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歲暮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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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素玄道浸在一層薄寒的夜霧裡。

  山風卷著松濤掠過高處的殿宇與靜室,眾妙殿、見素閣只亮著寥寥幾盞長明燈,昏黃光暈落在緊閉的木門上。

  於宗門高階修士而言,人間歲時本就無足輕重——一次入定半載春秋,一場閉關數遍寒暑,除夕與尋常日子並無二致,不過是丹田裡溫養的一息流轉、經脈中運行的一個周天。

  反倒是門下中低階弟子,攢了整年的清閒,入夜便齊齊聚向邀月茶榭。窗欞紙透出暖融融的火光,雜著笑鬧語聲、茶盞相碰聲,順著山風飄出半里地。

  茶榭之內,炭火煨著陳茶,案頭散著幾樣商船捎來的糖糕蜜餞,三三兩兩的弟子圍坐各桌,說著一年的進境得失,聊著各家的市井年俗。靠內臨窗的一桌,胡四海指尖搭著溫熱的茶盞沿,眉目間浸著幾分少見的鬆快。

  「你要回鄉?」

  謝雲昭忽然收了話頭,抬眼直直看向他,率先開了口。聲音不高,卻穩穩壓過了周遭的喧鬧。

  胡四海微微頷首:「嗯。打算明日給師父拜年時稟明,過了初五便動身。」

  一旁的杜平剛捏起一塊糖糕,聞言往前湊了湊:「可鄭泊安前些日子不是還說,沒有往觀瀾城的船嗎?再說,入冬後海風烈,這大過年的,更不會有船家肯走遠海。」

  「我找他借條小漁船便是。」胡四海說得平淡,「我本就是海邊長大的,水性刻在骨子裡。如今入了三關,就算遇上風浪,這身修為也足以在海上自保。」

  「嗨,這點小事算什麼。」謝雲昭擺了擺手,一派富家公子的爽利,「有錢能使鬼推磨,什麼年不年的。明日我便去找那鄭泊安,讓他打點最近途經的商船,本公子直接給你包了。」

  胡四海聞言,也不與他客氣,拱手玩笑道:「那我就多謝少爺了。」

  「小事,小事。」

  三人笑著舉盞相碰,白瓷茶盞發出清越一響,盞沿熱氣氤氳,混著滿室的喧鬧與暖意。就在杯盞落回案面的一瞬,鄰桌一道壓著詫異的聲音斜斜飄過來,不高,卻清晰地落進眾人耳中:

  「真的假的?殷天魁突破凝胎境了?」

  這話一出,周遭幾桌的閒談聲齊齊低了下去。杜平捏著半塊糖糕僵在半空,謝雲昭臉上的笑意倏地斂了個乾淨,抬眼便往鄰桌看去。胡四海眉梢微抬——殷天魁,不就是在咸陽,曾師叔提過的那個亢化宗宗主麼?

  緊接著三人迴轉目光,在空中一碰,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幾分訝異。

  茶榭里一時間靜了小半,杯盞相碰的聲響都輕了幾分。有幾個入門不久的弟子聽得茫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終究按捺不住好奇,湊過身問:「幾位師兄,這殷天魁是誰啊?凝胎境很厲害嗎?難道……比咱們道主老人家的境界還高?」

  旁邊一位年長師兄連忙抬手示意他們小聲些,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壓得低,卻藏不住幾分凝重:「別渾說。咱們道主是金丹境,凝胎境還要再往上一層。修行到了金丹境,便要在丹府之內孕育元神胎體,待胎體凝實、元神初具形神,方算踏入凝胎境。這一步是修行路上的天塹大關,多少金丹修士耗上幾百年光景,直至坐化都跨不過去。」

  他頓了頓,目光又往四處掃了一眼,才低聲續道:「這殷天魁,便是亢化宗的宗主。那宗門不走正道,修的邪術,害了不少人命,跟咱們素玄道可是宿敵,四十餘年前還打過一場大戰。聽說那殷天魁的獨子——殷長歌,就死在那場大戰中。」

  殷長歌……

  「長歌」?

  胡四海心頭猛地一震,轉眼望向那位師兄。

  周遭的竊竊私語聲便像投了石子的水紋,一圈圈漾開來。起初只是鄰桌兩三句低語,漸漸便漫開了半座茶榭,都壓著嗓子,裹著茶氣沉沉浮浮。

  「宿敵?那……他們不會再打過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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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知道呢。都消停幾十年了,偏趕這時候破了凝胎境……當年那戰聽說慘得很,滿山都是血腥味。」

  炭火還在案底燒著,橘色火光晃得滿室人影幢幢,方才那股熱鬧勁兒像被山風卷了個乾淨。有人下意識往窗欞外瞟,山影沉沉臥在夜色里,像蹲伏的巨獸;有人無意識摩挲著粗陶茶盞,指節泛白,仿佛那名字里藏著刀鋒,提起來便割人。

  謝雲昭收了往日的散漫,指尖叩著盞沿,神色沉了幾分。杜平攥著那塊沒吃完的糖糕,早失了滋味,喉結動了動,小聲嘟囔:「不會真打過來吧……咱們這……」話沒說完,自己先搖了搖頭,像是要把這念頭晃出去。

  胡四海沒作聲,垂著眼帘,眸底沉沉的。心底卻悄然浮起另一團疑雲——見素閣中,素芷心蘭花盆裡埋下的那枚刻著『長歌』二字的玉佩,難道與這殷長歌有什麼淵源?

  茶榭外山風卷著松濤掠過,嗚嗚作響,仿似當年大戰的餘音。滿室茶香混著低聲的憂心,壓得人胸口發悶。

  第二日,正月初一。

  胡四海整了整道袍領口,拾級登上見素閣。晏素素正臨窗立著,素衣浸在晨光里,聽見腳步聲,緩緩抬眼,眸色清和如深潭靜水。

  「弟子給師父拜年。」胡四海上前躬身一禮,端端正正,「願師父道體清安,功行日進。」

  晏素素微微頷首受禮,噙著一抹淺笑:「宗門素來不重世俗年節。修行本無年歲,只論道心進退,何談拜賀。」她轉身踱至案邊,提起陶壺斟了半盞熱茶,推到案沿,「不過能看著你們一步步立住根基、往道上走,也算是件欣然的事。」

  胡四海雙手接過茶盞,指尖觸到瓷壁溫熱。昨夜茶榭里翻來覆去的消息,像沉在心底的石子。他抬眼悄悄打量師父神色,見晏素素眉目舒展,神色平和一如往日,他眸底微動,只垂首應了聲「是」。幾番「要回鄉」的話涌到喉頭,又都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師徒二人又略敘了幾句行功溫養的事,胡四海便躬身告退。臨到閣門,他終究忍不住頓住腳步,側目望了一眼窗邊那盆素芷心蘭,才推門退出。

  晏素素將他方才那一眼盡收眼底。待閣門輕闔、腳步聲遠,她也緩緩轉過視線,落向那株靜靜立在晨光里的蘭草。風過葉梢,細碎花穗微微晃動,她眸底浮起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憂慮,沉沉的,散不開。

  酉時,暮色順著山坳漫下來,將小院浸成半片青灰。謝雲昭拎著個錦緞包袱踱進來,隨手往院中石桌上一擱,包袱沉得墜了墜石面,悶出一聲沉實的輕響。他隨口道:「給你安排妥了,初八北邊有趟跑島礁的商船,船身不算大,勝在穩便,你湊合湊合。」

  胡四海俯身解開包袱扣,裡面碼得齊齊的金銀錠泛著冷光,滿滿一包沉甸甸的盤纏。他眉梢沒動,只慢慢將包袱重新合好。

  「先不回了。」

  他抬眼望向謝雲昭,神色認真。

  謝雲昭本還倚著石桌笑,聞言收了笑意,沉默半晌。

  「行,我知道你怎麼想的。」他點點頭,「那等你什麼時候想回了,遞個話,我再給你安排。」

  胡四海微微頷首。

  「你覺得有多大可能打過來?」謝雲昭頓了頓,語聲壓得低了些,「道門相悖,殺子之仇,再加上之前咸陽那檔子事,我越想越覺著,大概率要打過來。」

  胡四海緩緩搖了搖頭:「宗門長輩們目前都無表態,先等等吧。若是真要再掀大戰,宗門自有部署。」

  謝雲昭神色一正,重重點了點頭:「嗯。行吧,那我先回去了。」

  「哎,東西。」胡四海指著桌上的錦緞包袱。

  謝雲昭腳步沒停,頭也不回地背著揮揮手:「留著吧,省得下次還得再送一趟,怪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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