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舊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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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薄暮籠住白礫河,岸畔一株老柳斜橫而出,繁枝垂落水面。樹陰下支著一棚炭火,青煙裹著兔肉焦香,順著風緩緩漫開。

  架上兩隻野兔烤得油光透亮,滋滋地往下滴油。捷飛直挺挺蹲在火前,晃著粗尾、吐著半截舌頭,一雙圓眼死死釘在肉上,眨都不眨。

  劉半符蹲在側邊,捏著根樹枝撥弄木炭。

  胡四海斜倚在粗實的柳幹上,單膝曲著,手裡轉著那隻酒葫蘆,目光漫過河面,落向南方天際。酒液在葫蘆里輕輕晃蕩,和流水聲疊在一起。

  算來,已是他們離開河橋鎮的第三日。

  劉半符瞅著架上兔肉烤得焦脆流油,火候正好,忙起身到河邊洗了把手。回來拎起野兔時指尖燙得直嘶氣,也顧不上,麻利掰下兩隻最肥的兔腿,快步踱到樹下,遞上前:「仙長,您先用。」

  胡四海倚著樹幹,抬眸看他一眼,淡聲道:「不必叫仙長。我姓胡,胡四海。」

  劉半符先是一怔,順嘴就賠笑喚道:「胡老大!」

  胡四海眉峰微蹙,瞪了他一眼。

  他心裡一突,連忙打哈哈改口:「啊不,該喚……海老大?」

  胡四海搖頭失笑,伸手接過了兔腿。

  劉半符又撕下半扇兔身,抬手丟給早已急不可耐的捷飛。捷飛一口叼實,銜著肉顛顛兒退到一旁,趴伏下身子便埋頭啃嚼起來。

  他偷瞟兩眼胡四海的神色,試探著開口:「海老大,您……收徒弟不?我雖說沒什麼大本事,但吃苦耐勞,跑腿探路,跟著您絕不給您添亂。」

  胡四海喝了口酒,說道:「宗門有規制,我現下修為,尚不得收徒。再者,修行一道,須具靈竅,不是人人都走得通的。」

  「靈竅?」劉半符聽得一愣,「這……靈竅是啥?是天生長在身上的?」

  胡四海也不多解釋,抬了抬下巴:「把腕伸過來。」

  劉半符連忙擼起袖口,忙不迭把右腕遞上前去,身子還不自覺往前湊了湊。

  胡四海三指虛搭在他腕脈上,凝神片刻,眉梢一動,抬眼看向他,不禁笑道:「金土之象?你倒真具靈竅,還是罕有的合竅之體。」

  劉半符聽見眸子驟然亮了,聲音都飄了起來:「那、那我也能修行了?!」

  胡四海收回手:「身具靈竅只是入道門檻。不過我觀你心性尚可,也並非大奸大惡之輩,倒可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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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半符登時喜得差點蹦起來,手裡攥的半隻兔身隨手就丟給一旁捷飛,撩起道袍便躬身下拜,連聲道:「多謝海老大!多謝海老大提攜!」

  胡四海慢悠悠咬了一口兔腿,淡淡道:「此番到大淮水,水路連通大海,我把宗門方位說與你,屆時你自行搭船前往便是。我尚有行程南下,便不與你同行了。」

  劉半符連忙又是躬身謝過。

  話鋒一轉,他像忽然想起什麼,撓著後腦勺壓著聲兒:「海老大,再往前趕半日路程,離河岸十五里地,有座廢棄的舊道觀。咱們……能不能先繞過去一趟?」

  「嗯?」胡四海抬眸掃他一眼。

  「就是先前我倆誆來的那些銀錢,都藏在觀里。」劉半符臉上有點發臊,聲音壓得更低,「如今也不用張羅修繕道觀了,我想著取出來,散給附近鄉里的窮苦人家,也算……也算補一補先前做的虧心事。」


  胡四海望著他,唇角微揚,輕聲應道:「好。」

  劉半符登時鬆了口氣,眉眼都亮了起來,咧嘴一笑,轉身就顛到炭火邊去拿剩下的兔肉。

  次日正午,七月盛夏的日頭正毒,明晃晃曬得人眼發澀。山道兩側松林綿密,蟬鳴一聲疊著一聲,裹著烘人的熱浪撲過來。

  捷飛熟門熟路,撒著歡躥上青石板階,頭也不回地往觀門奔。胡四海與劉半符跟在後頭,步履平緩,倒半點不著急。

  目光掃過四下殘垣斷壁——塌落的檐角半埋在荒草里,斷碑斜倚在土坡旁,處處浸著經年的荒廢氣,卻隱隱透著幾分說不出的異樣,便開口問:「這道觀喚作何名?」

  劉半符搖搖頭:「我也摸不清底兒,連山門牌坊都沒剩下半座,整個觀里就正殿和一間偏房還能遮風擋雨。我最早尋到這兒時,其餘地方就早是廢墟了。這地界偏得很,平日裡半個人影都沒有,也就我帶著捷飛在這兒落腳。」

  胡四海隨他步入正殿。殿內倒無厚積塵灰,想來是劉半符時常打理的緣故,只四壁蕭然,不見半幅楹聯匾額。神龕中石像早已殘損大半,肩頸以上齊根斷去,殘存石面凹凸斑駁,全然辨不出原祀的是哪尊神明。

  捷飛身形一縱,踏著牆身輕巧躥上房梁,叼著藏在檁條後的布包往下拋。劉半符在底下張臂一一接住,前後共三包,入手沉墜,儘是散碎銀兩。

  胡四海對這些銀錢渾沒在意,目光自殘像上收回,側首對劉半符道:「引我去那間偏殿瞧瞧。」

  劉半符連忙應聲領路。

  胡四海踱入偏殿,目光只掃過四壁與地面,便說道:「這是丹房。」

  劉半符跟著跨進來,四下打量一圈,滿臉納悶:「丹房?丹房不該有丹爐、藥鼎嗎?這屋裡半件器具都無,怎會是丹房?」

  胡四海在牆前站定,指尖虛懸在磚面上方寸許,緩緩道:「修士煉丹,御的是丹元神火,凝升藥氣丹韻,無色無臭。常年累月,丹氣會慢慢滲進磚石肌理,就算爐鼎盡毀、歷經百年,這股餘韻也散不去。尋常人肉眼難察,以靈力感應便知。這殿四壁隱有沉厚的丹火餘氣,錯不了,必是丹房。」

  劉半符猛地一拍腦門,恍然道:「哦對了!我頭一回過來收拾廢墟的時候,倒撿著個石盆,沉實得很,我瞧著結實耐啃,就給捷飛當飯盆使了。莫不是這丹房裡的舊物?」說著他沖殿外揚聲喊,「捷飛!快去把你飯盆叼過來。」

  話音剛落,就見捷飛叼著石盆顛顛兒跑進來,尾巴晃得飛快,往地上「當」地一擱,抬著腦袋滿眼期待:「這就要添飯了?」

  胡四海笑了笑,俯身拾起那石盆,沉甸壓手,分量異於常石。

  片刻,他笑意倏地一斂,眉峰微沉。

  「你們退開。」

  胡四海將石盆平放在殿中地上,指尖掐訣,掌心一翻,騰起一團灼人的焰火。劉半符、捷飛都怔得瞪圓了眼,氣都不敢喘。

  緊接著他手腕一沉,焰火徑直落在石盆之上,順著盆壁遊走灼燒。過了片刻,石盆通體浸成暗紅,卻紋絲不裂,依舊完好。

  胡四海反手從背後掣出宕澐劍,劍身清鳴乍起,旋身掃出一道霜銀劍氣。只聽「咔咔」幾聲細響,石盆表面應聲綻開細密裂紋,順著盆沿緩緩向盆底蔓延開去。

  碎石簌簌剝落,散了一地,石盆的夾層里,赫然露出一方瑩潤的翠玉小碟。玉色清透溫潤,泛著一層極淡的柔光。

  胡四海緩步上前俯身拾起,指尖觸到玉體,只覺微涼沉實,碟沿打磨得勻淨光潔。他抬眸緩緩道:「這是淬藥玉碟。唯有上品丹藥出爐,才會用寒玉制碟承接,能凝住丹氣,鎖住藥性不泄。」

  說著他將玉碟翻轉過來,碟底密密麻麻刻滿細如毫髮的古篆,筆畫盤曲虬結。

  劉半符連忙探過頭來,眯眼瞅了半晌,撓頭道:「這寫的是啥?是道經?還是煉丹的方子?」

  胡四海指尖虛虛拂過刻痕,神色凝重了幾分,緩緩搖頭:「我也不識得。這不是後世通用的篆體,倒像是上古道門的秘傳篆字。尋常丹方經卷斷不會用此等字體刊刻,這玉碟……怕是來頭不小。」

  「先收起來,待回了宗門,呈給師長參詳。走吧。」

  胡四海將玉碟妥帖收入懷中,轉身步出丹房。劉半符連忙應了一聲,快步跟了上去。

  捷飛卻蹲在原地沒挪窩,兩隻圓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著那堆碎石,耳朵蔫蔫耷拉下來,嘴裡嗚嗚地低哼:

  「我……我的飯碗……」

  午後的山道松影斑駁,胡四海走在前頭,宕澐劍斜負在背後,右手提著酒葫蘆,走幾步便仰頭灌一口,清冽酒液順著下頜線滑落半滴,被風一吹便散在青布衣袂間。

  劉半符跟在他身側,雙肩各挎一個包袱——左邊是胡四海的藏藍包袱,右邊那隻粗布包沉甸甸墜著,裡頭儘是銀兩,壓得他肩膀微微下沉,步子不由得稍稍加快,才能跟得上前頭人的腳步。

  最末的捷飛可就沒了精神,腦袋耷拉著,尾巴拖在地上掃起細碎塵土。它左右兩肋各擔著一個沉重布包,時不時抬眼幽怨地瞅一瞅前頭兩人的背影,連抬爪都懶得使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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