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御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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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日彈指而過。

  靜室之內,胡四海緩緩睜開雙目。

  晨光穿窗而入,在地面投下疏淡的欞影。破關當日的空乏之感早已消散無蹤,氣府靈氣沉厚充盈。黃庭氣機圓轉無礙,尾閭關口暖流綿綿,沿督脈徐徐上行,滌盪周身百脈。

  他周身靈氣盡數內斂,只眸底一抹清光轉瞬即逝,氣度比先前更見沉凝。

  修為踏入三關初境,食睡早已不是必需。休說十日半月不飲不寐,便是靜坐月余,只憑吐納天地靈氣滋養自身,也綽綽有餘。

  他起身整了整衣袍,推門出了靜室。師父先前再三叮囑,九竅圓滿後切莫急於闖關。如今自己擅破尾閭關,自當即刻前往見素閣,當面稟告。

  一路沿石階上行,山風裹著秋意拂過衣袂,蒼松翠色未改,漫山櫨葉卻霜紅愈盛。

  入得閣內,晏素素端坐案後,案頭攤著一卷古舊丹經。她抬眼望來,目光落在他身上,倏地一怔。

  胡四海趨前一步,躬身行禮,態度鄭重:「弟子已破尾閭關,特來稟明。先前師父叮囑切莫躁進,弟子未遵師命,請師父責罰。」

  晏素素隨即凝神掃過他周身氣脈,見尾閭關通路圓融、氣府沉實不浮,確是根基穩固的破關之象,方才緩緩舒了口氣:「何時破的關?」

  他垂首頓了頓,語聲略低,帶著幾分遲疑:「師父出關那日,弟子去了江前輩那裡。他說弟子五行具象,根基已足,不必拘於常例……便在當日入夜,由他護法指點,破了關。」

  說罷便靜立候命,肩背微繃,顯是心中忐忑。

  晏素素聽罷,並未動怒,指尖輕搭經卷,半晌才淡淡開口:「不管怎麼說,能順利破關且根基不傷,已是萬幸。」

  她起身踱至閣邊窗下,目光落在窗台案邊那盆胭雲牡。秋日晴光落在層疊花瓣上,映得滿室皆潤。她望著花影,語聲清和卻帶著幾分鄭重:「只是往後可不許這麼衝動了。三關步步是關隘,縱使根骨不凡,也當備足而後行。」

  胡四海連忙躬身稱是。

  晏素素神色漸緩,恢復了往日清和溫潤,轉頭看向他:「你既已踏入三關之境,便可修習御物之術與丹符之道。先前聽你蘇師叔提過,你於符篆一道頗有靈性,往後仍可往他處接續修習。至於御物與煉丹術,你師兄已得我盡數相傳,修得紮實穩正,便先由他帶你入徑。若遇疑難阻滯,隨時來尋我便是。」

  又細細叮囑了一番初入三關的行功禁忌、溫養要旨。胡四海一一記在心底,再躬身行禮,這才緩步退出見素閣。

  他立在階前長舒一口氣,懸了七日的心終於落定。本以為擅自行事少不得受一番責罰,幸而師父並未深責,反倒直接鋪好了後續修習的路徑,欣喜之餘腳步也輕快幾分,徑直往辰陽的居所而去。

  辰陽見了又驚又喜,見根基穩固毫無虛浮,也是長舒一口氣。他素來對這位師弟盡心,當下也不耽擱,默算片刻便定下章程,先從御物入門練起,待熟了御氣馭物的法門,再逐步講煉丹之理。

  是夜,邀月茶榭內燈影溫軟。

  謝雲昭與杜平瞪著眼睛,臉上滿是掩不住的艷羨,齊齊望著胡四海。

  算來入山已有六載,他們早已不是當年蹲在釣鰲磯邊灌酒的初入門小師弟,如今各自修為精進,在同輩中也算站穩了腳跟。何況榭中大半茶葉,都是謝雲昭家中商船送來的。閒來無事時,三人或是煮茶清談,或是約上幾位相熟的師兄,聊聊山外的新鮮見聞,又或是互相交流功法心得、排難解疑,這邀月茶榭便是他們常聚的去處。

  「真破了尾閭關?」謝雲昭往前湊了湊,仍是難以置信,「你九竅圓滿才不過一年,怎麼就敢沖關?」

  杜平也連連點頭,給胡四海斟滿熱茶:「咱們宗門同輩子弟闖到三關境的,攏共不過十二三人,往後你可是實打實的同輩中堅了,可得多給我講講破關的門道,也讓我心裡有個數。」

  胡四海笑著擺手,連稱運氣使然。他不是有意瞞著二人,只是自己憑五行靈竅破關的路數,於二人並無參考,反倒怕讓二人存了僥倖之心,平白埋下後患。當下便順勢岔開話題。三人圍坐茶案,你一言我一語,從山內軼事說到山外傳聞,茶湯續了兩回,語聲混著窗外遠處的海浪聲,閒適又熱絡,直說到月上中天,才各自散了歸去。

  第二日辰時,胡四海提了把刀往辰陽住處去。這刀還是當年和謝雲昭採藥時送他的那把,刀刃一側還帶著個細小的缺口。至於咸陽得的那把雁翎刀,那夜與沈滄一戰,刀身被寒氣浸透,脫手後便沒再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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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陽見他提刀進來,不由得微微一頓。

  胡四海瞧出他神色,撓撓頭笑道:

  「師兄,御刀飛行也使得吧?」

  「倒也不是使不得,只是宗門御物皆從劍起,自有道理。」辰陽將刀接過掂了掂,擱在案上,徐徐道來,「其一,我道門之中,劍為百兵之君,從來不是單純殺伐兵器,而是通神斬邪的法器。自立教以來,歷代修士皆以劍為信器,劍身上下勻直,陰陽兩刃,對應丹道里的一氣周流、陰陽相濟。御劍之時,自身丹田之氣與劍中靈氣最易共鳴,如臂使指。」

  他屈起第二指,又道:「其二,單論形制,劍身修長端直,重心穩,氣脈順,靈氣穿行其間毫無滯礙,要快則快,要凝則凝,縱是繞身周轉、穿隙入縫都圓轉如意。刀則不然,單刃寬背,前重後輕,氣行其中偏沉偏滯,御空飛行多費三成氣力不說,精微操控更是難上加難。真要對敵,劍能分神化氣、刺斬點掃,刀便只剩劈砍一式,路數太僵。」

  「最要緊的是第三層。」辰陽抬眼看向他,語氣鄭重了幾分,「咱們入三關修內丹,求的是神氣輕靈、丹道圓融。劍乃純陽輕靈之器,御之久了,能助丹氣清通;刀乃剛猛沉濁之器,偏外家殺伐氣重,御久了易勾動躁氣,染得丹氣沉凝,於長遠修行有損。更何況你初入三關,丹氣未厚,御物本就極耗靈力,御劍已是不輕的負擔,御刀沉滯,耗費更甚。」

  辰陽說著,見他神色微窘,顯是並無趁手的劍器,便轉身入內,少時持了一柄長劍出來,遞向他。

  是宗門制式的青鋼劍,劍鞘是素麵黑木,纏著手織麻絛,劍刃勻薄光潔,只蘊著一層淡薄勻淨的靈氣,中規中矩毫無特異之處,正是三關境弟子入門常用的配劍。

  「先拿這把湊手。」辰陽道,「劍是普通了些,勝在劍氣平和中正,用來練御物入門最是穩妥,不會擾你丹氣。」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劍身,帶著幾分感慨:「修行路上,丹藥、功法都好尋,唯獨一把真正合心意的好劍難遇。要材質、靈韻、甚至脾性都對得上,才算得上趁手。你往後且慢慢留意,真遇上了,再換便是。」

  胡四海接劍在手,入手微沉,腕間一轉便順了劍鞘,躬身道:「多謝師兄。」

  輾轉一月過去,胡四海的御物術已練得得心應手。長劍隨身起落、繞身周轉,意動即至,再無半分滯澀。

  只是辰陽當日所言的道理,諸如劍助丹氣清通、刀染躁氣沉凝之類,他倒是感觸未深,唯獨御劍耗損靈力之劇,著實遠超預想。

  往日裡見宗門中三關境的師兄們甚少御劍出行,原以為皆是修行持重、不喜張揚,此刻才明白,一半是心性持重,另一半實在是靈力耗費過甚,得不償失。以他如今三關境初期的修為,全力催劍凌空,最遠也不過兩三百里之遙,便要靈氣枯竭,更別說御劍飛回八百里之外的觀瀾城了。

  只是此時胡四海心境已非當年,早沒了那點顯擺的心思。

  此後兩月,時序轉入深冬。胡四海先往抱朴閣隨蘇師叔修完了符篆注靈的法門,已能以自身靈氣引紋入符、鎖靈不泄,之後便整日與辰陽泡在丹房之中,研習外丹燒煉之術。

  修士煉丹與凡人合藥,論起藥材炮製、君臣佐使的法度,其實大同小異,根本差別只在火源。凡藥用凡火,柴薪為薪,借焰力熬煮,只能煉及形質;煉丹用丹火,這丹火並非有形焰火,無焰無光,不資柴炭,乃是修士自丹田丹氣中凝化出的先天真火,稱「丹元神火」。

  辰陽立在爐邊同他講,凡火之力猛而浮,煮得透藥材,卻散了藥中靈氣;丹火之力柔而微,以神為馭,以氣為薪,火候高低全憑心念微調,既能萃出藥髓里最精微的靈效,又能煉盡雜質濁氣,最終引藥氣與丹火交感相融,凝為丹丸。也正因如此,必得入三關、凝丹氣,方能生得出丹火,夠得上煉丹的門檻。

  胡四海於此事一點就透,再加素來精於五行靈氣的細微操控,控起火候來穩當精準,不過數日工夫,已能獨自把持一爐丹的小火候,看得辰陽連連稱嘆。

  只是每每望著丹爐中吞吐的氤氳藥氣,聞著滿室溫沉的藥香,胡四海便總會想起——當年望海村杏林堂里,馮爺爺教他和阿晚合藥的光景。近來愈發頻繁地浮現在腦海,連藥杵搗藥的細碎聲響,都依稀在耳。

  阿晚呢——馮爺爺那本藥書上的法子,她都吃透了麼?


  眼看著山中日短,檐角霜濃,轉眼便近年關。他默算時日,待過了新春,自己入山修行便整整七載。

  心底的那樁事,也該解決了。是時候,回去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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