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歸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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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十七,咸陽城外十里長亭。

  暮春風軟,道邊槐花開得堆雪似的,風一吹便落得滿肩都是。司馬明遠領著幾位官員早已在亭中等候,望見官道盡頭一行人緩緩而來,連忙快步迎上前去。

  曾守愚走在最前,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舊道袍,懷裡抱著只素麵黑陶壇,壇口用青布封得嚴實。他步幅勻穩,走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壇中人。

  胡四海跟在他身後,腰間繫著葫蘆,肩上挎著大小兩個包袱——小的是自己的,大的是曾守愚的,那枚蟄魂鈴也一併收在裡頭。

  杜平走在他身旁,左臂用布帶吊在頸間,臂上還覆著一層淡得幾不可見的白霜,尋常行氣散不去,只等回山請道主診治。他原本敦實的身子瘦了一圈,臉色仍帶著幾分病白。

  謝雲昭隨父母走在最後,斜挎著守微劍,往日裡的跳脫勁兒半點不剩,眉峰擰著一團散不開的沉,時不時往咸陽城的方向回望一眼。

  司馬明遠快步迎上,深深一揖:「仙長此番解咸陽滿城之厄,明遠銘感五內,無以為報。」

  曾守愚微微頷首,沒說話。

  司馬明遠直起身,又道:「陛下得知仙長安定邪祟、護佑京畿,有意親自召見面謝。老朽深知仙長不慣朝堂繁縟,便斗膽替仙長辭了,只說仙長已啟程歸山。」

  「有勞。」曾守愚淡淡道。

  司馬明遠側身一引,身後僕役推著幾輛平頭車過來。車上齊齊碼著一式樟木箱,箱蓋打開,內里分格嵌得嚴整——老參、首烏、靈芝、雪蓮,皆是難尋的珍品。每一味都以蜜蠟封了首尾,盛在素錦襯底的楠木小匣中,規整妥帖。

  「老朽也知黃白之物入不得眼,便備了些藥材,山中煉藥養身總用得上些凡俗輔材,望仙長切莫推辭。」

  曾守愚目光掃過藥材,又落向杜平吊著的左臂,微微頷首:「有勞,收下了。」

  司馬明遠這才鬆了口氣。

  話音剛落,曾守愚忽又開口,聲線平淡:「司馬先生。」

  「仙長請講。」

  「黃金。」他頓了頓,語氣依舊,「給我一些。」

  司馬明遠猛地一怔,隨即不敢多問,連連點頭:「有有有!仙長稍候,老朽這便讓人取來!」

  不多時,幾名僕役抬著兩口朱漆小匣快步過來。匣蓋掀開,裡頭齊齊碼著官鑄二十兩金條,赤金沉潤。

  司馬明遠道:「共是黃金兩千兩,仙長若不夠用,老朽再讓人馬上籌措。」

  曾守愚目光只淡淡掃過匣沿,俯身只取了兩根,隨手揣入道袍寬袖,平聲道:「夠了。」

  胡四海三人微微一頓,互看一眼,都沒作聲。

  謝夫人攥著兒子的手,眼圈紅得發漲,絮絮囑咐:「昭兒,在山上好生修行,別惹事,也別虧待自己……」

  「娘,我知道了。」謝雲昭扯出一點笑,「您跟爹保重身體,舅舅也保重。」

  韋府尹沒有來。韋珩自盡後,司馬明遠竭力作保,大秦皇帝念他任京兆尹多年治事勤勉,未罪及韋氏族人。他便當即遞了辭呈,抱著兒子的骨灰告老回鄉了。

  日頭漸漸爬高,落得滿地樹影斑駁。

  曾守愚抱著黑陶壇踱到車前,足尖輕點車轅便穩穩跨入車廂,罈子牢牢護在懷裡,分毫沒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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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四海背著大小包袱,跟著矮身鑽進車廂。杜平右掌撐住車轅,慢慢挪身上車。謝雲昭立在車下,最後深深望了眼父母和舅舅,咬著牙一掀車簾,彎腰坐了進去。

  馬車在官道上轔轔而行,車輪碾過暮春的塵土,捲起一溜微黃,漸行漸遠。

  一路無話。

  船行半月多,回到素玄道時,已是五月。

  眾妙殿內,晏知安目光掃過杜平吊著的左臂,又望向曾守愚懷中的黑陶壇,最終落在自己手中的蟄魂鈴,輕輕嘆了口氣:「辛苦了。」

  隨後他給杜平診了左臂的傷,指尖在他腕上搭了片刻,道:「寒毒入了經脈,好在浸得不深,調養三五個月便能散盡,胳膊保得住。」

  杜平長長鬆了口氣,胖臉上終於擠出一點笑。

  從眾妙殿出來,胡四海腳步未停,徑直往見素閣去了。

  晏素素和辰陽都在,他上前躬身見了禮,便將咸陽一行始末揀要緊的說。

  辰陽指尖微緊,聽罷才緩緩鬆了分毫,低聲道:「所幸平安歸來。」頓了頓,又低聲補了半句,「賈師弟……好樣的。」


  話雖是對著胡四海說的,目光卻久久凝在案頭那株素芷心蘭上,像是透過那舒展的青葉,望見了沉在歲月里的舊事。

  曾守愚將賈秉義的骨灰交由宗門安置,入了後山弟子靈塔。

  又過幾日,三人便聽聞,曾師叔挎了個半舊包袱,獨自乘船出海了。

  廊下風過,吹落檐下幾片新葉。

  胡四海靜坐窗前,心裡清楚。

  謝雲昭立於階上,心裡清楚。

  杜平揉了揉仍發涼的左臂,心裡也清楚。

  曾師叔,是去賈秉義的家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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