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秉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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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黃光罩徹底合攏的剎那,沈滄周身的青寒之氣猛地一滯。

  像是一頭扎進了黏稠厚重的泥沼,周遭無處不在的土行靈氣沉沉壓下來。他眉峰微蹙,拂袖散去身前那面冰幕,五指虛握,指尖寒氣翻湧凝聚,轉瞬便凝成一柄三尺長的透亮冰刃。

  換在平日,這冰刃劈金斷石不在話下,可此刻在陣中只覺刃上寒氣陣陣散逸,竟比平素弱了三成有餘。沈滄心中一凜,不待細想,手腕一振,冰刃帶著呼嘯的寒風狠狠劈向光罩內壁。

  「嚓——」

  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摩擦聲。冰刃劈在厚重的土黃光罩上,只漾開一圈淡淡的土色漣漪,順著光罩上的紋路緩緩散開,轉瞬便消弭無蹤。

  沈滄臉色微沉。

  「慌什麼。」

  西北半空的黑幡之上,顧玄丘的聲音淡淡落下,他目光掃過陣中三處泛著微光的陣眼位置,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不過是借了土行陣法的地利壓你水法,不必硬拼光罩。先破了那三處陣眼,陣法自潰。」

  沈滄眼底掠過一絲狠厲。他身形一晃,青寒之氣裹著周身,朝最近的北角方向掠去——賈秉義正守在那處陣眼旁。

  就在這同一瞬,半空之中兩道身影也正式接戰。

  曾守愚踏劍凌空,凝垣訣的土黃靈光周身流轉,守微劍化作道道金虹,每一擊都挾山嶽沉勢。顧玄丘立於黑幡之上,木行藤枝如毒蛇出洞、纏纏繞繞,水行冰針如暴雨傾盆、密密麻麻,間或指尖竄起一縷暗紅邪火,刁鑽狠辣。水木火三象輪番而出,相生相濟,竟逼得曾守愚守多攻少,漸漸落了半分下風。

  兩人身法皆快,劍光與藤枝相撞的悶響連綿不絕,身影越打越高,漸漸往遠處夜空而去,只留下道道靈光殘影。

  地面之上,沈滄已然掠至北陣眼前。

  賈秉義指尖捻出一張裂垣符,靈力一催便貼在劍刃之上。長劍當即嗡鳴一聲,刃身浮起一層淡而凝實的土黃色靈光。胡四海、謝雲昭、杜平三人也同時從三面疾掠而至,四人各占方位,轉瞬將沈滄圍在了正中。

  只是修為的鴻溝明明白白擺在這裡:謝雲昭啟八竅,已是同輩翹楚;賈秉義啟七竅緊隨其後;胡四海與杜平不過五竅境界。對方沈滄雖剛踏三關門檻,終究是高出一個大境界。四人不敢貿然催動術法,術法威力雖盛,卻收放不易,稍有偏差便會誤傷,只能收緊陣型近身纏鬥,仗著四人配合、人數優勢,死死纏住對手。

  沈滄指尖冰刃翻卷,每一擊都裹著刺骨寒霜。四人兵刃上靈光閃動:賈秉義長劍土紋沉凝,謝雲昭劍刃跳動著細碎火舌,胡四海長刀纏著淡淡青光,杜平那柄短匕也覆著一層薄薄靈氣。四件兵器配合著封死了沈滄前後左右的去路,招招都往他破綻處招呼。

  可鬥不過十餘招,沈滄便摸清了四人強弱。他口中低喝一聲,左手一揚,三枚冰錐成掎角之勢激射而出,分取胡四海、謝雲昭、杜平三人面門。冰錐來勢極快,帶著破風銳響。

  胡四海抬刀去擋,刀刃剛觸到冰錐,寒氣便順著刀身蔓延,他連忙鬆手,噹啷一聲棄了長刀。

  謝雲昭長劍斜揮,刃上寧火訣火光暴漲,赤紅焰尖迎面撞上冰錐。只聽「滋」的一聲輕響,冰錐被火氣熔去大半,余勢被劍刃一磕,斜斜飛出去,撞在牆面上碎成細碎冰碴。

  第三枚冰錐直奔杜平。他身法本就敦實遲緩,避無可避,當下胖實的身軀猛地向側旁一撲,「咚」的一聲撞破街邊作坊的木門,整個人滾了進去。冰錐擦著他後肩釘進木柱,柱身瞬間凝起一層白霜,嗤嗤地冒著寒氣。

  便是這一滯的功夫,沈滄擰身便朝陣眼疾掠而去。

  「攔住他!」

  胡四海與謝雲昭同時失聲大喊,縱身便要追。

  賈秉義正立在陣盤之側,眼見沈滄裹挾著刺骨寒氣直衝過來,那三關境的威壓撲面壓至,他握劍的指節驟然發涼,長劍竟似沉了數分。心頭一慌,下意識想要挺劍格擋,腳步卻不受控制地往後錯了兩步,整個人怔在了原地。

  「咔嚓——」

  脆響刺耳,陣盤應聲裂開一道深縫,嵌在紋路里的三枚銅棋歪斜滾落。整座土黃光罩猛地一顫,北角的靈光驟然黯淡下去,原本沉沉壓在沈滄周身的土行靈氣,瞬間泄了三分。

  沈滄嗤笑一聲,目光斜掃過賈秉義蒼白的臉,語氣里裹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就這點膽色?」

  他沒多看賈秉義一眼,身形一晃,便往西南方的陣眼掠去。

  胡四海與謝雲昭雙雙錯步搶至身前,兩人同時雙掌翻起掐訣,寧火訣催動到極致。四團赤紅火焰在掌心轟然漲大,火舌翻卷,帶著灼人的熱浪,一前一後齊齊推向沈滄。

  沈滄眉眼不動,雙手在胸前一合,寒氣翻湧,一面丈寬冰牆驟然豎起,橫在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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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嘭——嘭——嘭——嘭——」

  四團火彈先後撞在冰牆上,炸開漫天火星與白霧。冰面受沖處只向內凹陷寸許,泛起細碎裂紋。

  兩人修為還是太淺,寧火訣的威力,根本破不開三關境的水行護持。

  就在此時,沈滄身側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風聲,他眉梢微動,剛要反手拍出寒氣。

  左側作坊的屋內驟然撲出一道敦實身影——是杜平。他攥著那柄短匕,借著撲勢,狠狠扎進沈滄左肩。

  「嗤——」

  匕首透過護身寒氣只入肉寸許,沈滄猝不及防悶哼一聲,周身運轉的靈氣瞬間散了大半。不待身形站穩,杜平跨前一步,雙臂死死箍住沈滄的腰,吼道:「快動手!」

  「找死。」

  沈滄語氣冰冷,右掌反手拍在杜平左臂。掌心寒氣噴涌而出,順著臂膀蔓延。

  「呃——」

  杜平悶哼一聲,整條左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上了黑霜,寒氣直透骨髓。可他咬著牙,愣是不撒手,越勒越緊,胖臉憋得通紅。

  沈滄眉頭一皺,左肩猛地一撞,將杜平連人帶肩上短匕震開。他剛要轉身了結這胖子,忽覺頭頂一麻,一股微弱卻鋒銳的雷意從天而降。

  他抬頭的瞬間,一道細如手指的淡紫色雷光劈落,不偏不倚,正正劈在他天靈蓋上。

  是胡四海。他拼著靈力透支,出其不意,掐了清霄引雷訣。

  「呃啊!」

  沈滄渾身一顫,周身寒氣瞬間散亂,腦中一片空白。天雷破法,最是擾人靈力,哪怕只是微末雷力,也叫他三關境的靈力瞬間滯澀。

  便是這一滯的功夫。

  謝雲昭眼中厲色一閃,長劍灌注全身火行靈氣,劍刃赤光大盛,縱身一躍,朝著沈滄心口直直刺去。

  「噗嗤——」

  劍刃透體而入。

  沈滄猛地一僵,低頭看著心口的劍,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他張了張嘴,鮮血順著嘴角湧出來,轟然倒地。

  巷中驟然安靜下來。

  胡四海胸口劇烈起伏,引雷訣抽了他大半靈力,指尖還在微微發麻;杜平靠在牆上,整條左臂覆著黑霜,凍得嘴唇發紫、牙齒打顫,卻還死死盯著地上的屍體;謝雲昭拄著劍,劍刃上的火光黯淡下去,呼吸粗重得像扯著風箱。

  而賈秉義,還站在北陣眼的殘盤旁。

  他手裡還握著那柄裂垣符加持的長劍,劍上的土黃色靈光已經黯淡下去。他看著地上的屍體,看著被冰封一臂的杜平,看著脫力的謝雲昭和胡四海,眼眶一點點泛紅,嘴唇控制不住地顫抖。

  僅過片刻,遠處夜空忽然傳來一聲悽厲的破風響。

  巷中四人猛地抬頭——兩道光影一前一後從天際疾掠而回,轉瞬便懸在了巷口屋前的低空。

  曾守愚踏劍懸立,嘴角凝著一絲血跡,道袍肩頭被撕開一道深口。周身土黃靈光比先前黯淡了大半,呼吸微微發沉,顯然已是帶傷之身。

  對面的顧玄丘依舊立在黑幡之上。目光掃過地上沈滄的屍體,臉色驟然覆上一層寒霜。他周身靈氣翻湧,恐怖的威壓順著巷弄沉沉壓下,連地面的青磚都似蒙上了一層寒意。

  「好……好得很。」顧玄丘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骨,一字一頓,「那就都給我徒兒,陪葬吧!」

  話音未落,他緩緩抬起雙手,青寒與墨綠兩道靈光纏繞交織——這是要催動水木雙行術法,要將這巷中所有人,連同沈滄的仇,一併碾成齏粉。

  胡四海與謝雲昭臉色煞白,下意識提氣想要再擋,可經脈中空空蕩蕩。杜平更是重傷在地,連動彈都難。

  曾守愚身形一晃,撤步離劍落在了屋頂之上。他雙手掐訣,守微劍金光再起,一道凝實到極致的劍光,直直刺向顧玄丘!

  顧玄丘只單手一推,墨綠靈光化作一面護罩擋在身前。

  「錚——!」

  金色劍光狠狠刺在護罩上,發出一聲沉悶厚重的震響,漾開層層漣漪,一圈圈向外擴散——曾守愚本就受傷,這一劍傾盡餘力,威勢終究差了幾分。

  兩人隔空相持。

  守微劍的劍鋒頂在護罩正中,劍身微微震顫,發出「嗡——嗡——」的低沉劍鳴。曾守愚雙手指節泛白,嘴角的血跡緩緩滲了出來,順著下頜往下滴。

  可顧玄丘自始至終只動了一隻手。

  他另一隻手仍抬在身側,掌中懸著的青寒靈光越發凝實。

  守微劍的震顫越來越劇烈,金色劍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劍身上的裂紋一道接一道地浮現——快撐不住了。

  便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身影忽然從顧玄丘身後的屋頂縱身而躍。

  是賈秉義。

  他不知何時繞上了屋頂,像方才杜平一樣,又像一隻撲火的飛蛾,徑直撲向懸在半空的顧玄丘。不待對方回身應變,他便張開雙臂,從身後死死箍住顧玄丘的腰腹,全身靈力毫無保留地催發,像浸了鐵水的鐐銬,死死鎖著對方身形。

  「師叔!動手!」

  賈秉義嘶吼著,聲音破得不成樣子。

  這一撞之力道、這驟然的牽制,竟讓顧玄丘身形猛地一晃。

  他本就一手撐著墨綠護罩抵住守微劍,一手凝著青寒靈光蓄勢術法,此刻被人從身後死死箍住腰腹,靈力運轉登時一滯。顧玄丘眉頭一皺,將周身寒氣一震,想要把身後之人震開。

  「蚍蜉撼樹。」

  賈秉義如遭萬針刺骨,口中猛地噴出一口鮮血。可他非但不松,反倒雙臂勒得更緊,全身土行靈氣不要命地往雙臂灌注,半分不肯鬆勁。

  顧玄丘這一分神,撐著護罩的左掌靈力便泄了一絲,原本凝實的墨綠光罩猛地一暗,光色虛浮了幾分。

  便在這護罩明暗不定的間隙,下方的胡四海猛地抬頭,抽盡經脈中最後一絲游散靈力,雙手舉過頭頂,硬生生掐動清霄引雷訣。

  謝雲昭也拄著劍撐起身軀,單掌推出最後一團火焰。赤紅的火焰雖光芒微弱,卻帶著決絕勢頭,直直撞向護罩。

  一道細弱卻鋒銳的淡紫色雷光從天劈落,正正擊在光罩頂端。火彈緊隨擊到一側,轟然炸開。兩人修為雖淺,招式也不算強,但再加上賈秉義在身後死死勒緊擾亂運氣,墨綠光罩明暗連閃數下,已是搖搖欲墜。

  便在這護罩最虛的一瞬,曾守愚眼中金光一閃。他將全身殘餘靈力盡數凝入指訣,猛地往前一送!

  守微劍金光暴漲,劍刃帶著破風銳響,再無半分阻滯,徑直穿透了墨綠光罩!

  顧玄丘心中一凜,情急之下顧不得再凝青寒術法,右手猛地向後側身拍出一掌,先把賈秉義震開脫身。

  可就這反手撤力的剎那,胸口空門大開,再來不及回防。

  「噗——」

  守微劍精準穿透他的右胸,鮮血瞬間浸透黑袍。

  顧玄丘悶哼一聲,抬手指尖疾落,連點傷口周遭數處要穴,翻湧的鮮血當即滯了勢頭。

  賈秉義則像一截被生生震斷的枯木,直直橫飛出去數丈,重重砸在青磚地上,濺起一地塵屑,再也動彈不得。

  顧玄丘深深盯了曾守愚一眼,目光又掃過胡四海,喉間滾出一聲帶血的冷哼:「哼,來日方長,你我還會再見!」他踏住黑幡,身形踉蹌了一瞬才穩住,隨機化作一道流光,往西北方向疾馳而去,轉瞬便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曾守愚沒有去追。他縱身落地,幾步躍到賈秉義身邊,蹲下身輕輕將人抱起。

  賈秉義氣息遊絲似的幾不可察,他眼皮費力地掀開一線,目光虛虛地落在曾守愚臉上。嘴唇輕輕翕動,吐出的聲音細若蚊蚋。

  「師父……我……我早就想叫您一聲,師父……」

  話音越來越輕,最後幾個字幾不可聞。他的眼睛慢慢合上,垂在身側的手,緩緩落了下去。

  曾守愚抱著他,肩頭微微搐動,眼眶終於一熱,淚水滾落下來。他將賈秉義的頭輕輕抵在自己頰邊,哽聲喚出了:「徒兒……」

  夜風卷過,裹著未盡的血腥與寒氣。

  巷口外傳來紛亂的腳步聲,混著火把噼啪的燃響。司馬明遠領著一隊金吾衛疾步趕來,可一踏近,瞥見滿地碎冰斷藤、暗褐血跡,還有巷中黯然的幾道身影。他神色一凝,抬手止住部眾。滿隊官兵屏息佇立,無一人敢上前。

  曾守愚緩緩橫抱起賈秉義的身子,面無表情地一步步往巷外走去。道袍下擺掃過沾血的青磚,步履沉滯。

  胡四海俯身拾起地上的守微劍,謝雲昭半架著杜平,三人拖著步子跟在後面。

  迎面官兵舉著火把,不由自主往兩側退開,讓出一條通路。

  火光映在那人臉上,他雙目闔閉,眉眼舒展,只似倦極了一般,沉沉睡去。

  胡四海後來才知曉,賈秉義原來也是山野出身,自小沒見過什麼世面,入了宗門便總強撐著一副沉穩周全的模樣,只怕旁人輕賤了他。

  他人前有過矜浮,臨陣有過退怯,可到了生死關頭,他縱身一躍,用這條性命,成全了自己。

  一字曰秉,一字曰義。

  真秉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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