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宕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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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玄道雖不賀年,可日子偏生和凡俗地界一樣,滑得飛快,眨眼便出了正月。

  半月前,曾守愚回山了,是以金丹境修為歸來。

  沒人知曉他這數年都去了何處,更無人知他得了何等機緣,踏足金丹之境。

  胡四海、謝雲昭、杜平三人特意結伴前往拜會,曾守愚目光掃過三人面龐,浮起幾分欣慰:

  「你們幾個,都還穩當。」

  只是幾人聊了數句便陷入沉默,曾守愚似有未盡之言,終究只是嘆了口氣,從袖中摸出三張符籙分予三人。符紙呈土黃色,靈氣內斂,紋路繁複沉凝,竟是靈氣十足的凝垣符。

  而五日前——那位常年在外雲遊、極少回山的金丹師祖,竟也回了山門。

  兩位金丹境修士先後回鎮山門,這般動靜,縱使道主未曾集眾宣示,此刻便是剛入門的弟子也覺出了不對——山雨欲來,風已滿樓。

  二月二,辰時,晨光把山徑旁的殘雪染成半片金紅。

  一名執事弟子立在胡四海院門外,傳晏閣主相召,著他速往見素閣。胡四海心下微沉,料定有要事,當即召劍踏空,徑直往山巔掠去。

  落步進得閣門,花香裹著一縷清冽劍氣撲面而來。晏素素正背身立在窗前,素衣垂落如靜水,目光落在遠處層疊的雲山上,未作聲。胡四海目光一落,凝在了素木案上那柄橫陳的無鞘長劍。

  那劍無鞘無飾,通體泛著一層沉冷的霜銀光澤。劍身寬約三指,刃口一線凝著極細的寒芒,像蓄了一泓不漾的秋水,連晨光落在上面都沉了下去,泛不起半分浮光。劍脊處隱著細密的雲紋,順著劍刃一路延至劍格,紋路深而不浮,像是鑄劍時生生凝進去的山壑雲氣。劍柄纏著素色鮫綃,靜靜臥在案上,鋒芒盡斂,卻自有一股沉厚凜冽的氣韻,壓得滿室花香都清減了幾分。

  晏素素緩緩回身望他一眼,復又轉眸回落身邊的素芷心蘭。

  她神色已不似往日那般沉靜如止水,眉梢籠著幾分歲月沉澱的悵惘,眼底卻浮著一絲難明的釋然,指尖輕輕拂過蘭葉邊緣。

  「你應該見過那枚玉佩吧。」語聲淡得像山巔散不開的霧。

  胡四海心頭微震,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他還沒開口,晏素素已自顧自緩緩說了下去。

  「那玉佩,正是殷長歌之物。想來近日你也聽過他的名字。」她視線仍落在蘭草上,指尖摩挲著花莖,「五十年前我在山外雲遊,與他相識。起初彼此都隱了宗門身份,只談山水、論道法,日子久了,便慢慢互生了心意。」

  「後來知曉他是亢化宗弟子,可……殷長歌,他與殷天魁不是一類人。」提到殷天魁三字,她語氣微冷,隨即又軟了幾分,「他性子耿直醇厚,修的雖是亢化宗功法,可那些奪炁害人的邪術,他從未用過。兄長當時已執掌宗門,嚴令禁我與他相見,他便夜夜守在漱石潭邊等我,我偷偷與他相會,有時只說片刻的話,有時就靜靜坐一會兒,每次來,總帶一株山間剛采的蘭草……」

  「再後來……兩宗大戰,亢化宗兩位長老布下殺陣伏擊我。」她語聲頓了半息,「是他從側崖掠下來,替我擋了那致命一擊。這株花,便是最後一回漱石潭相見時,他送我的。」

  胡四海立在當地,神色怔愣,只默默望向那盆素芷心蘭。晨光里細碎的素白花穗微微晃動,像攢了幾十年沒說出口的話,安安靜靜立在那裡。

  沉默了許久,他才開口,第一個字出口時還微有些沙啞:「那……這株胭雲牡,是江前輩送給師父的?」

  晏素素緩緩回首,落向另一側案几上那株胭雲牡。粉白花苞凝著薄露,盈盈浮在晨光里,像一團揉軟的雲絮。

  她輕輕頷首,語聲輕得像落進花瓣里:「大戰之後,我心灰意冷,疏了修行,便離山出遊。踏遍了南北山水,只想著餘生伴著花草過活。在洛水之畔,我遇見了他,也遇見了這盆牡丹。」

  「那時這盆牡丹已先被旁人以奇珍換下。」說到這兒,她唇角牽起一抹無奈的淡笑,「他便解了自己佩劍,與人換了這盆花,轉頭便要送我。我不肯收,啟程回山。等回到見素閣,卻見花已擺在窗台上——他自己,就在山腳下草舍住了下來。」

  話說到這裡,她緩步踱回案邊,目光慢慢落回那柄無鞘長劍。指尖虛虛懸在劍格上方:「這柄劍,名喚宕澐。十年前,我托兄長遠赴洛水,以珍貴之物,又把這劍換了回來。可換回來了,我卻不知,該如何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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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與你投緣,便替為師,把這柄劍送還給他吧。」她抬眼看向胡四海,輕聲道。

  胡四海聞言一怔,沉默片刻,還是輕聲應了聲:「是。」

  他緩步上前,雙手伸至案邊,指尖先觸到劍脊,一股沁骨的涼順著指節漫上來,像握住了一瓣山巔未化的霜雪。指腹扣住劍柄一沉,劍身分量重得出乎意料,遠非凡鐵可比;內斂的劍氣順著經脈沉入丹田,穩得如靜澐凝波。劍脊上的雲紋摩挲過掌心,半分鋒芒逼人也無,只剩歲月磨出來的沉斂清寂。

  他捧著劍轉身,正要跨出閣門,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喚,「四海。」

  胡四海腳步一頓,回身望去。

  晏素素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劍上:「替我勸勸他。莫教他……荒廢了道途。」

  胡四海捧著宕澐劍出了見素閣,緩步踏下山階。石級沾著晨露未散,涼意順著袍角一點點漫開。他一路翻來覆去地躊躇,見了江野子,該如何開口。

  原本漫長的山徑,今日竟格外短促,抬首時,溪邊那間低矮的茅草屋已落入眼帘。

  江野子正坐在屋前石桌旁,聽得腳步聲便循聲轉眸,目光直直落在胡四海懷中那柄劍上。他怔了一瞬,眸底翻起幾分極淡的波瀾,快得像溪面掠過的風影。

  不過呼吸間,他便收回了目光,拿起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大口。

  胡四海在桌前站定,低聲道:「前輩。」

  江野子沒應聲,只歪著頭又灌了口酒。

  胡四海捧劍往側畔挪了半步,一路翻來覆去斟酌的措辭,到了跟前全堵在了喉頭,末了還是乾乾巴巴如實道:「前輩,師父……讓我把這把劍給您。」

  江野子這才掀了掀眼皮,目光掃過劍脊那道細密雲紋,又落回他臉上,扯了扯嘴角:

  「劍?老夫早就不用劍了。」

  胡四海將劍小心擱在石桌上,解下腰側的酒葫蘆抿了一口,目光仍忍不住落回劍身。他喉結微動,剛要再開口,江野子瞥了眼他的神色,懶懶道:

  「喜歡?喜歡便送你了。」

  胡四海忙抬手推辭,神色端肅:「不。此乃前輩佩劍,晚輩豈能……」

  江野子提著酒葫蘆擺擺手,徑直打斷他的話,漫不經心:「不過一柄劍而已,我瞧著與你小子倒也相襯。」

  胡四海剛要再開口分辯,江野子卻話鋒一轉:「殷天魁要打來了,你有何打算?」

  胡四海緩緩落座,抿了一口酒,目光望向遠山,語聲平靜:「師父於我有再造之恩,我雖力薄,亦願以命相守。」

  江野子酒葫蘆往石桌沿輕輕一頓:「好小子,老夫沒看錯你。」

  他掃了胡四海一眼,語氣一緩:「不過你也別先灰心,那殷天魁不過初入凝胎境,亢化宗也只是一方小宗,金丹修士不過兩三人。我已邀了好友前來助陣,這輸贏,還未必是定數。」

  胡四海淡淡一笑,仿佛勝敗本就未掛心上。

  江野子深深看他半晌,直等胡四海抬眼與他對視,才收回目光,清了清嗓音:「老夫這酒快見底了,你去海邊打幾壇回來。今日陪我喝個痛快,我便傳你一門壓箱底的絕學。」

  胡四海聞言也不由莞爾:「前輩說話可作數?晚輩這便去打酒。」

  ————

  酉時落日沉到山肩,半幅溪面熔成流動的金紅。晚風卷著柳絲嫩黃碎影漫過草舍檐角,吹得石桌腳邊三四隻空酒罈輕輕相碰,嗡出幾聲低啞悶響。

  江野子斜倚石凳,一條腿曲起踩在凳沿,酒葫蘆松松懸在指間晃悠,頜下亂髯沾了星點酒漬,笑得毫無章法。胡四海坐在對面,外袍敞開,袖口隨意挽到小臂,平日裡端謹的神色鬆了大半。

  起初他還守著幾分後輩禮數,三巡酒下肚,話便漫開了。江野子聊起少年練劍,為悟劍意,抱著劍在瀑布底下站了三天三夜,末了劍意沒悟透,反倒染了風寒,被師父提著耳朵從水裡拎出來。胡四海聽得朗聲而笑,也說起自己初入素玄道時的糗事。

  笑聲順著溪水飄出去很遠,驚起了灘邊幾隻晚歸的水鳥。

  胡四海眼裡蒙著層薄醉,目光落在桌側橫陳的宕澐劍,遲疑片刻,還是開口:

  「師父說……那胭雲牡,是您用這劍換來的。這麼好的劍,換一株花,值嗎?」

  江野子目光也落回劍脊,語氣漫不經心:


  胡四海盯著劍身上流轉的夕輝看了半晌,輕輕搖頭,語聲坦誠:

  「……我不知道。」

  ……

  他抬眼看向江野子,低聲補了句:

  「師父還說……讓您莫荒了修行。「

  江野子頓了一瞬,隨即便抬手一揮,像要把滿桌陳年舊事都揮進風裡,朗笑一聲:「嗨,提這些作甚。一生有酒——便足矣。」

  笑罷話鋒一轉,抬眼睨著胡四海:「胡小子,不是要學功法嗎?老夫今日便傳你。」

  話音落定,他撐著石桌緩緩起身,葫蘆隨手掛回腰側。方才還醉意散漫的身形一點點沉斂下來,眸光驟然一正,眼底的惺忪褪得乾淨。他盯著胡四海,語聲沉了下來:「你可看清楚了,老夫只演示一遍。」

  言罷,江野子周身酒氣驟然蒸騰,化作一層霜白濛光,如活脈般翻湧舒捲。周遭青、赤、黃、白、黑五縷靈光隨勢而起,越轉越盛,彼此交融,不綻鋒芒,只在他身周凝成一團流轉不滯的濛濛彩光,渾然一體。

  他抬手一盪酒葫蘆,朗聲長笑,語聲疏狂放逸:

  「我有一壺酒,足以慰風塵。」

  「千觴難盡意,一醉解沉淪。」

  靈光猛地一漲,罡風貼地卷開,石桌旁空酒罈嗡嗡震顫,胡四海衣袍獵獵向後揚起,連旁側溪水都被壓得往下一沉,皺開層層闊紋,順流蕩向遠處。

  江野子立於光風中心,眉目軒朗,像盛了半生長風與烈酒,一字一頓,聲震溪谷:

  「鯨吞百盞,氣攬八荒。醉嘯風雲,酒吞萬象!」

  胡四海唇畔微張,指尖扣緊石桌邊緣,指節泛出青白。他定定望著場中流轉的靈光,連撲面罡風颳得臉頰微麻都渾然不覺。

  江野子正聲繼道,字音沉凝如金石相擊,蓋過周身風鳴:

  「此乃老夫獨創——殤天咒!」

  「此咒以酒意為引,勾連五方元炁,貫通周身百骸。不循常軌,不囿凡軀,一念之動,天地靈氣盡為我所用。」

  話音落定,他目光稍轉落向胡四海:「日後臨陣對敵,不妨先啟此咒。臨時提聚周身靈氣,御劍、施術,威力都能再添數分。」

  他掌心一翻,向下虛按,指尖微扣,周身靈光便隨聲緩緩斂去,只餘一層極淡的五色光暈,在衣袂間若隱若現。隨即拂衣落回石凳,抄起葫蘆仰灌一大口:「接下來的運功口訣,你給我記牢了。」

  胡四海這才回過神,喉頭微動,目光卻仍釘在他身上:「前輩……方才引的,是五色靈氣,莫非……?」

  「不錯。「江野子應得隨意。

  指尖敲了敲葫蘆:

  「老夫便是那萬中無一的——玄竅之體。」

  胡四海心頭一震——難怪他對五行靈氣運轉的肌理,懂得這般透徹。

  其後江野子便就著殘酒,指尖蘸酒液在青石板上勾出行氣脈絡,從起意、引氣到凝咒、散功,細細拆解每一句咒訣的關竅與要領。胡四海斂神屏息,一字一句默刻在心,連眼都不敢多眨一下。待他依著心法試著引動一絲酒意行氣,周身掠過一層五色微芒時,江野子才眯著眼,默默頷首。

  功法伴著閒談,空酒罈又倒了兩隻。溪面上的月色從東山移到中天,風裡酒氣越積越濃,到後來胡四海只聽得葫蘆相碰的脆響,餘下的,都沉進了醉鄉里。

  再睜眼時,滿室晨光。

  胡四海撐坐起身,昨夜何時歸來、如何入的院,竟半點記不真切,只余滿口酒氣。可一念及殤天咒的口訣與行氣路徑,卻分明像刻在丹田深處一般,字字清晰,脈絡瞭然。

  他正欲起身,目光忽地一頓。

  床頭案上,黃橙橙的酒葫蘆旁,那柄無鞘宕澐劍正靜靜橫臥。霜銀劍身浸在晨光里,劍脊處的細密雲紋盛著半縷朝暉,冷冽里浸著點暖,像極了昨夜那人遞過來的目光——安安靜靜,卻重逾千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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