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捷飛
卯時天色微蒙，河橋鎮官府的譙樓頂上，胡四海盤膝端坐。
昨夜那道人離了客棧，徑直回了醉花舫，再沒露頭。他便潛身至此，靈念鋪開，靜靜籠住全鎮動靜。可直等到晨雞啼破曉色，整座鎮子一夜安寂，連半分異常氣息都無。
胡四海垂眸輕嘆一聲，身形微縱，幾個起落便悄無聲息掠下樓頂。
白日裡，胡四海沿街緩步，順路向店家、街坊稍作探問，事態果然與昨夜差役所言無二。前後已有七八日光景，起初不過零星丟些雞鴨，鄉民只當是黃鼬偷食，全沒放在心上；後來入夜便常聞街巷深處傳來悶悶啼哭聲，忽遠忽近，辨不清是人是獸，跟著羊只便接連失蹤；到昨夜，便禍及了他這匹馬了。
酉時剛交，暮色漫過河面，醉花舫卸了窗板、開了船門。今日岸畔聚的人比往日更盛，大半卻不是來沽酒聽曲的，全是揣著銀錢、奔著求符來的。
胡四海盤膝踞在岸邊老槐樹的高枝上，身上貼了道隱形符。抬手拔了葫蘆塞，仰首灌了口酒，目光掃過舫前攢動的人頭，默然無語。
夜色漸沉，他重又潛回官府譙樓頂上盤膝坐定，靈念鋪開，靜靜感知全鎮街巷的分毫動靜。
一前一後小半個時辰，眼看快到鎮口，道人忽然一拐，鑽進了一處廢棄冷巷。
「這回收成當真不差，零碎都兌成整銀了。」道人把包袱往地上一撂，拍了拍囊袋，壓低嗓子開口，「你連夜送回去，放到觀里藏好就成，再直接去戶田鎮踩點等我，七日後我便到。那鎮子富戶多，還照老規矩來，先從雞鴨鵝畜下手。」
胡四海立在牆頭，心底一陣疑惑——深更半夜，他在跟一隻狗說話？眼前只有一隻黃狗，既無半分靈氣、也無絲毫妖氣。
可下一瞬，他眉峰倏地一凝。
那黃狗前爪搭住包袱邊角，耷拉著垂耳，竟張口吐出人言，瓮聲瓮氣帶著幾分憊懶抱怨：
「說得倒輕巧！這一囊碎銀沉得壓脊樑，馱著趕上百里夜路，不累死我麼？你倒舒坦，整日守著花舫喝閒酒，還有小姑娘陪你說笑解悶。」
它甩了甩粗尾巴，抬頭斜睨著道人，又補了句：「還接著干？這陣子撈的銀子，還不夠？」
「真是長見識了。我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見狗吐人言。」
冷淡淡的語聲自牆頭飄下，胡四海抬手撕下貼在襟前的隱形符，周身斂得嚴實的氣機微微一泄，身形便從濃重的夜影里清清楚楚顯了出來。
小道人渾身猛地一震，霍然旋身回頭，臉色唰地白了半截。那黃狗也打了個激靈，兩隻狗眼瞪得滾圓，直勾勾盯住牆頭。
「你、你是怎麼跟過來的！」道士嗓子繃得發尖，急喝一聲，「阿黃！上！咬他！」
喝聲落地，身側一陣風掠過，那黃狗半分遲疑都沒有，撒開四爪——便調頭便往後竄出好幾丈遠，直奔巷頭牆根那處破洞，二話不說縮身就鑽了進去，話音從洞那頭飄回來：
「你好生擋著！我先去也！」
胡四海瞧著那狗一溜煙沒了蹤影，不覺低笑一聲：「這般忠誠的狗，倒也是頭一回見。」
言罷，胡四海指訣微掐，背上宕澐劍錚地一聲清鳴，自行而出，穩穩懸在足前。他足尖輕點便踏劍向前，身形掠過道人順路探手，一把揪住後領，單手提起便朝巷後追去。
不過片刻光景，劍光一卷，胡四海已踏劍折返廢巷。他左手提溜著那隻黃狗，右手拎著那黃袍道人，一人一犬俱是嚇得四肢蜷起，大張著嘴，懸在半空大氣不敢喘。
胡四海兩手微松，噗通兩聲，一人一犬齊齊摔在包袱旁，塵灰微揚。他足尖點地穩穩落地，宕澐劍自空中緩緩降下，懸在身側寸許。
目光越過簌簌發抖的道人，徑直落在那黃狗身上，胡四海語聲平淡：「我那匹馬，是你吃的？」
TW 看書網超便捷，sʜᴜ.ᴛᴡ隨時看
那黃狗當即身子一縮，兩隻耳朵唰地貼緊腦袋，尾巴死死夾在腿縫裡，頭都不敢抬，只抬著眼皮偷瞟一眼，細聲細氣擠出一聲：
「汪。」
胡四海嗤笑一聲：「呵，方才跟他說話，不是挺利索的？」
黃狗腦袋往兩隻前爪中間一埋，躲著他的視線，反倒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胡四海又瞅了瞅一旁的小道人。道人本就抖得像篩糠，見目光掃來，連連作揖，聲音都打著顫：「仙長饒命！小人有眼不識泰山，求仙長高抬貴手！」
「退錢。」胡四海吐字清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分量，「鄉民買符的錢，一文不少退回去。馬錢另算。」
「退退退！小的這就退，一文不少全給鄉親們退回去！」道人如蒙大赦，腦袋點得像搗蒜。
胡四海沒理他，目光重新落回黃狗身上：「我倒是好奇，就你這小身板，是怎麼咬死我的馬，還生生啃去兩條腿的。」
道人聞言忙不迭側身，用胳膊肘使勁搡了搡黃狗後頸，陪著笑連聲催：「仙長問你話呢，還不趕緊老實招來！」
胡四海見它還是埋著頭裝聾作啞，也沒動氣，慢悠悠道：「俗諺說『犬不過八，過八則妖』，古來志怪里也有記載——《搜神記》載老狗能化人形、著衣冠往來官府；《玄怪錄》亦有黃犬名捷飛，口吐人言、能大能小，化驢化人皆可自如。怎麼，難不成你也似那捷飛？」
那黃狗本耷拉著耳朵縮著脖頸，正憋著氣裝可憐想混過去，聞言耳朵「唰」地一下支棱起來，低聲咕噥了句：
「……捷飛？」
話音未落，它忽地扭過頭看向道人，尾巴不自覺地上掃了兩下，方才那副委委屈屈、怕挨打的模樣瞬間散得乾淨，反倒興沖沖地吐著半截舌頭問：
「那我以後便叫捷飛，如何？」
小道人在旁聽得眼角直抽，又不敢高聲惹惱胡四海，只擠著眉狠狠剜它一眼，壓著嗓子急斥：
「都什麼時候了！還渾扯名號！」
斥罷連忙轉身朝向胡四海，臉上滿是惶急祈求之色：「仙長！它能化形脹大，卻是生來膽小怯弱，素來也是只偷食些村鎮牲口，我們……我們可從未傷過人啊！」
胡四海瞧著這一人一犬的活寶模樣，無奈搖了搖頭：「起來吧，拿上包袱隨我回客棧。明日一早，把鄉民的符錢全數退還。」說罷指尖微抬，懸在身側的宕澐劍嗡地一聲輕鳴，自行落回身後。轉身便向巷口走去。
一人一犬對視一眼，心裡都七上八下。道人連忙彎腰拎起地上的銀包袱，小步快跑地跟了上去；那黃狗也夾緊尾巴，耷拉著耳朵顛顛攆在後面。
夜色浸著南街的青石板路，三道影子在牆根拉得瘦長。胡四海走在正中，一人一狗分侍左右，都自覺落後半步，不敢與他並行。
胡四海側首瞥向左邊的小道人，淡淡問了句：「你叫什麼名字？」
「捷飛。」
右邊的黃狗反倒搶著開了口，尾巴還偷偷在地上掃了半圈。
「誰問你了！仙長問的是我！」
小道人頓時氣結，又狠狠剜它一眼，壓著嗓子斥道。
隨即連忙堆起恭順神色，垂首低聲道：「回仙長，小人劉半符。」
胡四海又側首偏右，目光掃過那團黃毛：
「你會變驢麼？若會變，我那匹馬的帳，便算了。」
黃狗抬眼瞅了他一下，眼珠子滴溜溜一轉，不自覺往右挪了兩步，跟他拉開了些距離，悶著頭裝沒聽見。
劉半符見狀連忙陪笑：「仙長，它就只會脹大些軀殼唬人，不會什麼化形變物的本事。」
二人一犬一路間或低語幾句，順著南街漸漸行遠，融進了濃稠的夜色里。
昨夜那道人離了客棧，徑直回了醉花舫，再沒露頭。他便潛身至此，靈念鋪開，靜靜籠住全鎮動靜。可直等到晨雞啼破曉色，整座鎮子一夜安寂，連半分異常氣息都無。
胡四海垂眸輕嘆一聲，身形微縱，幾個起落便悄無聲息掠下樓頂。
白日裡，胡四海沿街緩步，順路向店家、街坊稍作探問，事態果然與昨夜差役所言無二。前後已有七八日光景，起初不過零星丟些雞鴨，鄉民只當是黃鼬偷食，全沒放在心上；後來入夜便常聞街巷深處傳來悶悶啼哭聲，忽遠忽近，辨不清是人是獸，跟著羊只便接連失蹤；到昨夜，便禍及了他這匹馬了。
酉時剛交，暮色漫過河面，醉花舫卸了窗板、開了船門。今日岸畔聚的人比往日更盛，大半卻不是來沽酒聽曲的，全是揣著銀錢、奔著求符來的。
胡四海盤膝踞在岸邊老槐樹的高枝上，身上貼了道隱形符。抬手拔了葫蘆塞，仰首灌了口酒，目光掃過舫前攢動的人頭，默然無語。
夜色漸沉，他重又潛回官府譙樓頂上盤膝坐定，靈念鋪開，靜靜感知全鎮街巷的分毫動靜。
一前一後小半個時辰，眼看快到鎮口，道人忽然一拐，鑽進了一處廢棄冷巷。
「這回收成當真不差，零碎都兌成整銀了。」道人把包袱往地上一撂，拍了拍囊袋，壓低嗓子開口，「你連夜送回去，放到觀里藏好就成，再直接去戶田鎮踩點等我，七日後我便到。那鎮子富戶多，還照老規矩來，先從雞鴨鵝畜下手。」
胡四海立在牆頭，心底一陣疑惑——深更半夜，他在跟一隻狗說話？眼前只有一隻黃狗，既無半分靈氣、也無絲毫妖氣。
可下一瞬，他眉峰倏地一凝。
那黃狗前爪搭住包袱邊角，耷拉著垂耳，竟張口吐出人言，瓮聲瓮氣帶著幾分憊懶抱怨：
「說得倒輕巧！這一囊碎銀沉得壓脊樑，馱著趕上百里夜路，不累死我麼？你倒舒坦，整日守著花舫喝閒酒，還有小姑娘陪你說笑解悶。」
它甩了甩粗尾巴，抬頭斜睨著道人，又補了句：「還接著干？這陣子撈的銀子，還不夠？」
「真是長見識了。我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見狗吐人言。」
冷淡淡的語聲自牆頭飄下，胡四海抬手撕下貼在襟前的隱形符，周身斂得嚴實的氣機微微一泄，身形便從濃重的夜影里清清楚楚顯了出來。
小道人渾身猛地一震，霍然旋身回頭，臉色唰地白了半截。那黃狗也打了個激靈，兩隻狗眼瞪得滾圓，直勾勾盯住牆頭。
「你、你是怎麼跟過來的！」道士嗓子繃得發尖，急喝一聲，「阿黃！上！咬他！」
喝聲落地，身側一陣風掠過，那黃狗半分遲疑都沒有，撒開四爪——便調頭便往後竄出好幾丈遠，直奔巷頭牆根那處破洞，二話不說縮身就鑽了進去，話音從洞那頭飄回來：
「你好生擋著！我先去也！」
胡四海瞧著那狗一溜煙沒了蹤影，不覺低笑一聲：「這般忠誠的狗，倒也是頭一回見。」
言罷，胡四海指訣微掐，背上宕澐劍錚地一聲清鳴，自行而出，穩穩懸在足前。他足尖輕點便踏劍向前，身形掠過道人順路探手，一把揪住後領，單手提起便朝巷後追去。
不過片刻光景，劍光一卷，胡四海已踏劍折返廢巷。他左手提溜著那隻黃狗，右手拎著那黃袍道人，一人一犬俱是嚇得四肢蜷起，大張著嘴，懸在半空大氣不敢喘。
胡四海兩手微松，噗通兩聲，一人一犬齊齊摔在包袱旁，塵灰微揚。他足尖點地穩穩落地，宕澐劍自空中緩緩降下，懸在身側寸許。
目光越過簌簌發抖的道人，徑直落在那黃狗身上，胡四海語聲平淡：「我那匹馬，是你吃的？」
TW 看書網超便捷，sʜᴜ.ᴛᴡ隨時看
那黃狗當即身子一縮，兩隻耳朵唰地貼緊腦袋，尾巴死死夾在腿縫裡，頭都不敢抬，只抬著眼皮偷瞟一眼，細聲細氣擠出一聲：
「汪。」
胡四海嗤笑一聲：「呵，方才跟他說話，不是挺利索的？」
黃狗腦袋往兩隻前爪中間一埋，躲著他的視線，反倒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胡四海又瞅了瞅一旁的小道人。道人本就抖得像篩糠，見目光掃來，連連作揖，聲音都打著顫：「仙長饒命！小人有眼不識泰山，求仙長高抬貴手！」
「退錢。」胡四海吐字清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分量，「鄉民買符的錢，一文不少退回去。馬錢另算。」
「退退退！小的這就退，一文不少全給鄉親們退回去！」道人如蒙大赦，腦袋點得像搗蒜。
胡四海沒理他，目光重新落回黃狗身上：「我倒是好奇，就你這小身板，是怎麼咬死我的馬，還生生啃去兩條腿的。」
道人聞言忙不迭側身，用胳膊肘使勁搡了搡黃狗後頸，陪著笑連聲催：「仙長問你話呢，還不趕緊老實招來！」
胡四海見它還是埋著頭裝聾作啞，也沒動氣，慢悠悠道：「俗諺說『犬不過八，過八則妖』，古來志怪里也有記載——《搜神記》載老狗能化人形、著衣冠往來官府；《玄怪錄》亦有黃犬名捷飛，口吐人言、能大能小，化驢化人皆可自如。怎麼，難不成你也似那捷飛？」
那黃狗本耷拉著耳朵縮著脖頸，正憋著氣裝可憐想混過去，聞言耳朵「唰」地一下支棱起來，低聲咕噥了句：
「……捷飛？」
話音未落，它忽地扭過頭看向道人，尾巴不自覺地上掃了兩下，方才那副委委屈屈、怕挨打的模樣瞬間散得乾淨，反倒興沖沖地吐著半截舌頭問：
「那我以後便叫捷飛，如何？」
小道人在旁聽得眼角直抽，又不敢高聲惹惱胡四海，只擠著眉狠狠剜它一眼，壓著嗓子急斥：
「都什麼時候了！還渾扯名號！」
斥罷連忙轉身朝向胡四海，臉上滿是惶急祈求之色：「仙長！它能化形脹大，卻是生來膽小怯弱，素來也是只偷食些村鎮牲口，我們……我們可從未傷過人啊！」
胡四海瞧著這一人一犬的活寶模樣，無奈搖了搖頭：「起來吧，拿上包袱隨我回客棧。明日一早，把鄉民的符錢全數退還。」說罷指尖微抬，懸在身側的宕澐劍嗡地一聲輕鳴，自行落回身後。轉身便向巷口走去。
一人一犬對視一眼，心裡都七上八下。道人連忙彎腰拎起地上的銀包袱，小步快跑地跟了上去；那黃狗也夾緊尾巴，耷拉著耳朵顛顛攆在後面。
夜色浸著南街的青石板路，三道影子在牆根拉得瘦長。胡四海走在正中，一人一狗分侍左右，都自覺落後半步，不敢與他並行。
胡四海側首瞥向左邊的小道人，淡淡問了句：「你叫什麼名字？」
「捷飛。」
右邊的黃狗反倒搶著開了口，尾巴還偷偷在地上掃了半圈。
「誰問你了！仙長問的是我！」
小道人頓時氣結，又狠狠剜它一眼，壓著嗓子斥道。
隨即連忙堆起恭順神色，垂首低聲道：「回仙長，小人劉半符。」
胡四海又側首偏右，目光掃過那團黃毛：
「你會變驢麼？若會變，我那匹馬的帳，便算了。」
黃狗抬眼瞅了他一下，眼珠子滴溜溜一轉，不自覺往右挪了兩步，跟他拉開了些距離，悶著頭裝沒聽見。
劉半符見狀連忙陪笑：「仙長，它就只會脹大些軀殼唬人，不會什麼化形變物的本事。」
二人一犬一路間或低語幾句，順著南街漸漸行遠，融進了濃稠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