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憑什麼!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那差役循聲望來,瞥見巷中光景,登時嚇得魂飛魄散,掉頭便跑,燈籠脫手摔在地上,滾出老遠。

  話音未落,黑袍人臉色微變。他深深看了胡四海一眼,像是要把他刻進眼裡,隨即袍袖一拂,身形倒縱掠上牆頭,幾個起落便沒入了夜色深處,乾脆利落,半分拖泥帶水都無。

  胡四海順著牆滑坐下去,大口喘著氣。經脈又酸又空,陰寒之氣還在四肢百骸里竄,雙手止不住地抖。他低頭看了看遠處覆著薄霜的引煞符,又望向黑袍人消失的方向,長長吁了口氣。

  不多時,夜空里傳來一道破風銳響。一道金虹劍光破空而至,衣袂掠風落定,正是曾守愚。

  他目光環顧巷中——地上覆霜的引煞符、橫斜的雁翎刀,最終落在胡四海身上。

  曾守愚指尖凝起一道淡金色靈光,屈指輕彈。靈光當即分作數縷,分別沒入胡四海膻中、曲池、陽溪幾處經脈要穴。溫和醇厚的靈氣順著穴道散開,將滲入經脈的陰寒之氣緩緩逼出。

  胡四海只覺周身暖意漫開,臉上漸漸回了血色。他緩了緩神,撐著磚牆勉強站起,聲音還帶著幾分虛啞,抬手一指:「師叔。那人往西北方向去了。」

  曾守愚沒有半句廢話,頷首道:「你在此候著。」話音未落,身後守微劍嗡然金光大盛,他身形一縱便掠入夜空,轉瞬便沒入西北方夜色里。

  約莫一盞茶工夫,巷口響起急促腳步聲——謝雲昭跑在最前頭,一眼瞥見胡四海倚牆而立,登時變了臉色,幾步搶過來關切問道:「師弟!傷著哪兒了?那東西呢?」

  杜平跟在後頭,跑得直喘,攥著拳頭東張西望;賈秉義落後半步,長劍半出鞘,目光先掃過巷子裡的痕跡,又落回胡四海身上,眉頭微蹙。

  胡四海搖搖頭:「沒傷著要害。那人跑了,曾師叔追去了。」

  話音未落,巷口又傳來馬蹄聲。韋珩領著一隊府兵策馬趕到,翻身下馬快步走來:「四海兄弟,可還安好?」

  胡四海抬了抬下巴,朝巷內示意:「先看看那巷子裡的人還有沒有救。」

  韋珩、賈秉義聞言立刻跨步朝巷口走去,片刻,巷底傳來韋珩的聲音:「還有氣息!」

  緊跟著從巷深處傳出來賈秉義的輕喝:「別動他!他被邪功抽走少許精氣,周身纏了陰寒濁氣,莫要貿然搬動。等師叔回來再處置。」

  又過片刻,西北夜空里一道金光破空而至,轉瞬便落回巷口。曾守愚抬指微引,身後長劍便自行倒旋歸鞘,「錚」地一聲清鳴,收得乾淨利落。

  一眾府兵都瞪著眼怔在原地,大氣不敢喘。韋珩眸色一動,眼底飛快掠過一抹深深的艷羨,隨即壓下,上前半步拱手躬身:敢問仙長,可追上那歹人?

  曾守愚輕輕搖頭。

  謝雲昭半攙著胡四海的胳膊,趕忙迎上去:「曾師叔,巷裡那人還活著。」

  曾守愚微微頷首,沒多言語,邁步走入巷中。他蹲下身,垂眸掃了眼那男子慘白的面色,指尖微抬,一道溫潤淡白靈光緩緩沒入對方天靈蓋。

  肉眼可見,男子周身纏裹的淡青黑氣如融雪般化開,一絲絲從毛孔散出,消弭在空氣里。數息過後,男子喉間滾出一聲微弱呻吟,胸口起伏漸漸沉實。

  「好在奪氣不多,神魂未損。」曾守愚收回手站起身,語氣平得沒有波瀾,「抬回去好生將養,避風寒,靜心休養半年,自可無礙。」

  【記住本站域名𝚃𝚆看書📕𝚜𝚑𝚞.𝚝𝚠】

  話音剛落,他目光微微一垂,落在男子額間。那裡印著幾枚指尖大小的青黑爪痕,淡得幾乎要融進膚色里。曾守愚眉頭極淡地一蹙,隨即收回目光,轉身朝幾人道:

  「回府。」

  韋珩連忙招手示意府兵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那男子往外走。謝雲昭半扶半攙著胡四海,跟在曾守愚身後;賈秉義收了劍,與杜平並肩而行,一路都沒再說話。

  胡四海被夜風一吹,回頭望了一眼深巷的方向,黑袍人那句「師父籌謀了大半輩子,機緣倒自己撞上門來了」,還在耳邊低低打轉。

  這八日的風平浪靜,不過是風暴臨頭前的暫歇。

  真正的局,才剛剛拉開一角。

  ————

  「三象合竅!師弟竟是三象合竅?藏得夠深啊,哈哈。」

  謝雲昭脫口嚷了出來,登時打斷了胡四海的敘說。

  此時已是夜半,謝府西廂房裡燭火搖曳,昏黃的光漫過四壁。胡四海倚在床頭,身上搭了件薄衾,正氣色微白地慢慢說著巷中交手的經過。

  坐在窗邊圈椅上的曾守愚抬眼掃了謝雲昭一眼。謝雲昭脖子一縮,趕緊捂住嘴,後半截笑生生憋了回去,屋中瞬間靜了下來。杜平站在旁側,一臉詫異又不敢插嘴;賈秉義立在燭火邊,目光落在胡四海身上,眉頭微蹙,顯然也頗感意外。

  曾守愚這才轉回目光,落在胡四海臉上,語氣稍有疑惑:「他還說了『師父籌謀了大半輩子,機緣倒自己撞上門來了』,也是原話?」

  胡四海微微點頭。

  他指尖不自覺攥了攥身下被褥,丹田深處五色靈氣輪轉的暖意一閃而過。那黑袍人只憑他出手的幾門術法,便斷定他是水木火三象合竅,並沒窺見更深的根底。他心念微動,終究還是按了下去,沒將自己五行具象的事說出來。

  曾守愚指尖輕叩圈椅扶手,緩緩開口:「憑你方才說的交手經過,此人能凝寒氣化刃、隔空封符,身法快而不浮,應是三關境初期,再差也是啟竅境圓滿的火候。」他抬眼看向胡四海,目光里沒什麼情緒,「你以五竅境的底子,能保住自身,撐到我趕來,已是大幸。」

  「先好好靜養,切莫強行運功。」說罷他目光微掃,示意幾人,「都出去吧,讓他靜歇。」

  謝雲昭沖胡四海悄悄比了個寬心的手勢,抿著嘴跟在賈秉義身後往外走,杜平也輕手輕腳地跟上。待三人出門,曾守愚掩上房門,轉身目光落在胡四海臉上,聲線壓得低沉:「這幾日……」

  胡四海靜靜聽完,心中一凜,垂首低聲應了句「弟子明白」。

  曾守愚點了點頭,袖擺一拂便出門而去。屋中只剩胡四海倚在床頭,丹田內靈氣緩緩流轉,耳畔卻還隱隱迴響著那邪修沉沉的笑聲。

  過了六七日,城中倒也風平浪靜,並無異狀。胡四海便一直在西廂房靜養,只馭五行靈氣徐徐溫養竅脈,分毫不敢逞強。

  這日午後,院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韋珩只身前來,手中捧著個描金黑漆小盒,進了屋便拱手笑道:「四海兄弟,傷勢可好些了?」

  胡四海倚在床頭,微微拱手回了禮。韋珩接著道:「父親在前廳與曾仙長商議案情,我順路過來。說來,遲至今日才來探望,心中實在愧疚。」

  他將小盒遞上前去,打開來,裡面墊著明黃錦緞,托著一枚圓潤瑩澤的紫黑色藥丸:「這是太醫院御製的紫宸養元丹,雖比不上仙門丹藥玄妙,卻也是世俗間絕好的補藥,最能補益氣力、培本固元。兄弟前番耗損過甚,不妨服下調理。」

  胡四海道了聲謝,接過丹藥。指尖觸到藥身,只覺一絲極淡的涼意透進來。他心頭微動,那日曾守愚掩門叮囑的話語登時閃過腦海——「這幾日你只管靜養,凡事多留個心眼。對方相中你的三象合竅,未必會就此收手。無論誰來,無論做什麼,你心裡有數便好」。他面上不動聲色,略一頷首,便將丹藥送入口中,仰頭似咽了下去。

  不過數息,胡四海便扶著額頭,身子晃了晃,軟軟倒在床上,沒了聲息。

  「四海兄弟?」韋珩輕聲喚了一句,上前半步,見他雙目緊閉、眉頭微蹙,便又稍提了些聲音,「四海兄弟可還清醒?」

  榻上之人毫無動靜。

  韋珩靜靜看了他片刻,臉上的謙和笑意一點點淡了下去。他緩緩收回手,探入懷中,再拿出時,掌心已多了一枚銅鈴。那鈴鐺通體玄暗,遍體刻著細碎的奇異紋路,鈴口中空,竟無鈴芯,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樸詭異。

  就在他指尖將動、欲要搖鈴的剎那——

  「哐當」一聲,房門猛地被人從外破開。

  曾守愚當先一步跨入,袖底劍氣隱現,目光如寒劍般釘在韋珩身上。謝雲昭等人緊隨其後。

  幾乎同時,榻上的胡四海驟然睜眼,猛地坐起身,低頭張口,「噗」地將一枚藥丸吐在了掌心。

  他抬眼看向韋珩,眸光清亮,哪裡還有半分昏沉之意。

  韋珩瞳孔猛地一縮,踉蹌著退了兩步,下意識便將那枚無芯銅鈴往袖中藏,指尖都攥得泛白。

  「果然是你。」曾守愚站在門口,語聲平淡,卻像一塊冰砸在屋中。

  「韋大哥?!」謝雲昭失聲喊了出來,滿眼都是不敢置信,往前沖了半步又頓住,聲音發顫,「怎麼會是你?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什麼?」韋珩直瞪著謝雲昭,忽然低笑起來,笑聲越揚越高,裹著沉鬱的戾氣,「我倒想先問你,憑什麼?!從小到大,我哪一點比你差?當初你我一同上素玄道拜師,憑什麼你能留下修道,我卻只能被打回凡塵,做個汲汲營營的俗世武官?憑什麼你可以求長生、踏仙途,我就要在這凡俗中耗完短短的一生?」

  他猛地轉目,目光狠戾地掃過曾守愚,又釘回胡四海身上,牙關緊咬:「我只是不明白——那日巷中你已親眼看見我師父出手,怎還會懷疑到我頭上?」

  曾守愚目光落在他袖間露出的銅鈴一角,字字清晰:

  「臘月你出領西北巡防營,轄地正挨著西北七村。正月你調回京城,城中命案便接踵而起。你身為金吾衛,宮中出事當夜,你又恰在內城值守。當然、這些都只是疑竇,算不得實據。」

  他頓了頓,語氣微沉:「但那邪修與四海交手之夜,他親手施功抽氣,被傷之人額間留了青黑爪痕。而之前所有死者,無半點傷痕。這說明,除了那邪修,另有其人。」

  「你手裡這枚引氣攝魂的鈴,正好對得上。」

  「那人既圖謀四海的三象合竅精氣,也自會有人主動找上門來。」

  「所以你們在等……」韋珩像是忽然失了神。

  「我竟是自己送上門來的……」他喃喃著往後退了半步,聲音發顫又帶著瘋魔的不甘,「怪我無能……只差一點,就差一點……給師父湊夠靈氣,師父便傳我功法,我就能入仙道了……哈哈……入仙道了……」

  曾守愚看著他,語聲平淡:「你無靈竅,誰也帶不得你。傳你的,只能是歪門邪術。」

  院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著下人惶急的阻攔,韋府尹滿頭是汗地闖進來,一眼看見場中光景,聲音都劈了:「珩兒!珩兒啊!你這是為何?!你這是為何啊!」

  韋珩望見父親,嘴角狠狠一抽,臉上混雜著羞慚、絕望與最後一點釋然。他撩袍跪倒,聲音發啞發顫:「兒……不孝,望……父親大人,日後、珍重!」深深磕了個頭。

  話音落,他腰間短匕寒光一閃,反手便抹在了頸間。

  「珩兒——!」韋府尹嘶聲哭喊著撲上去,顫巍巍抱起兒子,鮮血瞬間染紅了半幅官袍。

  幾人默默退出門外。春風卷著階前荼蘼碎瓣掃過青磚,明明已是四月和暖時節,卻沒半分生機暖意。

  謝雲昭攥著拳,抬眼看向曾守愚,聲音裡帶著幾分不甘:「師叔,方才、您為何不出手攔下他?」

  曾守愚望著檐角漸沉下去的日影,言道:「我若攔下。」

  「此等勾連邪修、奪人氣機的大案,韋家滿門、還能剩幾人活命?」

  幾人立在廊下,誰都沒再說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