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釣鰲磯一側的棧道不長，探進海里七八丈，盡頭繫著一艘不大的商船。
近岸處搭著一方雨篷，青布頂，四角墜著石。雨順著篷沿流成簾，簾下立著四人。
胡四海背著宕澐劍，灰布緊緊裹住劍身，布邊被雨霧打濕了半截。腰間懸著那隻黃澄澄的葫蘆，肩頭搭一隻藏藍布包袱——這些是他全部的行裝。
謝雲昭、杜平、辰陽三人立在他身前，都披著半濕的蓑衣，戴著斗笠。
「回去把事了了，不必急著回來。」謝雲昭先開口，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天下大得很，四處走走，散散心。」
辰陽迎上他的目光，沉聲說道：「師父的兩株花，我會照看好。」
胡四海微微點頭，將肩頭的布包袱攏了攏，轉身向棧道盡頭走去。
跳板搭在船幫上，他踏上去，木板在腳下輕輕一沉。走到船頭，他站定，回頭望了一眼。
雨里，三人立在篷下。謝雲昭抬手朝他擺了擺。辰陽負手站著，斗笠檐下看不清神色。杜平往前趕了幾步，一直走到棧道邊沿，沖他揚聲喊道：
「保重！」
胡四海抬起手，朝三人拱了拱。
纜繩解開，船身緩緩離岸。雨絲斜斜地織著，棧道上的三道身影漸漸被雨霧籠淡，縮成灰濛濛的三點。他收回目光，船頭往南破開雨幕，駛入了遼闊的海面。
十日後，船在觀瀾城海邊碼頭靠了岸。
正是午時，碼頭上歇了工。卸貨的漢子們三五蹲在陰涼里，捧著粗碗扒飯。海風從外海吹進來，卷著那股記憶里的咸腥，把日頭吹得懶洋洋的。
七年了。如今碼頭還是舊時模樣：樁木被潮水咬得發黑，跳板磨得發亮，連纜樁上缺的那道口子，都還和從前一樣。
他掃了一眼，沒見周阿生的影子。
收回目光，出了棧道，徑直向觀瀾城方向走去。
路上的一切都還是老樣子。
可又好像，什麼都不一樣了。
到得城門口，當年說書老者已沒了蹤影。胡四海佇立片刻，沒多停留，抬步進城，一路朝城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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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城寬闊的青石板路上，胡四海行至一側石獅前駐步。
門口立著兩名黑衣勁裝漢子，他開口問道：「請問，沈少主可在幫中？」
「沈少主？我們少主才六歲，還在塾中讀書。沈幫主倒是在。」其中一人一愣，打量他一身道袍負劍、氣度不凡，回道。
說著轉頭沖同伴嘿笑：「這人找我們小少主做什麼？」
待二人再轉頭時，石獅旁空空蕩蕩，方才那人早已沒了蹤影。
胡四海已跨進院落，依著當年記憶往正堂去。他身上貼著一枚符篆，靈氣淡溢——隱形符。並非真能隱去身形，更不能穿牆破壁，只是借周遭靈氣遮蔽凡人視線罷了，遇同階修士便全無用處。
又轉兩座院落，遙遙便見正堂大門敞開，案後坐著一名中年男子，在書寫著什麼。
胡四海走到門前放下一張符篆，兩指靈光一點，符篆便貼在門檻上，隱隱凝成一道無形壁障。他順勢跨步入內，摘下身上隱形符，默默看著那人。
那人印堂微泛紫暗，一雙眼透著精明厲烈，唇上短須修得齊整。雖披一身素雅儒衫，卻早已不是當年溫儒模樣——正是沈玉書。
他渾然未覺身前有人，凝神寫畢，提起紙卷面有得色。抬眸之際，驟然大驚，霍然起身退了一步：「閣下！是什麼人？來人！」
「不必喊了，沒人聽得見，也沒人看得見。沈少主怕是記不得胡某了。你變化也不小，我倒一眼便認出了你。」胡四海淡淡一笑。
「少主……胡？啊！」沈玉書心頭巨震，「你是那小子！」
「哈哈，好！不管你怎麼進來的，你還敢回來，沈某倒佩服你的膽量。」
沈玉書冷喝：「出劍吧！」
「這劍？」胡四海轉頭瞥了眼背後劍柄，搖了搖頭，「你不配。」
沈玉書冷蔑一笑，雙掌運功。一股陰冷紫氣自周身漫開，足尖一點桌案，縱身掠來便是一掌。胡四海不擋不避，只運靈力護體，一掌正拍在胸口，他紋絲不動。沈玉書滿臉驚色，又連打兩掌，胡四海依舊巍然立著。沈玉書急忙撤身後退。
胡四海輕輕拍了拍胸前衣襟：「怎麼？不過三招，便心生悔意了？」
沈玉書滿臉震怖，怔怔望著他，仿佛不敢相信眼前一切是真的。
胡四海語聲平靜，無波無瀾：「我曾無數次想過你今日這般模樣，如今真見了，倒沒什麼快意。」
「我今修行天道。此番歸鄉，若我親友安好，我只拿你一人祭奠馮爺爺，不害你親族，不絕你子嗣；若我親友有半分差池，整個白沙幫——」
「便都陪葬吧。」
言罷指尖掐訣，寧火訣驟出。一道火彈直撞沈玉書胸口，烈焰騰起，瞬間將他裹成火人。
胡四海面無表情，看著他燃作一捧灰燼。隨即重新貼上隱形符，轉身至門檻揭下那道符篆，逕自步出正堂。
他抬頭望了望天色，已不早了。深深吐了口氣，御劍而起。
————
老桂樹下，那座墳包靜靜立著。四月春深，桂樹新綠疊著舊葉，墳頭青草生得勻齊，風裹著潮氣掃過，草梢輕輕晃了晃。
胡四海蹲在墳前，怔怔望著碑前的祭品糕點。
蟻群正一粒粒緩緩銜著糕屑搬走。
「海米糕……」他低聲脫口。
起身凝立碑前，道：「馮爺爺，您安息吧。」轉身緩步往山下而去。
剛到村口，便見杏林堂門前支著張舊木案。案後坐著位溫婉女子，粗布衣衫漿洗得平整素淨，鬢髮抿得齊整。她正垂著眼，三指輕搭在一老者腕間，神色認真。案旁斜斜排著三四位上了年紀的鄉親。
「阿晚。」
胡四海眼底終於泛起一絲笑意。
他正欲摘下隱形符邁步上前，堂內忽然跑出個兩三歲的小女娃，抱著只小木匣，跌跌撞撞奔到案前。
阿晚抬眼見她，神色登時柔了下來，接過木匣，指尖輕捏她肉嘟嘟的臉蛋：
「我們家小螺真乖。」
旁邊候診的兩位大嬸瞧著，都含著笑搭話：「你家小螺生得真周正，又乖又水靈。」
她……成家了。
她果真守著杏林堂，成了村裡的大夫。
只是……只是身邊，多了個黏著她的小小身影。
胡四海望著那親昵的一大一小，默然立了許久。
終究……是我回來遲了。
……
罷，罷了。
她能尋得這樣一份俗世安生，也許是更好的結果。
他轉過身，宕澐劍橫陳足下。
又回首遙遙深望了一眼，心底暗道：從此仙凡兩路，我不擾你人間安穩，就此別過。
隨即踏劍向東疾遁，快得像在逃。仿佛身後有什麼在追著他，他心裡清楚，那東西自己根本無力面對。
————
日頭緩緩垂落，暮色銜著海面，望海村浸在橘紅的晚光里。
送罷最後一位瞧病的鄉親，周阿晚直起身舒了口氣，抬手撫了撫鬢邊的素銀簪子。
小螺踮著腳幫著收攏案上的藥包與小瓷罐，碎步往堂里搬。阿晚緩步踱到堂前緩坡邊，默望著遠處一重疊一重的浪頭。
小螺剛放好東西，便噠噠跑出來，小手攥住她的衣角，仰著小臉問：
「姑姑！姑姑！」
「你在望什麼呀？」
阿晚眼裡浮著一層軟軟的暮色，像藏著點說不清的盼頭，半晌輕輕吐出兩個字：
「望海。」
近岸處搭著一方雨篷，青布頂，四角墜著石。雨順著篷沿流成簾，簾下立著四人。
胡四海背著宕澐劍，灰布緊緊裹住劍身，布邊被雨霧打濕了半截。腰間懸著那隻黃澄澄的葫蘆，肩頭搭一隻藏藍布包袱——這些是他全部的行裝。
謝雲昭、杜平、辰陽三人立在他身前，都披著半濕的蓑衣，戴著斗笠。
「回去把事了了，不必急著回來。」謝雲昭先開口，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天下大得很，四處走走，散散心。」
辰陽迎上他的目光，沉聲說道：「師父的兩株花，我會照看好。」
胡四海微微點頭，將肩頭的布包袱攏了攏，轉身向棧道盡頭走去。
跳板搭在船幫上，他踏上去，木板在腳下輕輕一沉。走到船頭，他站定，回頭望了一眼。
雨里，三人立在篷下。謝雲昭抬手朝他擺了擺。辰陽負手站著，斗笠檐下看不清神色。杜平往前趕了幾步，一直走到棧道邊沿，沖他揚聲喊道：
「保重！」
胡四海抬起手，朝三人拱了拱。
纜繩解開，船身緩緩離岸。雨絲斜斜地織著，棧道上的三道身影漸漸被雨霧籠淡，縮成灰濛濛的三點。他收回目光，船頭往南破開雨幕，駛入了遼闊的海面。
十日後，船在觀瀾城海邊碼頭靠了岸。
正是午時，碼頭上歇了工。卸貨的漢子們三五蹲在陰涼里，捧著粗碗扒飯。海風從外海吹進來，卷著那股記憶里的咸腥，把日頭吹得懶洋洋的。
七年了。如今碼頭還是舊時模樣：樁木被潮水咬得發黑，跳板磨得發亮，連纜樁上缺的那道口子，都還和從前一樣。
他掃了一眼，沒見周阿生的影子。
收回目光，出了棧道，徑直向觀瀾城方向走去。
路上的一切都還是老樣子。
可又好像，什麼都不一樣了。
到得城門口，當年說書老者已沒了蹤影。胡四海佇立片刻，沒多停留，抬步進城，一路朝城東而去。
本書首發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東城寬闊的青石板路上，胡四海行至一側石獅前駐步。
門口立著兩名黑衣勁裝漢子，他開口問道：「請問，沈少主可在幫中？」
「沈少主？我們少主才六歲，還在塾中讀書。沈幫主倒是在。」其中一人一愣，打量他一身道袍負劍、氣度不凡，回道。
說著轉頭沖同伴嘿笑：「這人找我們小少主做什麼？」
待二人再轉頭時，石獅旁空空蕩蕩，方才那人早已沒了蹤影。
胡四海已跨進院落，依著當年記憶往正堂去。他身上貼著一枚符篆，靈氣淡溢——隱形符。並非真能隱去身形，更不能穿牆破壁，只是借周遭靈氣遮蔽凡人視線罷了，遇同階修士便全無用處。
又轉兩座院落，遙遙便見正堂大門敞開，案後坐著一名中年男子，在書寫著什麼。
胡四海走到門前放下一張符篆，兩指靈光一點，符篆便貼在門檻上，隱隱凝成一道無形壁障。他順勢跨步入內，摘下身上隱形符，默默看著那人。
那人印堂微泛紫暗，一雙眼透著精明厲烈，唇上短須修得齊整。雖披一身素雅儒衫，卻早已不是當年溫儒模樣——正是沈玉書。
他渾然未覺身前有人，凝神寫畢，提起紙卷面有得色。抬眸之際，驟然大驚，霍然起身退了一步：「閣下！是什麼人？來人！」
「不必喊了，沒人聽得見，也沒人看得見。沈少主怕是記不得胡某了。你變化也不小，我倒一眼便認出了你。」胡四海淡淡一笑。
「少主……胡？啊！」沈玉書心頭巨震，「你是那小子！」
「哈哈，好！不管你怎麼進來的，你還敢回來，沈某倒佩服你的膽量。」
沈玉書冷喝：「出劍吧！」
「這劍？」胡四海轉頭瞥了眼背後劍柄，搖了搖頭，「你不配。」
沈玉書冷蔑一笑，雙掌運功。一股陰冷紫氣自周身漫開，足尖一點桌案，縱身掠來便是一掌。胡四海不擋不避，只運靈力護體，一掌正拍在胸口，他紋絲不動。沈玉書滿臉驚色，又連打兩掌，胡四海依舊巍然立著。沈玉書急忙撤身後退。
胡四海輕輕拍了拍胸前衣襟：「怎麼？不過三招，便心生悔意了？」
沈玉書滿臉震怖，怔怔望著他，仿佛不敢相信眼前一切是真的。
胡四海語聲平靜，無波無瀾：「我曾無數次想過你今日這般模樣，如今真見了，倒沒什麼快意。」
「我今修行天道。此番歸鄉，若我親友安好，我只拿你一人祭奠馮爺爺，不害你親族，不絕你子嗣；若我親友有半分差池，整個白沙幫——」
「便都陪葬吧。」
言罷指尖掐訣，寧火訣驟出。一道火彈直撞沈玉書胸口，烈焰騰起，瞬間將他裹成火人。
胡四海面無表情，看著他燃作一捧灰燼。隨即重新貼上隱形符，轉身至門檻揭下那道符篆，逕自步出正堂。
他抬頭望了望天色，已不早了。深深吐了口氣，御劍而起。
————
老桂樹下，那座墳包靜靜立著。四月春深，桂樹新綠疊著舊葉，墳頭青草生得勻齊，風裹著潮氣掃過，草梢輕輕晃了晃。
胡四海蹲在墳前，怔怔望著碑前的祭品糕點。
蟻群正一粒粒緩緩銜著糕屑搬走。
「海米糕……」他低聲脫口。
起身凝立碑前，道：「馮爺爺，您安息吧。」轉身緩步往山下而去。
剛到村口，便見杏林堂門前支著張舊木案。案後坐著位溫婉女子，粗布衣衫漿洗得平整素淨，鬢髮抿得齊整。她正垂著眼，三指輕搭在一老者腕間，神色認真。案旁斜斜排著三四位上了年紀的鄉親。
「阿晚。」
胡四海眼底終於泛起一絲笑意。
他正欲摘下隱形符邁步上前，堂內忽然跑出個兩三歲的小女娃，抱著只小木匣，跌跌撞撞奔到案前。
阿晚抬眼見她，神色登時柔了下來，接過木匣，指尖輕捏她肉嘟嘟的臉蛋：
「我們家小螺真乖。」
旁邊候診的兩位大嬸瞧著，都含著笑搭話：「你家小螺生得真周正，又乖又水靈。」
她……成家了。
她果真守著杏林堂，成了村裡的大夫。
只是……只是身邊，多了個黏著她的小小身影。
胡四海望著那親昵的一大一小，默然立了許久。
終究……是我回來遲了。
……
罷，罷了。
她能尋得這樣一份俗世安生，也許是更好的結果。
他轉過身，宕澐劍橫陳足下。
又回首遙遙深望了一眼，心底暗道：從此仙凡兩路，我不擾你人間安穩，就此別過。
隨即踏劍向東疾遁，快得像在逃。仿佛身後有什麼在追著他，他心裡清楚，那東西自己根本無力面對。
————
日頭緩緩垂落，暮色銜著海面，望海村浸在橘紅的晚光里。
送罷最後一位瞧病的鄉親，周阿晚直起身舒了口氣，抬手撫了撫鬢邊的素銀簪子。
小螺踮著腳幫著收攏案上的藥包與小瓷罐，碎步往堂里搬。阿晚緩步踱到堂前緩坡邊，默望著遠處一重疊一重的浪頭。
小螺剛放好東西，便噠噠跑出來，小手攥住她的衣角，仰著小臉問：
「姑姑！姑姑！」
「你在望什麼呀？」
阿晚眼裡浮著一層軟軟的暮色，像藏著點說不清的盼頭，半晌輕輕吐出兩個字：
「望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