬眼掃了掃天色,見日頭西斜,尚不到昏暮,便帶著一人一犬往城南碼頭而去。

  遠遠便見港內帆檣林立,卻無半分往來動靜。行至碼頭近前,果如告示所言:大小舟楫盡數泊在岸側,石樁上纜繩繃得筆直,密密匝匝連綴成片,一眼望不到頭。

  碼頭正中設著一方青石板祭壇,壇上立著名黃袍老道,手持桃木劍踏罡步斗,口中誦咒不絕。壇下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百姓,個個踮腳仰首,神色間半是期盼半是惶然。

  胡四海立在碼頭石階之上,目光越過重重帆檣,遠眺大淮水渾黃的中流。捷飛趴在他腳邊的陰涼里,吐著舌頭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尾巴懶懶散散掃著細沙,沒半點精神。

  待他收回目光落向祭壇,劉半符早擠進人群,溜到青石板壇上,繞到老道身後,抬手便拍了拍人家肩頭,油腔滑調地道:

  「行了行了,老道長,歇歇氣吧,仔細罡步踏多了閃著腰。」

  那老道正閉目踏罡,手中桃木劍舉得老高,冷不丁被拍這一下,渾身猛地一哆嗦,劍勢都歪了。他霍然回身,一張老臉漲得赭紅,指著劉半符厲聲斥道:「哪來的野小子!擅闖法壇,擾亂貧道降妖大法,這滿城水患的干係,你擔待得起嗎!」

  劉半符嘿嘿一笑,抱著胳膊斜眼瞟著他手裡的桃木劍,慢悠悠道:「我瞧您這劍尖上嵌的,是細碎燧石吧?舞起來蹭著劍鞘火星子亂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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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這符紙,都拿磷水浸過了吧?」他又抬下巴點了點壇邊一疊齊整的黃符。

  老道臉色瞬間白了又紅,嘴唇哆嗦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胡說什麼!」

  劉半符嗤笑一聲,目光掃過他寬寬的袍袖,「您左袖藏的硫磺松香面,右袖塞的紙剪小青鬼,還有那豬脬做的小血囊,這些把戲,都是小爺我當年玩剩下的營生,快回去歇著吧,別在這兒誤事。」

  那老道臉上青一陣紫一陣,俯身一把抄起桃木劍、符紙,連壇上的陶碗香爐都顧不上拿,一股腦塞進青布包袱,往肩頭一搭,低著頭便往人叢里鑽。

  四下百姓先是面面相覷,愣了片刻,隨即轟然炸開了鍋。罵騙子的、嘆晦氣的、鬨笑著起鬨的,嘈嘈雜雜響成一片。

  劉半符抱著胳膊斜倚在壇邊石柱上,瞧著老道狼狽逃竄的背影,嘴角一挑,拖著長腔揚了一句:「走好您嘞!」

  言罷踱回石階下,臉上帶著幾分壓不住的得色,沖胡四海揚了揚下巴,嘴裡卻一本正經:「我生來最恨這等招搖撞騙之徒,拿些江湖把戲愚弄百姓。」

  胡四海沖他無奈一笑,還未答話,便見一名白衣青年緩步向他們走來。

  一身素白儒衫纖塵不染,手裡握著柄烏木骨摺扇,輕搖慢扇,露出張清俊白皙的面龐。眉目秀逸,鼻樑挺直,唇線分明,膚色瑩潤,竟比尋常女子還要生得標緻,卻無半分柔媚女氣,只覺清雋灑落,如臨風玉樹。

  他沖胡四海抱拳一禮,語聲清亮溫潤:「你這位小兄弟行事快人快語,當真有趣。在下明道書院柳子墨,也是為淮河水妖而來,不想在此邂逅同道,實屬幸會。」

  胡四海眸光一動——這看似清雋文弱的儒生,氣脈沉凝內斂,竟也是三關境的修為。明道書院正是洛水鎮的儒門道場,他本就有意到達洛水時順道登門拜謁。當即抬手抱拳,穩穩還了一禮:「在下素玄道胡四海。幸會。」

  柳子墨眉眼微彎,漾開淡淡笑意:「原來是胡公子。柳某到此有些時日,對這水妖底細約莫摸了幾分。今日天色向晚。公子若有興致,明日午時西城老宋茶坊一敘,柳某再細說原委如何?」

  胡四海微一沉吟,頷首拱手:「如此,便叨擾了。」

  「告辭。」柳子墨微微一揖,走出數步又頓住回身,目光落在階下趴著的捷飛身上,唇角漫開幾分淡笑:「這黃犬,生得也是靈動喜人。」

  捷飛正耷拉著腦袋打盹,聞言耳朵猛地一抖,當即一骨碌支起身,轉頭望去,吐著長舌,粗尾甩得歡實。

  那人也不多言,只輕輕頷首,便轉身從容而去。素白衣袂掠著晚風輕揚,步履清捷,不消片刻便隱入了碼頭熙攘的人潮之中。

  次日午時,胡四海獨自來到城西街道。城西人煙疏落,沿街只有零星幾間鋪子,他走到老宋茶坊跟前,疑惑地打量了兩眼——門臉窄小,裝潢素樸,從外頭望進去,裡頭也沒客人。

  邁步進門,店內只擺了四五張榆木茶桌,收拾得倒乾淨精緻。一側山牆上掛著三四幅一人多高的書畫,柳姓青年還沒到,一名中年夥計正趴在櫃檯上打盹。胡四海目光掃過櫃檯,見上頭木牌漆著兩行字:

  雨前松蘿十二兩銀一斤

  雲霧春芽二十兩銀一斤

  胡四海心底暗哂:怪不得沒客人,這般尋常茶葉,竟敢賣上天價。他正要出聲喚那睡覺的夥計,瞳孔卻驟然一縮——這人氣息沉斂綿密,竟是一名啟竅境修士,觀其氣脈,已是九竅圓滿的火候,只差臨門一腳便可沖關入三關。

  他不動聲色,回身再掃過四周,目光最終落在牆正中那幅《柴門送客圖》上。

  老紙本墨色沉潤,古松盤虬,月色清寒,半掩的柴門邊懸著一盞孤燈。胡四海凝眸望著,畫中兩處靈氣隱然流轉——半掩柴門是玄關之象,檐下孤燈為接引之標,竟是將符篆之道融於筆墨之內。這般最尋常的幻障之術,竟用得如此圓融精妙。不禁低聲自語:「有趣。」

  他緩步上前,指尖微凝一縷靈力,屈指輕點向畫中那盞孤燈。靈力甫一觸紙面,畫上水墨便如漣漪般緩緩漾開,原本虛掩的柴門竟無聲無息地向兩側洞開,門後暈著一片朦朧的夜路山影,望不見盡頭。

  胡四海神色不變,抬步便跨入門中,身影轉瞬便沒入了畫裡的濃墨夜色,店內茶桌靜默,仿佛從未有人來過。

  櫃檯上那中年人依舊闔眼趴伏著,長睫紋絲不動,只唇角極淡地掠起了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光影一暗復明,眼前景致,讓胡四海不禁微吸一口氣。

  廳堂足有數十丈寬闊,青石板鋪地,粗木樑架挑著高頂,幾盞銅燈懸在梁下,暖光裹著淡淡的茶煙與靈息漫開。十幾張古樸厚重的木桌錯落排布,三三兩兩的修士圍坐桌邊飲茶交談,男女皆有,裝束各異——有儒衫方巾的書院子弟,有青袍布襪的道門修士,也有衲衣芒鞋的禪門僧人。各人語聲都壓得很低,胡四海凝神微掃,瞬息便瞭然——修為最低的也已是啟竅境中後期,近半數踏過了三關門檻。

  西北角辟著兩間雅閣,垂著深青布簾,簾面隱有淡符流轉,內外氣脈封得嚴實。任他凝神望去,也只瞧得一片沉鬱暗霧,半分窺不透簾中光景,顯是專供修士密議的地界。

  廳堂正中設著一張寬大烏木櫃檯,比起外間那張小木櫃氣派迥然,台後坐著個灰衣人,垂著眉眼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茶罐,指尖偶有靈光一閃而逝。

  「胡公子。」

  西北角一間雅閣的布簾忽然從內掀開,露出一身素白儒衫,正是昨日碼頭相見的柳子墨。他立在簾邊,眉眼含著淡笑,沖胡四海微微頷首示意。

  胡四海聞聲轉頭,頷首回禮,隨即邁步穿過廳堂,朝雅閣走去。

  走到簾前,柳子墨側身讓開路徑,袖擺輕拂:「公子請進。」

  胡四海略一頷首,抬腳跨入雅閣。身後布簾隨即無聲垂落,將內外的氣息、人聲徹底隔絕開來。

  閣內設一張素木方桌,桌上溫著一壺清茶,四隻茶盞分列四方,茶煙裊裊升騰,泛著極淡的靈氣光暈。桌旁兩人見胡四海進來,紛紛起身:一位身披土褐衲衣的老年僧人,眉須皆白,神色枯寂平和,周身氣息如古潭靜水,波瀾不興;另一位身著玄色道袍的中年道人,面如刀削,背負一把棗紅木劍。

  「看胡公子神色,莫不是第一次來這茶坊?」柳子墨笑著引座,「先容我引見,這位前輩是沛國定慧寺的慧持禪師。這位是南豫國五磊觀的清默道長。」

  說罷又轉向二人,抬手示意胡四海:「這位便是素玄道的胡四海胡道友。」

  慧持禪師微微頷首,單手豎於胸前行佛禮,聲線平緩蒼老:「阿彌陀佛。施主如此年輕,氣脈便已沉厚凝實,殊為難得。」

  清默道人眼帘微抬,目光淡淡掃過胡四海,隨即拱手為禮,聲線冷沉簡練:「胡道友。」

  胡四海依序拱手回禮,神色平靜,謙而不卑:「禪師過譽了。久仰二位。」

  眾人依次落座。胡四海看向柳子墨,隨口道:「說起來,在下確是頭一回來這茶坊。」

  柳子墨為他斟茶,淺笑道:「此茶坊是一位前輩高人所創,大江南北數國都有分號。時常也會組織一些珍惜物品交換,胡公子若有興趣,不妨多關注一二。」

  他將茶壺輕放回桌,臉上笑意漸漸斂去:「既然幾位都已見過,那在下便開門見山了。」

  「此番諸位,都是為大淮水妖而來,而據在下多方查證。」他聲音壓得略低,一字一頓落在桌上,「這妖物,並非本界所生。」

  話音一落,慧持禪師捻動佛珠的指節默然頓住;清默道人端茶的手腕一滯;胡四海眉峰微蹙,身子微微前傾。

  三人齊齊看向柳子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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