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白沁寒
三月初一，春寒尚浸著山巔雲氣。眾妙殿檐下的銅鐘驟然長鳴，三響三落，沉沉音波漫過周遭巒嶂，順著山間石徑蕩漾而下。
素玄道上下弟子聞鍾而動，各整衣袍，絡繹拾級而上。往日清修的閒散之氣一掃而空，人人眉宇凝著幾分凝重，魚貫踏入殿門。
大殿闊朗宏敞，容下百餘人仍顯寬綽。主位之上，獨坐一位灰袍老者，鬚髮如雪，眉目間斂著半生道韻，正是此前雲遊天下、近日方才歸山的劉師祖。
待眾人站定，殿中鴉雀無聲，老者才緩緩抬眼，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落進每個人耳中：
「知安，你來說吧。」
道主晏知安躬身一禮：「是，師叔。」
他隨即轉身面向眾弟子，神色肅正，語聲清亮，帶著正道宗門的沉厚底氣：
「此番邪宗魁首殷天魁率部北來，欲犯我素玄道，想必諸位早有耳聞。」
「自古正邪分野，根源便在道心不同。我道立派數千載，秉承順天守素，洞虛探玄……那亢化宗卻行逆天強奪之路，主修『奪炁鍊形』之術……」
「今日邪修將至，望諸位同心協力，嚴守山門，護我道統。三關境以下弟子悉數遷上山中居住，由清硯師弟統領，鎮守護山大陣；另選十名三關境弟子，輪值巡山……」
胡四海名列輪值巡山弟子之中，倒也並不意外——同輩弟子裡闖到三關境的，統共不過十幾人。
出了眾妙殿，他與謝雲昭、杜平略作交談便各自分開。二人需回弟子舍收拾行囊，遷居山上，胡四海則立在階旁稍候，待辰陽也從殿中出來，二人便一同往見素閣而行。
閣中，晏素素盤膝坐在蒲團之上，案頭擺著兩隻烏木小盒。見二人進來，她並未問起殿上分派的職司——想來門中長輩議事時，早已將諸事議定。
只抬眼道：「這裡頭備了些符篆與應急丹藥，你二人收著，有備無患。」
又細細交代了幾句使用宜忌，便看向辰陽：「丹房近來事務繁雜，你多費心照管，先去忙吧。」
辰陽躬身應諾，轉身退了出去。
胡四海心頭一緊，脫口道：「師父——」
晏素素抬手打斷他，語聲輕卻篤定：「我此生只得你與辰陽兩個弟子。只盼你二人此番平平安安。遇上兇險，別硬扛，記得多提醒你師兄，萬事靈活些。」
說著，晏素素自袖中取出一柄短匕。匕身不過一拃長短，通體如寒玉凝就，刃口泛著一線湛然冷光，全無半分閨閣脂粉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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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匕首隨我多年，我與兄長各持一柄。」她將匕首遞向胡四海，「你入三關時日尚淺，身上沒件趁手的護身法器。劍器難遇，這匕首小巧，危時有人欺到近身，也能應急。」
胡四海沒伸手去接，喉頭微動，終是硬著頭皮低聲道：「師父……其實江前輩他……沒收那把劍。」他垂著眼帘，聲音又低了些，「他說他已不用劍了，便……便贈予弟子了。」
閣中靜了一瞬。
晏素素沉默半晌，才緩緩開口：「他既給了你，你便好好收著用……珍惜那把劍。」
她目光落向窗外，又極輕地道了一句：
「哪有修行的男兒，不愛劍的。」
話音落時，她回首仍是將匕首按進胡四海掌心：「這個也拿著。一長一短，正好互為照應。」
胡四海躬身收了匕首與盒中符藥，辭身出閣。山風迎面捲來，袖中匕首微涼，貼著腕邊沉實墜手。
————
三日後卯時，輪值巡山。
胡四海背負宕澐劍，行過弟子舍前的山道。往日晨讀練氣的人聲盡數散去，如今只餘三關境弟子留居此處，屋舍空了大半。
忽見天際一道銀光破空而來，勢如流星，直向山門處的護山大陣。胡四海心頭一凜，背後宕澐劍驟然低鳴，自行離背浮起，他足下一點，便踏劍循著銀光疾掠而去。
待到山門陣角，胡四海收劍而立，只見一女子白衣勝雪，憑空凌立在護山大陣之前。
胡四海心中微微一凜：不借法器、憑虛凌空，金丹修士！
見她氣息清和，不似亢化宗那般駁雜凶戾，胡四海便抱拳施禮：「敢問前輩是？」
那女子緩緩轉過身來。
一眼望去，清艷逼人，仿佛滿山雪色盡數凝在她眉眼間。墨發半挽，只簪一枚素潤玉簪，餘下青絲如瀑垂落肩背，一身素白廣袖宮裝，不染纖塵，襯得肌膚瑩白勝雪。眉峰清雋如遠山，眼瞳澄澈似寒潭，眼尾微微上揚，帶著幾分孤高傲視。明明立在眼前，卻像遠在雲巔，讓人不敢輕易平視。
她薄唇輕啟，清冷如碎玉擊冰：
「姓江的呢？」
話音未落，她目光已驟然凝在胡四海身側的宕澐劍上，眉梢微挑：「你是他的徒弟？」
胡四海隨即想起江野子那句「我已邀了好友前來助陣」——莫非，便是眼前這位？
他抱拳躬身：「晚輩素玄道弟子胡四海，前輩可是江前輩邀來的好友？」
白衣女子上下打量他一眼，不答是否，只淡聲道：「帶我去見他。」
胡四海只覺她周身寒氣迫人，不敢多言，當即御劍而起，側身引道：「前輩請隨我來。」
二人御空而行，從山門到山下草舍不過瞬息便至。
江野子正坐在石桌旁，舉著葫蘆仰頭灌酒，聽得破空聲抬眼一望，見二人掠空而來，一口酒險些嗆進喉嚨，連忙撂下葫蘆迎上前，哈哈一笑：「白仙子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此番多謝仙子出手相助，江某感激不盡。」
白衣女子面上仍無半分笑意：「此番不論成敗，那樁人情，本宮便算還清了。」
江野子撓了撓頭，陪著笑：「哪裡話，是江某欠仙子大人情。」
「他們何時到？」她語聲淡淡，直入正題。
「估摸快了，具體時日卻也說不準。」江野子回道。
「給我尋處清淨，別讓人來擾。他們來了，我自會出手。」說罷，便要轉身移步。
江野子先是一愣，隨即一拍腦門：「清淨？嗨——有！小子，你領白仙子去漱石潭，那地方僻靜幽深。回頭你再跟宗門知會一聲，近些日子誰都別往潭邊去，莫驚擾了仙子。」
胡四海躬身應道：「是，晚輩明白。」隨即御劍側身，抬手作引。
女子方要凌空動身，忽又頓住，漠然回頭望向江野子，鼻間溢出一聲清冷的哼聲：「為了一個女子，竟荒廢自身道途，蠢。」
話音未落，她已旋過身去，再不看他半分，隨胡四海一道向漱石潭方向疾掠而去。
入春後山雨零落，崖頭瀑布水勢消減大半。那塊常年被瀑流裹覆的大青石，此刻重又露出水面。谷間只有細碎的瀑聲縈迴，清寂得連風都繞著林梢輕走。
白衣女子環目掃過一周，冷峭的眉眼間淡了幾分，顯是對這處清淨地界頗為合意。她收回目光，淡聲道：「此地便可，你去吧。」
胡四海躬身一禮，當即御劍折返草舍。
宕澐劍自行斂回身後，他摸出腰間葫蘆抿了一口，湊向江野子問道：「前輩，這女子是誰啊？也太冷了吧。」
江野子舉著酒葫蘆晃了晃，漫聲道：「極北永夜之地的玉靈宮，和你說過沒？」
胡四海點點頭：「前輩提過，頂厲害的宗門，只是素來避世隱跡，少與外界往來。」
江野子將酒葫蘆抬到眼前，眯起一隻眼往壺口裡瞄，淡淡道：
「她便是玉靈宮副宮主——白沁寒。」
素玄道上下弟子聞鍾而動，各整衣袍，絡繹拾級而上。往日清修的閒散之氣一掃而空，人人眉宇凝著幾分凝重，魚貫踏入殿門。
大殿闊朗宏敞，容下百餘人仍顯寬綽。主位之上，獨坐一位灰袍老者，鬚髮如雪，眉目間斂著半生道韻，正是此前雲遊天下、近日方才歸山的劉師祖。
待眾人站定，殿中鴉雀無聲，老者才緩緩抬眼，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落進每個人耳中：
「知安，你來說吧。」
道主晏知安躬身一禮：「是，師叔。」
他隨即轉身面向眾弟子，神色肅正，語聲清亮，帶著正道宗門的沉厚底氣：
「此番邪宗魁首殷天魁率部北來，欲犯我素玄道，想必諸位早有耳聞。」
「自古正邪分野，根源便在道心不同。我道立派數千載，秉承順天守素，洞虛探玄……那亢化宗卻行逆天強奪之路，主修『奪炁鍊形』之術……」
「今日邪修將至，望諸位同心協力，嚴守山門，護我道統。三關境以下弟子悉數遷上山中居住，由清硯師弟統領，鎮守護山大陣；另選十名三關境弟子，輪值巡山……」
胡四海名列輪值巡山弟子之中，倒也並不意外——同輩弟子裡闖到三關境的，統共不過十幾人。
出了眾妙殿，他與謝雲昭、杜平略作交談便各自分開。二人需回弟子舍收拾行囊，遷居山上，胡四海則立在階旁稍候，待辰陽也從殿中出來，二人便一同往見素閣而行。
閣中，晏素素盤膝坐在蒲團之上，案頭擺著兩隻烏木小盒。見二人進來，她並未問起殿上分派的職司——想來門中長輩議事時，早已將諸事議定。
只抬眼道：「這裡頭備了些符篆與應急丹藥，你二人收著，有備無患。」
又細細交代了幾句使用宜忌，便看向辰陽：「丹房近來事務繁雜，你多費心照管，先去忙吧。」
辰陽躬身應諾，轉身退了出去。
胡四海心頭一緊，脫口道：「師父——」
晏素素抬手打斷他，語聲輕卻篤定：「我此生只得你與辰陽兩個弟子。只盼你二人此番平平安安。遇上兇險，別硬扛，記得多提醒你師兄，萬事靈活些。」
說著，晏素素自袖中取出一柄短匕。匕身不過一拃長短，通體如寒玉凝就，刃口泛著一線湛然冷光，全無半分閨閣脂粉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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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匕首隨我多年，我與兄長各持一柄。」她將匕首遞向胡四海，「你入三關時日尚淺，身上沒件趁手的護身法器。劍器難遇，這匕首小巧，危時有人欺到近身，也能應急。」
胡四海沒伸手去接，喉頭微動，終是硬著頭皮低聲道：「師父……其實江前輩他……沒收那把劍。」他垂著眼帘，聲音又低了些，「他說他已不用劍了，便……便贈予弟子了。」
閣中靜了一瞬。
晏素素沉默半晌，才緩緩開口：「他既給了你，你便好好收著用……珍惜那把劍。」
她目光落向窗外，又極輕地道了一句：
「哪有修行的男兒，不愛劍的。」
話音落時，她回首仍是將匕首按進胡四海掌心：「這個也拿著。一長一短，正好互為照應。」
胡四海躬身收了匕首與盒中符藥，辭身出閣。山風迎面捲來，袖中匕首微涼，貼著腕邊沉實墜手。
————
三日後卯時，輪值巡山。
胡四海背負宕澐劍，行過弟子舍前的山道。往日晨讀練氣的人聲盡數散去，如今只餘三關境弟子留居此處，屋舍空了大半。
忽見天際一道銀光破空而來，勢如流星，直向山門處的護山大陣。胡四海心頭一凜，背後宕澐劍驟然低鳴，自行離背浮起，他足下一點，便踏劍循著銀光疾掠而去。
待到山門陣角，胡四海收劍而立，只見一女子白衣勝雪，憑空凌立在護山大陣之前。
胡四海心中微微一凜：不借法器、憑虛凌空，金丹修士！
見她氣息清和，不似亢化宗那般駁雜凶戾，胡四海便抱拳施禮：「敢問前輩是？」
那女子緩緩轉過身來。
一眼望去，清艷逼人，仿佛滿山雪色盡數凝在她眉眼間。墨發半挽，只簪一枚素潤玉簪，餘下青絲如瀑垂落肩背，一身素白廣袖宮裝，不染纖塵，襯得肌膚瑩白勝雪。眉峰清雋如遠山，眼瞳澄澈似寒潭，眼尾微微上揚，帶著幾分孤高傲視。明明立在眼前，卻像遠在雲巔，讓人不敢輕易平視。
她薄唇輕啟，清冷如碎玉擊冰：
「姓江的呢？」
話音未落，她目光已驟然凝在胡四海身側的宕澐劍上，眉梢微挑：「你是他的徒弟？」
胡四海隨即想起江野子那句「我已邀了好友前來助陣」——莫非，便是眼前這位？
他抱拳躬身：「晚輩素玄道弟子胡四海，前輩可是江前輩邀來的好友？」
白衣女子上下打量他一眼，不答是否，只淡聲道：「帶我去見他。」
胡四海只覺她周身寒氣迫人，不敢多言，當即御劍而起，側身引道：「前輩請隨我來。」
二人御空而行，從山門到山下草舍不過瞬息便至。
江野子正坐在石桌旁，舉著葫蘆仰頭灌酒，聽得破空聲抬眼一望，見二人掠空而來，一口酒險些嗆進喉嚨，連忙撂下葫蘆迎上前，哈哈一笑：「白仙子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此番多謝仙子出手相助，江某感激不盡。」
白衣女子面上仍無半分笑意：「此番不論成敗，那樁人情，本宮便算還清了。」
江野子撓了撓頭，陪著笑：「哪裡話，是江某欠仙子大人情。」
「他們何時到？」她語聲淡淡，直入正題。
「估摸快了，具體時日卻也說不準。」江野子回道。
「給我尋處清淨，別讓人來擾。他們來了，我自會出手。」說罷，便要轉身移步。
江野子先是一愣，隨即一拍腦門：「清淨？嗨——有！小子，你領白仙子去漱石潭，那地方僻靜幽深。回頭你再跟宗門知會一聲，近些日子誰都別往潭邊去，莫驚擾了仙子。」
胡四海躬身應道：「是，晚輩明白。」隨即御劍側身，抬手作引。
女子方要凌空動身，忽又頓住，漠然回頭望向江野子，鼻間溢出一聲清冷的哼聲：「為了一個女子，竟荒廢自身道途，蠢。」
話音未落，她已旋過身去，再不看他半分，隨胡四海一道向漱石潭方向疾掠而去。
入春後山雨零落，崖頭瀑布水勢消減大半。那塊常年被瀑流裹覆的大青石，此刻重又露出水面。谷間只有細碎的瀑聲縈迴，清寂得連風都繞著林梢輕走。
白衣女子環目掃過一周，冷峭的眉眼間淡了幾分，顯是對這處清淨地界頗為合意。她收回目光，淡聲道：「此地便可，你去吧。」
胡四海躬身一禮，當即御劍折返草舍。
宕澐劍自行斂回身後，他摸出腰間葫蘆抿了一口，湊向江野子問道：「前輩，這女子是誰啊？也太冷了吧。」
江野子舉著酒葫蘆晃了晃，漫聲道：「極北永夜之地的玉靈宮，和你說過沒？」
胡四海點點頭：「前輩提過，頂厲害的宗門，只是素來避世隱跡，少與外界往來。」
江野子將酒葫蘆抬到眼前，眯起一隻眼往壺口裡瞄，淡淡道：
「她便是玉靈宮副宮主——白沁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