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引誘
靜室之中，燭火沉沉。
案上平放著那枚無芯銅鈴，玄暗銅色浸在昏光里，遍體細碎紋路像是活過來一般，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森然寒意。曾守愚端坐在案旁，目光落在鈴上，神色沉了幾分。胡四海、謝雲昭、賈秉義、杜平四人垂手侍立在側，屋中靜得能聽見燭火燃動的微響。
半晌，曾守愚才緩緩開口：「這鈴，我曾見過。是亢化宗一位長老的隨身法器，名喚——蟄魂鈴。只知它能鎮人心魄、亂人神思，不想竟還有隔空奪人生機之能。」
賈秉義眉峰微蹙，拱手道：「師叔，弟子尚有一事不解。若此鈴能奪氣，為何偏偏只在亥、子二時？其餘時辰便不能奪取？」
曾守愚語聲平緩：「不然，十二時辰各有歸屬：寅卯屬木，巳午屬火，申酉屬金，辰戌丑未屬土，亥、子二時則屬水。」
他抬眼看向眾人：「亥為陰水之盛，子為陽水之生，這兩個時辰水氣最足。那邪修是水行靈竅，須借水行靈氣修煉。所以他才命韋珩專挑亥、子二時動手，借這鈴將奪來的生魂元氣，煉化為精純水行靈氣收貯其中。」
胡四海恍然——那一夜交手之人，確實施展的都是水行術法。
謝雲昭在旁聽著，忍不住插口：「師叔，您方才說的那亢化宗，又是個什麼來頭？奪別人的靈氣，難道還能煉化為己用不成？」
曾守愚沉默片刻，輕輕嘆了口氣。
「我道修行，講的是引氣歸元、順承五行，以同源之氣滋養本命竅脈，以平和之心穩步悟道，恪守天道循環，溫潤修身養性。」
他語聲微沉，帶著幾分冷意：「亢化宗卻反其道而行之，主修『奪炁鍊形』之術。以自身靈竅之力，行相剋之機，奪他人靈氣，摧煉外物本源，強行納為己用。」
「只是外人靈氣駁雜亢盛，入體便如毒藥，反被其害。」頓了頓，他繼續道，「亢則害，承乃制，制則生化——那亢化宗的創派祖師也是個曠世奇才，竟硬生生創出一套鎮壓、調馭之法，能將奪來的駁雜靈氣強行壓服、歸攏、重煉，最終化為自身可用之功。」
「也正因如此，此宗雖有其精妙獨到之處，只是手段暴戾殘忍，罔顧天道悲憫，害的人命不計其數，久而久之，便被天下修士冠以『邪道』之名。」
他說到這裡，語聲頓了頓，燭火映在他眼底，翻出一點沉鬱舊事：「三十六年前，亢化宗與我素玄道積怨爆發，曾掀起一場大戰。那一役，兩宗弟子死傷慘重，亢化宗宗主殷天魁的獨子，便也死在那一戰之中。」
「此後三十餘載，兩家雖未再正面交手，這段恩怨，卻從來未曾化解。」他輕輕闔了闔眼，再睜開時只剩一片冷冽，「不想今日的邪祟，竟是出自此宗，只是不解，此鈴怎會落在一名三關初期的弟子手中。」
幾人聞言不由彼此對視，神色皆是一沉。
謝雲昭壓著聲音開了口：「師叔，那咱們接下來該如何應對？」
曾守愚指尖虛虛拂過鈴身刻紋，語聲平靜無波：「那夜他已認準四海的三象合竅，想來還會再次尋他。何況此鈴丟失，那人必不肯善罷甘休。」
他抬眼望向胡四海，語氣微沉：「敵人在暗，我等在明，終日防備終非長久之計。不如將計就計，借你為餌引他現身，就此直接了斷。」
胡四海微微一怔，隨即定了神。他本就因那夜黑袍人的話心頭懸著一塊大石，早有了斷之意，當即便垂手躬身：「弟子聽從師叔安排。」
「再歇兩日，你靈力便恢復得差不多了。」曾守愚吩咐得清楚明白，「屆時你照舊於亥時，在東城永寧坊巡守，不必刻意隱藏，只當如常一般。我提前在坊市暗處布下堰靈陣，隱於陣中坐鎮。雲昭、秉義、杜平三人分守三方陣角，待他一現身，便即刻封死陣門，毋令他走脫。」
「是！」
四人齊齊躬身領命。屋中燭火晃了晃，將幾道人影投在四壁，沉沉的。
四月十五，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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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輪滿月懸在墨色天幕上，清輝潑下來，將滿城屋脊鍍上一層冷銀。東城永寧坊早早就熄了人聲，戶戶門板緊閉，風卷著檐下鐵馬輕輕叮噹作響，反倒襯得四下更靜。
胡四海足尖輕點瓦當，悄無聲息落上屋脊最高處。他指尖按了按懷中的青障符，心口微微發緊——四下屋影層層疊疊，曾師叔說要隱於陣中坐鎮，可他放眼望去，竟不知人藏在何處。
坊西巷口的老槐樹後，杜平縮著肩蹲在牆根，眼睛瞪得溜圓，一眨不眨盯著巷口深處。腳邊擺著塊刻滿紋路的土黃色陣盤，三枚銅棋按著三才方位擺好。他喉頭動了動，心裡反覆給自己打氣——師叔說這堰靈陣是土行困陣，專克那邪修水法，怕什麼。心念轉罷，眼角餘光極快地掃過身側不遠處的舊草墊，一瞬便收了回來，依舊死死盯著巷口。
北角的屋脊後，賈秉義負手而立，長劍斜挎在腰側，腳邊也擺著一套同樣的土黃色陣盤。他左手垂在身側，指間夾著一張暗黃色的符紙，指節微蜷。目光掃過坊中連片的屋頂，最終落在胡四海那道立在最高處的身影上，眉頭微蹙，半點不敢鬆懈。
南角過街樓的暗影里，謝雲昭半倚著木柱，目光朝下掃了掃腳邊舊草墊旁的陣盤。他自小在這城裡跑慣了，永寧坊的一磚一瓦都熟得不能再熟，閉著眼都能摸出每條巷子的走向。可今夜他半點玩笑心思都無，耳尖微微豎著，連一絲風動都不肯放過。
「當——當——當——」
遠處三更的梆子聲慢悠悠敲過，餘音在巷子裡打了個轉，漸漸散了。
坊中依舊死寂。
又捱了一刻，月影西斜，已是丑時初刻。
巷底陰影里終於傳來一聲嘆息。曾守愚背劍緩步走了出來，道袍下擺掃過青石板，悄無聲息。他抬眼掃過中天的圓月，搖搖頭，揚聲道：「收拾陣盤陣棋，回府。」
杜平嘴上應了一聲，蹲下身去，還咕噥了句「熬了半宿敢情白等」，便將銅棋陣盤摞妥了揣進懷裡；謝雲昭也將腳邊陣盤銅棋收進袖中，從過街樓的暗影里轉出來，伸了個懶腰，嘴裡還低聲嘟囔著「白繃緊半宿神經」；賈秉義收了陣盤，又將指間的符紙緩緩按回袖中，左手卻仍虛按在腰側長劍的劍柄上，指節微沉。
胡四海足尖一點瓦檐，輕飄飄落向地面。他正要朝幾人走去——
腳下青磚的縫隙里，驟然「嗤」地一聲銳響。
數道墨綠藤枝猛地破土而出，像淬了毒的長蛇，瞬間纏上他的左右腳踝。藤上生滿細密的倒刺，一沾布面便往皮肉里鑽，力道之大，竟釘得他半步也挪不動。
「四海！」
謝雲昭臉色驟變，抬手便要掐訣。
「別動！」曾守愚沉聲喝住。
幾乎在他開口的同時，背後守微劍自行脫鞘而出，一道金虹劍光貼著地面橫掃而過。劍氣斬在藤枝上，爆出一串噼啪的火星，墨綠藤枝應聲焦黑斷裂，卻仍有半截像生了根似的箍在胡四海小腿上，倒刺已經刺破衣料，滲出血絲。
「哼。」
一聲蒼老冰冷的冷哼，從西北方的夜空里落下來，不高，卻像一塊冰砸在眾人心頭。
所有人猛地抬頭。
西北夜幕之上，不知何時懸起一桿丈許黑幡。幡面暗沉，垂著暗綠流蘇，任憑夜風鼓盪，卻紋絲不動。幡杆頂端，孤零零立著一個黑袍老者，身形乾瘦如枯木，鬚髮霜白，眼窩深陷。他一手負於身後，一手抬至胸前，指尖向上斜擎，指端繚繞著淡淡霧氣，泛著與方才破土纏足的藤枝如出一轍的墨綠幽光。
他居高臨下睨著曾守愚，聲音沙啞得像鏽鐵摩擦：
「曾木頭，三十多年未見，你我二人仍卡在三關巔峰。不知你那凝垣訣，可有長進？」
話音未落，眾人右側的屋脊之上，一道玄色身影無聲浮現。
黑袍垂踝，正是那夜與胡四海巷中死戰的邪修。他立在檐角最尖處，像一隻蓄勢的夜梟，目光死死鎖在胡四海身上，貪婪毫不掩飾。
曾守愚踏前一步，將胡四海隱隱護在身後。道袍下擺無風自動，周身土黃之氣淡淡泛起，像一道無形的牆緩緩鋪開。他抬眼望著幡頂的老者，語聲沉定：
「顧玄丘！果然是你。曾某沒記錯的話，你便是水木火三象合竅吧？」
顧玄丘沙啞地笑了一聲：「『木頭』這名字，倒是委屈你了。」他目光接著掃過胡四海等人，語氣輕得像吩咐一件瑣事，「沈滄，這四個小子便交給你。記著，那三象合竅的小子，要活的。為師結丹全靠此人！」
「弟子遵命。」
檐角上的黑袍人微微頷首，隨即他垂在身側的指尖微蜷，青寒之氣順著指縫翻湧而上。
胡四海聽了，雖不知何意，心中卻不覺一寒。
就在此時，曾守愚動了。
雙手瞬掐法訣，守微劍「錚」然長鳴，他踏劍而上，一道金虹破空，徑直向幡頂的顧玄丘掠去。同時沉聲暴喝：「按計劃行事！」
劍光破空的剎那，下方四人同時動了。
胡四海雙掌驟然翻起掐動寧火訣，掌心赤紅火光乍亮，兩團凝練的火焰脫手而出，帶著灼熱氣浪直撲檐上的沈滄；謝雲昭、賈秉義、杜平三人足尖點地，身形如箭般分掠三方。
檐上的沈滄眸中寒芒一閃，左袖對著下方驟然橫掃，袖中青寒之氣翻湧而出，化作一面半丈寬的冰幕橫在身前。只聽「嘭嘭」兩聲悶響，赤紅火光被翻湧的寒氣猛地一裹，瞬間黯淡下去，化作幾縷白煙與細碎火星四散飄開，冰幕紋絲不動。
就這短短間隙，三人幾個起落便回到早先標定的三處陣眼。杜平落步處正壓著一方破舊草墊，他探手猛地掀開草墊——底下赫然端端正正嵌著另一套土黃色陣盤，三枚銅棋按三才方位穩穩嵌在盤面紋路里，紋絲不動，泛著極沉的土黃靈光。早前揣進懷裡的，不過是掩人耳目的空殼假盤；真正的陣盤陣棋，早就暗布於此，從未動過分毫。
其餘二人也掀開腳下草墊，同聲低喝，雙指並豎齊齊按向陣盤。
「起陣！」
靈力順著指尖灌入盤面，只聽地底傳來一陣沉悶的嗡鳴，三道土黃色光柱從三方陣盤沖天而起，光帶在空中交織蔓延，頃刻間凝成一張厚重的土黃光罩，將整條巷口、連同檐上的沈滄在內，盡數封在了陣中。
光罩之上土紋流轉，厚重如山。
大戰，至此方啟。
案上平放著那枚無芯銅鈴，玄暗銅色浸在昏光里，遍體細碎紋路像是活過來一般，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森然寒意。曾守愚端坐在案旁，目光落在鈴上，神色沉了幾分。胡四海、謝雲昭、賈秉義、杜平四人垂手侍立在側，屋中靜得能聽見燭火燃動的微響。
半晌，曾守愚才緩緩開口：「這鈴，我曾見過。是亢化宗一位長老的隨身法器，名喚——蟄魂鈴。只知它能鎮人心魄、亂人神思，不想竟還有隔空奪人生機之能。」
賈秉義眉峰微蹙，拱手道：「師叔，弟子尚有一事不解。若此鈴能奪氣，為何偏偏只在亥、子二時？其餘時辰便不能奪取？」
曾守愚語聲平緩：「不然，十二時辰各有歸屬：寅卯屬木，巳午屬火，申酉屬金，辰戌丑未屬土，亥、子二時則屬水。」
他抬眼看向眾人：「亥為陰水之盛，子為陽水之生，這兩個時辰水氣最足。那邪修是水行靈竅，須借水行靈氣修煉。所以他才命韋珩專挑亥、子二時動手，借這鈴將奪來的生魂元氣，煉化為精純水行靈氣收貯其中。」
胡四海恍然——那一夜交手之人，確實施展的都是水行術法。
謝雲昭在旁聽著，忍不住插口：「師叔，您方才說的那亢化宗，又是個什麼來頭？奪別人的靈氣，難道還能煉化為己用不成？」
曾守愚沉默片刻，輕輕嘆了口氣。
「我道修行，講的是引氣歸元、順承五行，以同源之氣滋養本命竅脈，以平和之心穩步悟道，恪守天道循環，溫潤修身養性。」
他語聲微沉，帶著幾分冷意：「亢化宗卻反其道而行之，主修『奪炁鍊形』之術。以自身靈竅之力，行相剋之機，奪他人靈氣，摧煉外物本源，強行納為己用。」
「只是外人靈氣駁雜亢盛，入體便如毒藥，反被其害。」頓了頓，他繼續道，「亢則害，承乃制，制則生化——那亢化宗的創派祖師也是個曠世奇才，竟硬生生創出一套鎮壓、調馭之法，能將奪來的駁雜靈氣強行壓服、歸攏、重煉，最終化為自身可用之功。」
「也正因如此，此宗雖有其精妙獨到之處，只是手段暴戾殘忍，罔顧天道悲憫，害的人命不計其數，久而久之，便被天下修士冠以『邪道』之名。」
他說到這裡，語聲頓了頓，燭火映在他眼底，翻出一點沉鬱舊事：「三十六年前，亢化宗與我素玄道積怨爆發，曾掀起一場大戰。那一役，兩宗弟子死傷慘重，亢化宗宗主殷天魁的獨子，便也死在那一戰之中。」
「此後三十餘載，兩家雖未再正面交手，這段恩怨，卻從來未曾化解。」他輕輕闔了闔眼，再睜開時只剩一片冷冽，「不想今日的邪祟，竟是出自此宗，只是不解，此鈴怎會落在一名三關初期的弟子手中。」
幾人聞言不由彼此對視，神色皆是一沉。
謝雲昭壓著聲音開了口：「師叔，那咱們接下來該如何應對？」
曾守愚指尖虛虛拂過鈴身刻紋，語聲平靜無波：「那夜他已認準四海的三象合竅，想來還會再次尋他。何況此鈴丟失，那人必不肯善罷甘休。」
他抬眼望向胡四海，語氣微沉：「敵人在暗，我等在明，終日防備終非長久之計。不如將計就計，借你為餌引他現身，就此直接了斷。」
胡四海微微一怔，隨即定了神。他本就因那夜黑袍人的話心頭懸著一塊大石，早有了斷之意，當即便垂手躬身：「弟子聽從師叔安排。」
「再歇兩日，你靈力便恢復得差不多了。」曾守愚吩咐得清楚明白，「屆時你照舊於亥時，在東城永寧坊巡守，不必刻意隱藏，只當如常一般。我提前在坊市暗處布下堰靈陣，隱於陣中坐鎮。雲昭、秉義、杜平三人分守三方陣角，待他一現身，便即刻封死陣門，毋令他走脫。」
「是！」
四人齊齊躬身領命。屋中燭火晃了晃，將幾道人影投在四壁，沉沉的。
四月十五，夜。
本書首發𝕿𝖂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一輪滿月懸在墨色天幕上，清輝潑下來，將滿城屋脊鍍上一層冷銀。東城永寧坊早早就熄了人聲，戶戶門板緊閉，風卷著檐下鐵馬輕輕叮噹作響，反倒襯得四下更靜。
胡四海足尖輕點瓦當，悄無聲息落上屋脊最高處。他指尖按了按懷中的青障符，心口微微發緊——四下屋影層層疊疊，曾師叔說要隱於陣中坐鎮，可他放眼望去，竟不知人藏在何處。
坊西巷口的老槐樹後，杜平縮著肩蹲在牆根，眼睛瞪得溜圓，一眨不眨盯著巷口深處。腳邊擺著塊刻滿紋路的土黃色陣盤，三枚銅棋按著三才方位擺好。他喉頭動了動，心裡反覆給自己打氣——師叔說這堰靈陣是土行困陣，專克那邪修水法，怕什麼。心念轉罷，眼角餘光極快地掃過身側不遠處的舊草墊，一瞬便收了回來，依舊死死盯著巷口。
北角的屋脊後，賈秉義負手而立，長劍斜挎在腰側，腳邊也擺著一套同樣的土黃色陣盤。他左手垂在身側，指間夾著一張暗黃色的符紙，指節微蜷。目光掃過坊中連片的屋頂，最終落在胡四海那道立在最高處的身影上，眉頭微蹙，半點不敢鬆懈。
南角過街樓的暗影里，謝雲昭半倚著木柱，目光朝下掃了掃腳邊舊草墊旁的陣盤。他自小在這城裡跑慣了，永寧坊的一磚一瓦都熟得不能再熟，閉著眼都能摸出每條巷子的走向。可今夜他半點玩笑心思都無，耳尖微微豎著，連一絲風動都不肯放過。
「當——當——當——」
遠處三更的梆子聲慢悠悠敲過，餘音在巷子裡打了個轉，漸漸散了。
坊中依舊死寂。
又捱了一刻，月影西斜，已是丑時初刻。
巷底陰影里終於傳來一聲嘆息。曾守愚背劍緩步走了出來，道袍下擺掃過青石板，悄無聲息。他抬眼掃過中天的圓月，搖搖頭，揚聲道：「收拾陣盤陣棋，回府。」
杜平嘴上應了一聲，蹲下身去，還咕噥了句「熬了半宿敢情白等」，便將銅棋陣盤摞妥了揣進懷裡；謝雲昭也將腳邊陣盤銅棋收進袖中，從過街樓的暗影里轉出來，伸了個懶腰，嘴裡還低聲嘟囔著「白繃緊半宿神經」；賈秉義收了陣盤，又將指間的符紙緩緩按回袖中，左手卻仍虛按在腰側長劍的劍柄上，指節微沉。
胡四海足尖一點瓦檐，輕飄飄落向地面。他正要朝幾人走去——
腳下青磚的縫隙里，驟然「嗤」地一聲銳響。
數道墨綠藤枝猛地破土而出，像淬了毒的長蛇，瞬間纏上他的左右腳踝。藤上生滿細密的倒刺，一沾布面便往皮肉里鑽，力道之大，竟釘得他半步也挪不動。
「四海！」
謝雲昭臉色驟變，抬手便要掐訣。
「別動！」曾守愚沉聲喝住。
幾乎在他開口的同時，背後守微劍自行脫鞘而出，一道金虹劍光貼著地面橫掃而過。劍氣斬在藤枝上，爆出一串噼啪的火星，墨綠藤枝應聲焦黑斷裂，卻仍有半截像生了根似的箍在胡四海小腿上，倒刺已經刺破衣料，滲出血絲。
「哼。」
一聲蒼老冰冷的冷哼，從西北方的夜空里落下來，不高，卻像一塊冰砸在眾人心頭。
所有人猛地抬頭。
西北夜幕之上，不知何時懸起一桿丈許黑幡。幡面暗沉，垂著暗綠流蘇，任憑夜風鼓盪，卻紋絲不動。幡杆頂端，孤零零立著一個黑袍老者，身形乾瘦如枯木，鬚髮霜白，眼窩深陷。他一手負於身後，一手抬至胸前，指尖向上斜擎，指端繚繞著淡淡霧氣，泛著與方才破土纏足的藤枝如出一轍的墨綠幽光。
他居高臨下睨著曾守愚，聲音沙啞得像鏽鐵摩擦：
「曾木頭，三十多年未見，你我二人仍卡在三關巔峰。不知你那凝垣訣，可有長進？」
話音未落，眾人右側的屋脊之上，一道玄色身影無聲浮現。
黑袍垂踝，正是那夜與胡四海巷中死戰的邪修。他立在檐角最尖處，像一隻蓄勢的夜梟，目光死死鎖在胡四海身上，貪婪毫不掩飾。
曾守愚踏前一步，將胡四海隱隱護在身後。道袍下擺無風自動，周身土黃之氣淡淡泛起，像一道無形的牆緩緩鋪開。他抬眼望著幡頂的老者，語聲沉定：
「顧玄丘！果然是你。曾某沒記錯的話，你便是水木火三象合竅吧？」
顧玄丘沙啞地笑了一聲：「『木頭』這名字，倒是委屈你了。」他目光接著掃過胡四海等人，語氣輕得像吩咐一件瑣事，「沈滄，這四個小子便交給你。記著，那三象合竅的小子，要活的。為師結丹全靠此人！」
「弟子遵命。」
檐角上的黑袍人微微頷首，隨即他垂在身側的指尖微蜷，青寒之氣順著指縫翻湧而上。
胡四海聽了，雖不知何意，心中卻不覺一寒。
就在此時，曾守愚動了。
雙手瞬掐法訣，守微劍「錚」然長鳴，他踏劍而上，一道金虹破空，徑直向幡頂的顧玄丘掠去。同時沉聲暴喝：「按計劃行事！」
劍光破空的剎那，下方四人同時動了。
胡四海雙掌驟然翻起掐動寧火訣，掌心赤紅火光乍亮，兩團凝練的火焰脫手而出，帶著灼熱氣浪直撲檐上的沈滄；謝雲昭、賈秉義、杜平三人足尖點地，身形如箭般分掠三方。
檐上的沈滄眸中寒芒一閃，左袖對著下方驟然橫掃，袖中青寒之氣翻湧而出，化作一面半丈寬的冰幕橫在身前。只聽「嘭嘭」兩聲悶響，赤紅火光被翻湧的寒氣猛地一裹，瞬間黯淡下去，化作幾縷白煙與細碎火星四散飄開，冰幕紋絲不動。
就這短短間隙，三人幾個起落便回到早先標定的三處陣眼。杜平落步處正壓著一方破舊草墊，他探手猛地掀開草墊——底下赫然端端正正嵌著另一套土黃色陣盤，三枚銅棋按三才方位穩穩嵌在盤面紋路里，紋絲不動，泛著極沉的土黃靈光。早前揣進懷裡的，不過是掩人耳目的空殼假盤；真正的陣盤陣棋，早就暗布於此，從未動過分毫。
其餘二人也掀開腳下草墊，同聲低喝，雙指並豎齊齊按向陣盤。
「起陣！」
靈力順著指尖灌入盤面，只聽地底傳來一陣沉悶的嗡鳴，三道土黃色光柱從三方陣盤沖天而起，光帶在空中交織蔓延，頃刻間凝成一張厚重的土黃光罩，將整條巷口、連同檐上的沈滄在內，盡數封在了陣中。
光罩之上土紋流轉，厚重如山。
大戰，至此方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