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水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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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晨光薄如蟬翼,透進客棧的窗紙。

  胡四海盤膝坐於榻上,緩緩睜開眼。

  劉半符抱著沉甸甸的銀包袱,蜷在牆角睡得正沉,腦袋歪在包袱上,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黃狗捷飛趴在他腳邊,前爪墊著下巴,腦袋耷拉得低低的,不敢抬身,只掀著眼皮,眼珠子滴溜溜往榻上偷瞟。

  昨夜回來時已問明,這一人一犬四處行騙斂財,居然全是為了給劉半符修築道觀。這會兒想起這事,胡四海還是覺得好笑,荒唐里透著一股傻氣,反倒真讓人生不起氣來。

  他才起身下榻,劉半符便猛地驚醒,抱著銀包袱一骨碌爬起來,胡亂擦了擦嘴角,堆著滿臉笑恭聲道:「仙長早!」

  「走吧。去衙門,叫鄉民來退錢。」胡四海語氣平淡。

  劉半符連聲應「是、是」,拎緊包袱快步跟上,捷飛夾著尾巴,顛顛地跟在腳邊。

  剛走下樓梯,掌柜的抬眼正撞見,先是一喜,隨即面帶緊色,繞開胡四海直撲到劉半符跟前,聲音發急帶著慌腔:「哎呦道長!您怎麼在這兒!您不是說布了鎖水陣,能鎮住那水妖麼?今早河上漂來件衣裳,西頭李家的大小子……人找不見了!」

  胡四海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看向劉半符。

  劉半符當場就慌了神,兩隻手忙不迭在胸前擺著:「這、這可不關我的事啊!我昨個一整晚都跟您在一塊兒,半步都沒離開過!」

  「哦?」胡四海語調平平,沒半點波瀾,「前晚你不是說,是水妖作祟,先害牲口,再往下就該輪到人了?」

  劉半符臉都白了,磕磕巴巴道:「我、我那都是順嘴胡謅的!就是、就是騙騙……」

  掌柜站在一旁,看看胡四海,又看看劉半符,張著嘴一臉懵,半天沒回過神來。

  「走吧,去河邊看看。」胡四海沒等他說完,轉身便往門外走。

  劉半符這才稍稍鬆了半口氣,抹了把汗,連忙抱緊包袱快步跟上,捷飛也耷拉著耳朵,悄沒聲息跟在屁股後面。

  走過青石拱橋,便見河岸邊烏泱泱圍了一圈人,一個老漢趴在河灘上哭得起不來,那地方正對著醉花舫的船舷。幾個差役遠遠瞧見他們,連忙撥開人叢迎上來:「道長,您可算來了!」

  劉半符跟在後面腳步一頓,當場張著嘴僵住,半句話不敢接,只縮著脖子悄悄抬手,指了指身前胡四海。

  那差役先是一愣,順著手指轉頭打量胡四海——見他負劍在背,一身江湖人打扮,不像是方外道士,便又轉回身湊向劉半符,壓著嗓子急道:「道長,是西頭李家大郎李保柱!昨夜在醉花舫吃酒,吃到子時過了才下船,同席幾位都作了見證。誰料今兒天剛放亮,就見河裡漂著他的衣裳,人卻找不著了!」

  「衣裳呢?」胡四海回身,語聲平淡。

  劉半符連忙賠著笑,沖差役忙不迭示意:「哎哎,這位是我們仙長,事兒全由他做主。快把衣裳取來,給我們仙長過目。」

  胡四海掃了他一眼,沒言語。

  差役愣了愣,伸手指向河邊:「就在那邊擱著。」

  幾人踱步過去,胡四海俯身掃過那攤濕衣。衣料尚算完整,周身半分靈氣邪祟的痕跡都無。

  「這是什麼河,自何處流來?」他直起身問道。

  差役回道:「這河喚作白礫河,打東邊山坳里淌下來的,一路往南匯入大淮水。看著河面寬、水也深,可河底下全是碎石子,連片齊整的水草都長不住。鎮上人打小泡在河邊,二三十年了,從沒出過淹死人的事。這好端端一個人就這麼憑空沒了蹤跡,連屍首都撈不上來,那肯定是撞了邪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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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四海望向南方延展的河道,沉了片刻,目光緩緩回落在捷飛身上。

  捷飛正蔫頭耷腦地蹭在劉半符腳邊,冷不丁撞進他的視線,瞪起一雙水汪汪的圓眼,一臉疑惑。

  ————

  子時已深,白礫河兩岸靜得死寂。

  昨夜出了人失蹤的異事,鎮上家家早就閂緊了門戶,連夜夜燈紅的醉花舫也熄了滿船燈籠,沒敢開夜。河面黑沉沉的,風都貼著水面走,壓得沒半點聲息。

  屏息細聽,岸旁老槐樹下,才飄來一點極細微的顫慄聲。

  粗樹根上拴著一條黃狗,身子蜷著半蹲,腦袋卻繃得老高,耳朵向後貼得死緊,一雙圓眼警惕地四下亂轉。四條腿止不住地微微打顫——正是捷飛。

  沒過多久,靠岸處的水面先起了細碎漣漪,跟著悄悄往兩邊分開。捷飛耳尖猛地一抖,轉頭死死盯住水面,狗眼瞪得滾圓。

  水面「嘩啦」一聲輕響,探出一顆覆滿厚密黑毛的頭顱,濕淋淋的利爪勾住岸邊石棱,作勢就要爬上岸來。

  「啊——救命啊!」

  捷飛嚇得張嘴就喊,腦袋嗡地脹了一圈有餘,渾身黃毛都炸了起來。

  那水怪登時一怔——也不知是怕了這狗突然叫出人聲,還是忌憚它驟然脹大的腦袋,猛地一縮脖子,倒栽著扎回水裡。幾乎同一瞬,一道霜銀寒芒自樹後掠出,貼著水面直釘過去,終究慢了半息,擦著水怪後頸扎進岸畔石中,劍身嗡鳴微顫。

  岸旁另一棵老槐樹下,兩道人影緩緩顯露身形。胡四海收了劍指,凝眉緩步走來,身後跟著劉半符,兩人適才揭了身上的隱形符。

  「你瞎喊什麼!」劉半符快步湊到跟前,衝著捷飛就數落,「仙長就守在這兒,還能吃了你不成?差一點就拿住了,全讓你一嗓子給驚跑了!」

  捷飛梗著脖子,瓮里瓮氣地:「你說得輕巧!把你拴在這兒試試?黑沉沉的連個亮都沒有,那東西張牙舞爪撲過來,換你你不喊?」

  胡四海凝望著水面盪開的細碎餘波,淡淡開口:「不是什麼邪祟,應是只成了精的水猴子。估摸是從南邊大淮水游上來的,方才受了驚,應當不會再回來了。」

  劉半符連忙湊上前半步,賠著笑接話:「仙長,我聽說,但凡這類成精的野物一旦嘗過了人味,鐵定還要回頭害人。咱們順著河道往南追下去,好歹也得為民除了這樁禍害啊!」

  胡四海掃了他一眼,又瞥向還僵著身子的捷飛,沉了半晌,才淡聲道:「行吧。」

  劉半符一聽登時喜形於色,忙不迭躬身應道:「多謝仙長!」

  一旁的捷飛卻沒半點鬆快,腦袋慢慢縮回原樣,眼底還留著驚魂未定的勁兒。

  第二日一早,劉半符把這些日子誆來的銀錢悉數交去衙門。自己反倒負手站在衙門口的石階上,擺足了道長派頭,揚聲對圍攏來的百姓道:「各位鄉親儘管放心!昨夜我協同仙長已然將那水妖擊退,它斷不敢再犯河橋鎮。此番我還要追隨仙長南下大淮水,追剿此妖,永絕後患。」

  周遭鄉民聞言,個個感恩戴德,圍著石階連連作揖,口中不住地道謝稱頌。

  胡四海立在遠處巷口的老樹下,瞧著這熱熱鬧鬧的陣仗,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終是無奈地低笑一聲。

  三人出了河橋鎮,沿著白礫河岸一路向南。

  胡四海背著劍走在中間,不時拿起腰間葫蘆抿上一口酒。劉半符幫他挎著藏藍包袱跟在左側,半步都不敢落下;捷飛在右側踩著岸邊長草一溜小顛兒,尾巴晃得輕快,昨夜那點驚魂早順著河風散得乾淨。

  劉半符一路上嘴就沒個消停:「仙長,這隱形符我自己貼身上,怎么半點兒用都沒有?街上人照樣瞅得見我。」

  「仙長,您那飛劍也太神了……」

  「仙長……」

  一高一矮,伴著一溜黃影,順著河岸越走越遠,細碎的話音散在風裡,漸漸聽不真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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