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橋頭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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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觀瀾城東百二十里,青蘆鎮。

  夜已沉,鎮上大半鋪子都落了門板,唯有鎮口老酒樓還挑著盞昏黃燈籠,在風裡輕輕晃著一團暖光。

  樓內早已散了旁的客人,只餘下胡四海獨坐靠窗的一桌。隨身酒葫蘆橫擱桌沿,旁側歪著三四個空酒罈,酒氣漫在空堂里,窗縫溜進來一絲夜涼,四下靜得只剩檐下酒旗翻卷的輕響。

  「客官,夜深了,要不咱今兒先歇了?」小二搓著手上前,賠著笑委婉勸道。

  胡四海眸底浮著醉意,抖出一錠紋銀,「啪」地按在桌上。

  「再來兩壇。」

  小二一時沒了主意,回頭望向櫃檯後的掌柜。掌柜無奈頷首,這才收了銀子,又抱來兩壇酒擱在桌邊。

  也不知又飲了多久,胡四海拿起葫蘆,指腹貼著葫身暖黃瑩潤的表皮緩緩摩挲,一遍又一遍。目光定定落在上面,半晌不曾挪開,七年前風裡那句「我等你回來」,此刻又伴著酒意,依稀漫過耳畔。

  ————

  次日清晨,沿街鋪子正陸續下板開門。胡四海步出酒樓,昨夜一路御劍遠馳,靈力耗損頗甚,低頭瞥了眼身上道袍過於招眼,便信步踱進街邊一家成衣鋪。

  不多時,布簾一掀,店中走出個清峻青年,眉眼清亮。

  一身青藍布衫襯著深色束褲,腰間別著只酒葫蘆,身後長劍裹了灰布,斜斜負在背上,肩頭還斜挎著一隻藏藍包袱。瞧著倒像是個浪跡天涯的江湖劍客。

  出了成衣鋪,胡四海問明騾馬行方位,沿青石街往鎮西而去。

  騾馬行圈著兩排牲口棚,草料混著馬糞的氣息撲面。粗壯漢子迎上來,笑著問他要什麼價位的馬。

  「能代步即可。」

  漢子入棚少時,牽出匹瘦馬,皮毛雖順,眼神卻蔫:「您瞧這匹,膘肥體壯,日行百里不費勁!」

  胡四海上前瞅了瞅,抬眼看向漢子:「七歲口往上,右前蹄有裂,跑不了遠路。換。」

  漢子臉上一僵,隨即收斂,賠笑道:「客官是行家。棚里有匹青鬃,四歲口,蹄子完好,就是性子烈些。」

  胡四海踱到棚邊。那青鬃甩鬃響鼻,先警惕地退了半步,跟著嗅著他掌心的氣息,又慢慢湊了過來。他拍拍馬頸:「就它了。」

  付過銀錢上馬出鎮,馬性子烈,卻不欺他,走得又穩又沉。青蘆鎮的葦盪在身後漸漸遠了,他此番要去洛水鎮,遠在南豫國——是師父晏素素和江野子相識的地方。馬蹄聲順著土路往南,一路叩進暮春風裡。

  一路南馳,沿途過州穿府,村鎮星羅、行旅往來,山匪水賊也撞過兩回,沒費什麼手腳便輕鬆打發了。不覺三月已過,人馬踏至河橋鎮,此地已屬沛國,距南豫國仍有兩三千里路途。

  鎮口鬧哄哄圍了一圈人。當中立著個披舊黃道袍的小道士,正口沫橫飛地與人商談,腳邊蜷著條蔫頭耷腦的黃狗。周遭鄉民七嘴八舌,都說這幾夜鎮上不太平,雞鴨接連失竊,夜裡還有東西學人啼哭,特地請了這位小道爺來鎮邪。

  胡四海掃了那道人一眼,見其身上無半分靈氣,便沒放在心上,牽馬緩步入鎮。

  入夜,他尋了間客棧落腳。

  客棧不大,正拾級上樓,兩名衣著齊整的住客與他擦肩而過,一人邊走邊撂下話:「今兒這橋頭燒,我定要喝夠一斤。」

  另一人嗤笑:「盡吹牛皮。」

  胡四海聞言腳步微頓,順口問了句:「橋頭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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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回頭打量他一番,見是外鄉來客,頓時來了興致:「兄弟是頭回來吧?這河橋鎮的橋頭燒,那叫一個烈!周遭七八個鎮子都認這個名頭。只是難買得很——白日裡沒處尋,入夜後,只在河上那艘花船里才有售。」

  「花船?」

  「嗐,就是河上的酒舫,賣酒為主,順帶……」那人擠了擠眼,話頭留了半截,「兄弟要是好這口,可得趁早去,晚了怕是排不上號。多少人專程趕過來,就為這個。」

  胡四海淡淡應了聲。修行到他這般境地,早已不貪口腹之慾,唯獨這酒,連著舊事,終究還是放不下。

  進了客房,他將藏藍包袱擱在桌上解開,先摸出幾兩碎銀備著。頓了頓,目光落向包袱底——那隻玉壺靜靜臥在裡頭,壺裡還剩小半壺酒,封塵多年,從未動過。

  他沉吟片刻,還是伸手將玉壺揣進懷裡,貼著心口,這才負劍起身,下樓而去。

  鎮西一座青石拱橋橫跨河面。橋那頭泊著一艘兩層畫舫,雕花欄干懸著一溜紅燈籠,燈影跌進水裡,晃晃悠悠漾開一片碎紅。絲竹聲混著笑語,順著晚風飄上岸來。

  胡四海踱過橋,走到船邊見舫頭懸著塊木牌,刻著「醉花舫」三字。撐篙的漢子立在船頭,見他來側身相讓:「客官上船?」

  他拾步登船,抬手撩開垂簾,側身而入。

  暖意裹著酒氣與脂粉香撲面湧來。兩側席上坐滿了客人,多是錦衣綢緞的商旅,身側伴著濃妝女子,笑聲軟語纏作一團。櫃檯前排著一長溜人,竟全是等著打橋頭燒的。

  胡四海側身挨近櫃檯,鼻尖微探,只覺酒香沉烈醇厚,確是不俗,便踱到隊尾排定。他目光隨意掃過四周,嘴角不覺微微一揚——那不是酉時鎮口撞見的那小道人?看著十八九歲的樣子,個頭不高,這會兒正眉飛色舞地跟個姑娘搭話。胡四海瞧了片刻,失笑搖了搖頭,收回心神靜靜候著打酒。

  直排到亥時,胡四海才拎著兩壇酒往回走,腰間葫蘆也灌得沉實。方才打酒時淺嘗了一口,酒力醇厚凜冽,倒也不枉這半晌等候。

  剛踱到客棧門首,便見掌柜領著兩個夥計,連同幾名住客,正惶惶然聚在檐下低聲議論,個個神色緊繃。掌柜一眼瞥見他,忙不迭踉蹌著迎上來,語聲發急:「哎呀客官!可不好了!您的馬……叫妖怪給吃了!」

  胡四海眉峰微沉,抬眼確認道:「妖怪?馬讓妖怪吃了?」

  掌柜連聲應著,忙引他往後院馬廄。

  那匹青鬃橫倒在廄草間,早已氣絕,兩條後腿連根扯斷,創口血肉狼藉。

  這馬載他跋山涉水三月有餘,雖無深契,到底一路風塵相伴,好端端竟橫遭此禍。

  「已經著人報官了!正巧今日有位道長進了鎮,也趕忙差人去請了。」掌柜連忙在旁補了句。

  胡四海眉尖微凝,側首掃過馬屍,確實不似野獸所為。山野凶獸獵食,多先啃噬腹髒軟肉,斷沒有隻截走雙腿的道理。

  他沒再多言,轉身逕自走回客棧。拾級上樓,心底掠過一抹冷意——聽了鎮上的閒話,本是過路之人,不欲多管閒事,如今竟欺到頭上來了。

  將兩壇酒穩妥擱在桌角,旋即負劍轉身,快步下樓回到後院。

  宗門典籍早有記載,世間妖物從不似坊間說書人講的動輒妖氣衝天,反倒有些山精獸類的斂息藏形之術,比修士還要精深幾分。

  他圍著馬屍來回踏勘,既沒留下巨型凶獸的爪印足跡,也探不到半分靈氣餘波。

  不多時,花船上見到的那小道人背著個包袱便趕來了,剛踏入院門,便從袖中摸出個銅鏽斑駁的靈盤托在掌心,指尖一撥盤面磁針,見那針滴溜溜亂轉不休,當即眉頭一聳,刷地甩開半舊袍袖,拿腔拿調地高聲道:

  「妖氣!好重的妖氣啊!幸好貧道來到此鎮,所幸還只是折了一頭牲口,若是貧道晚到半步,這鎮上還不知要有多少生靈葬身妖口!」

  「那這……這可如何是好?小道長千萬救救我們!」掌柜急得聲音發顫。

  小道人長嘆一聲,慢悠悠收了靈盤揣回袖中,負手而立,一副勉為其難的模樣:

  「唉,還能如何?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救畜牲也算積一份功德。只是降妖除祟最是大耗功力……罷了罷了,總不能見死不救。真等那妖物夜夜來襲,你這客棧往後還開得成嗎?」

  掌柜聽得心頭髮慌,越發沒了主意,連連打躬作揖:「求道長發發慈悲,務必想個周全法子!」

  正央告間,幾名差役大步踏進院來,為首的俯身湊近馬屍只掃了一眼,便眉頭緊鎖,連連搖頭。他轉身沖小道人拱手,語聲沉實:「道長,這幾日鎮上連發數起這般異事,牲口死的死、傷的傷,還望道長務必出手,鎮住這妖祟。」

  「嗯,牲口尚是小事,再往下,便要輪到人了。」小道人沉聲,垂眼掃了眾人一圈,「我且問你,最開始是不是只丟些雞鴨禽畜?」

  「是是是!正是從丟雞鴨起的!」掌柜忙不迭點頭。

  話音剛落,道人右手便從袖中掣出一張皺巴巴的黃符,兩指夾著凌空舉穩,口中嘰里咕嚕念得煞有介事;左手掐成訣對著符紙遙遙一指,只聽「噗」的一聲輕響,黃符憑空騰起一簇淡藍火苗,眨眼便燒成一撮黑灰,紛紛揚揚落了一地。

  這把戲落在胡四海眼裡,半分破綻也藏不住。

  他修為已至三關境,耳目通靈,早看得明明白白:那符紙邊角想來早用磷水浸過,道人掐訣的左手指甲縫裡,藏著一星細碎火石,念咒時指節微錯輕輕一蹭,火星濺上便順勢引燃,全是江湖跑攤的尋常障眼法,半分靈氣也無。

  他立在廊下,眉梢都沒動一下,心底只覺幾分荒唐。

  眾人眼見符紙無火自燃、轉瞬化灰,無不大驚失色。

  道人慢悠悠收回掐訣的手,故作沉重地嘆了一聲:「哎呀呀,這妖物可不簡單——這是水妖作祟。」

  「水妖?」旁側一名住客聽得滿心疑惑,忍不住插口,「可這馬廄里連半分水漬都尋不見,哪裡來的水妖?」

  「你懂什麼?」小道人斜睨他一眼,袍袖一拂,語氣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倨傲,「水妖上岸害人,難道還得滿身淌著水招搖過市?斂了水汽藏形匿跡,才是它邪性厲害之處。」

  他踱了兩步,站定身子沉聲道:「也罷,貧道先畫幾道鎮妖符,給你這客棧各院都貼上,先鎮住宅院氣場。這幾日貧道便去橋頭那醉花舫盤桓幾日,布下鎖水法陣。就算那妖物龜縮河底不敢現身,貧道也能封死它的出路,叫它永世不得上岸禍害百姓。」

  「只是……畫符需以自身靈氣貫注符膽,最是耗損修為。一張符收五百文,權當貧道購置丹藥、打坐補元的本錢,全憑自願,絕不強求。」

  道人說著解開包袱,取出一疊黃表紙與半錠硃砂,就著院中的廢木案鋪平紙面,挽起袍袖,蘸飽硃砂便提筆落畫。他運筆時刻意壓著腕子,筆鋒走得滯重,每畫幾道符紋便頓一頓,眉頭緊蹙,一副神思耗竭的模樣。堪堪畫完五六張,便長吁一口氣收筆垂手,還抬手虛按胸口,作調息歸元之態。

  胡四海默默搖頭。

  這點微末伎倆,在他眼裡,與孩童戲耍無異。

  眾人卻早已看得心折口服,哪敢怠慢,紛紛忙不迭掏摸銀錢。掌柜連忙回身喝令小二:「快!去櫃檯取兩吊錢過來!」幾名差役也擠上前來,這個說要三張鎮宅,那個喊五張隨身,七嘴八舌,生怕落了自己。

  不消片刻,道人包袱里便沉甸甸積了不少銀錢,他悄悄掂了掂囊底的分量,眉梢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周遭眾人圍著他連連作揖道謝,滿口都是「道長神通」。

  他眼風掃過廊下的胡四海,見此人自始至終神色平寂,半分驚惶也無,便踱過去客客氣氣招呼:

  「這位兄台,要不要也請一張符鎮一鎮?保得邪祟不近,夜裡安穩。」

  「不必。符,我自己會畫。」胡四海眼光都沒轉過來,語聲平淡。

  小道人也不著惱,打了個哈哈便順勢收了話頭,提著包袱衝著眾人拱拱手:「諸位留步,貧道先告辭了。夜裡切記關好門戶,莫要輕易出外。」

  眾人連忙簇擁著將他送到院門外,一路絮絮叨叨稱謝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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