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初試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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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曾守愚在正堂見了司天監、太常寺來人。兩司官員輪番上前稟事,翻來覆去,無非還是卷宗里那幾句舊話——望氣無異,禳祭無效,說到末了,齊齊拱手:「全憑仙長做主。」曾守愚神色平淡,聽完便送客。午後帶上胡四海四人,由韋珩引路,往西郊槐樹莊去。

  槐樹莊是臘月頭一樁命案之地,又做過太常寺設醮的壇址。莊口的殘壇還在,幾面褪色的幡旗歪在泥地里,被風掀得撲撲響。曾守愚繞著莊子走了一圈,在那口井台邊看了半晌,才直起身——目光越過莊舍,落在西北方向一片青灰色營盤上,隨口道:「那是何處?」

  韋珩在旁應道:「回仙長,那是西北巡防營。營里……倒沒發生這些事。」

  曾守愚「嗯」了一聲,收回目光,只淡淡一句:「走吧,回城。」

  回城路上,他閉目養神,再沒提過一個字。

  此後數日,咸陽城風平浪靜,再無新的命案傳出。

  起先四人不敢鬆懈,入夜分守四方,引煞符不離手邊,直守到子時交過,符上硃砂紋路紋絲不動,莫說灼手發燙,連半分暖意都泛不起來。

  一連數日皆是這般平靜,眾人繃了許久的心弦,終究慢慢鬆了下來。韋府尹懸了幾個月的心總算落定,親自過府拜謝,見了曾守愚便深深一揖:「多虧仙長威臨,那邪祟才銷聲匿跡,不敢再出來作祟。」

  曾守愚端著茶,眼皮都沒抬,只淡淡道:「韋先生客氣,未必是曾某之功。」

  謝雲昭在旁支著下巴,插了一句:「會不會是身旁人做的?咱們一來,他就停手了。」

  堂中靜了一瞬。

  賈秉義聞言立刻搖頭,語氣篤定:「這怎可能。若真有邪祟藏在近側,我等眼拙瞧不出也罷了——難道師叔也觀不透?」

  曾守愚端著茶,沒接話。

  謝雲昭想想也覺有理,撓了撓頭,把話頭岔了過去。韋府尹又說了幾句客氣話,方才告退。

  白日裡無事,謝雲昭便領著眾人出門散心。謝家是咸陽城數得著的世家大族,又有當朝宰相的親舅,他領人去的地方,自來不是尋常市井去處。

  這次去的是城南藏鋒樓——咸陽城頂有名的兵甲寶閣,等閒人家連踏進門的資格都沒有,更遑論上手品鑑。馬車才在樓前階下停穩,門口的小廝眼尖,早瞥見車簾上的謝府徽記,當下提著嗓子高聲唱喏:「謝府公子到——」

  聲音又脆又長,樓里掌柜早已小跑著迎出來,腰彎得極低,一路把幾人往裡請。堂內兵刃架分列兩側,刀劍弓弩各歸其位,烏鞘凝墨,白刃凝霜,天光從窗欞斜切進來,漫過一屋寒芒,竟尋不出半件凡鐵。杜平眼睛都直了,嘴巴張著合不攏;賈秉義背著手,目光從那一架劍上緩緩掃過,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到底還記著端住架子。

  謝雲昭渾不在意,往堂中椅上一坐,朝掌柜略一抬手:「把庫里壓箱底的貨色取出來瞧瞧。」

  掌柜連聲應是。不多時,幾口朱漆匣子捧上來,一一打開——有薄如蟬翼的纏枝軟劍,有霜刃如水的制式長劍,還有幾口沉厚的雁翎刀,刀身呈暗啞的青黑色,刃口磨得一線雪亮,離著數步遠,便能嗅到一股冷冽的鐵腥氣。

  胡四海的目光,落在那幾口刀上。

  他自小在山裡使刀,柴刀磨過不知多少把,閉著眼都曉得一把刀趁不趁手。眼前這幾口,比他這輩子見過的所有刀加起來都要好。

  謝雲昭在旁瞧著他的神色,笑嘻嘻道:「師弟,看中哪把隨便挑,別跟我客氣。」

  胡四海也不推辭。伸手取過那口烏青雁翎刀,掂了掂分量,又橫過刀身細看刃口——刀身沉厚,重心穩在握前三寸,握在掌中,竟像是量身定做的一般妥帖。他抬眼沖謝雲昭一笑:「就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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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雲昭一拍大腿,比自己得了好物還歡喜:「好眼光!我早先就瞧著這口刀精神,正配你!」

  賈秉義也選了一柄素鋼長劍,指尖撫過劍格,端詳半晌,還劍入鞘,頷首道:「多謝,讓雲昭師弟破費了。」杜平搓著雙手,揀了柄尺許長的短匕,攥在手裡摩挲了好一陣,才寶貝似的揣進懷中。

  這日韋府尹在府中設宴,款待眾人。曾守愚素不喜官場酬酢,坐了不到半刻鐘,便以靜修為由先行回了謝府,臨走只吩咐一句:「秉義,代我招呼諸位。」

  曾守愚一走,席上緊繃的氣氛登時鬆了大半。

  起先賈秉義還端著平素的持重模樣,答話進退有據,連赴宴都背著那柄新得的長劍,舉杯也只略沾唇便放下。奈何滿座官員士紳輪番上前把盞,一口一個「賈仙長」,從「少年英傑」夸到「劍非凡品」再到「仙途無量」。連人帶劍誇了個遍。酒過三巡,賈秉義肩背漸漸鬆了些,到後來便也頷首含笑,末了還應一句:「好說,好說。」

  胡四海坐在下首,指尖按著那隻磨得瑩潤的黃葫蘆,餘光掃過賈秉義,心頭沒來由地一靜。

  他垂著眼,指腹在葫蘆溫潤的表皮上慢慢摩挲了半圈,開口時語氣輕淡得像在講一段與誰都不相干的閒事:「說起來,從前在觀瀾城,也有一個這樣的人。」

  兩年前,他拎著醉魂草換來的五百兩銀子那會兒,也是這般被人圍著,一口一個「胡少爺」,好話堆著好話。起初還知道臉紅,後來聽得多了,竟也漸漸信了——真當自己比旁人高明,真當那些笑臉都是衝著自己來的。直到栽了跟頭,落得山空財盡,才猛地醒過來:等你身上的好處沒了,那些笑臉便也散了,散得連招呼都不打一個。

  轉眼已是第八日。自太平坊那夜四具屍首之後,咸陽城再沒添過一樁新命。三司案卷在京兆尹府堆得老高,線索卻像斷了線的珠子,七零八落,總也串不到一處。

  戌時末,胡四海照舊來到東城永寧坊。坊里人家早早上了門板,只余幾盞燈從門縫裡漏出來,晃著昏黃的光。他朝牆根登踩幾步,借力一縱,便輕飄飄上了坊牆,踩著屋脊往高處走——尋了處視野開闊的瓦面坐下。

  這一套登牆上房的功夫,換作宗門裡其他師兄弟,十有八九要皺眉——修士講的是馭氣御風、步虛而行,誰肯練這種凡俗江湖式的粗淺外功。可他前陣子在抱朴閣翻到那捲《流雲逸章》時,一眼便合了心意。這功法不涉五行之術,只講經脈調息、煉體塑形,練起來又苦又費勁,擱在閣中蒙塵多年,少有人碰。

  胡四海卻覺著對味。

  他自小在山裡長大,風裡雨里摔打出來的筋骨,本就比同門耐得住磋磨。術法他自然勤修不輟,可整日打坐入定、手腳不動,總覺得骨子裡空落落的。練這套外功,一來打發打坐餘下的時間,二來也能把當年滿山打獵的身手,一寸寸找補回來。

  他解下腰間的黃葫蘆,拔開塞子,抿了一口。酒是謝府給灌的,入口綿柔,舒了口氣,抬眼望月——今晚是新月,月牙薄薄一道,掛在天邊,像誰用指甲在夜幕上掐出來的印子,坊里坊外黑得分不出界限。

  塞好塞子,他又摸出那道引煞符,在掌心掂了掂。符上硃砂紋路平整如舊,半分灼意都無。

  收了符,目光掃過腳下沉沉的屋脊與空巷。

  亥時,快到了。

  更聲剛落。

  死寂里忽然飄來一聲極輕的悶響——像是重物撞在牆根上,又像是誰摔倒在地,從東北方向一條暗巷裡傳出來。夜太靜,這一聲便格外扎耳。

  胡四海目光一凝,腳尖在瓦面一借力,順著檐角無聲滑下,落地時膝蓋微屈,沒發出半點聲響。他貼著牆根,一步步往那巷口摸去,轉過巷口半截身子時,猛地頓住。

  巷中背身立著一人,玄色深袍垂到腳踝。他右手懸在一男子天靈蓋上方,五指微屈如鉤,一縷縷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玄青氣,正從男子頭頂絲絲縷縷抽離,纏上他的指尖。那男子癱靠牆根,閉著眼渾身不住地顫,牙關咬得死緊,連半聲呻吟都擠不出來。

  就在這時,胡四海胸口的引煞符驟然發燙,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猛地貼上皮肉,他猝不及防,不由悶哼了一聲。

  聽見響動,黑袍人肩頭微錯,猛地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的剎那,一張刀削似的冷臉撞入眼帘,眉峰壓著煞氣,眼縫裡淬著寒芒。胡四海牙關一緊,探手入懷,剛摸出那張發燙的符紙,還不及灌注靈力,對方指尖已先一步抬起——一道冰棱憑空凝出,快得只剩一道寒影,「啪」地正打在符紙正中。

  胡四海只覺腕骨一震,半邊手臂瞬間麻透,引煞符脫手飛出去,「嗒」地落在青石板上。符面眨眼間覆上一層薄薄白霜,方才還灼人的熱度散得乾乾淨淨,連硃砂紋路都黯了下去。寒氣順著指尖往經脈里鑽,他不由自主往後退了兩步,心頭猛地一沉——這人的修為,遠在自己之上。

  「既然來了,就留下吧。」黑袍人聲音低啞,不辨年紀,「你的精氣,可比這些凡人醇厚得多。」

  說話間他往前踏半步,袖底寒光一閃,三枚寸許長的冰刺貼著地面疾射而出,直奔膝彎,角度刁鑽至極。

  胡四海腳下發力,身形猛地往旁一縱,《流雲逸章》輕身法門提到極致,後背擦著牆皮掠過。三枚冰刺齊齊釘進磚牆,「篤篤篤」三聲悶響,磚屑紛飛。他落地的同時指尖掐訣,掌心騰起一簇朱紅火焰,凝得發亮,徑直朝對方彈去。

  黑袍人抬袖一擋,袖底翻起一層淡青色的寒汽,像一堵無形的薄牆。火彈撞在寒汽上,「嗤」地一聲化作一縷白汽,瞬間散得乾淨。

  高下立判。

  胡四海抬腿便往後跑,腳下步點又快又輕,同時調動丹田靈氣順著經脈往鳩尾竅涌。

  黑袍人見他要走,冷笑一聲,身形一晃便追了上來。他身法竟也不慢,五指成爪,指尖裹著淡淡的青黑氣,當頭抓來。爪風未至,寒氣先逼得人臉皮發緊。

  胡四海避無可避,猛地一矮身,從對方爪下鑽過,同時右手往腰間一探,「嗆」一聲清響,雁翎刀出鞘,刀身迎著巷口微光,斜斜往上撩。這一刀是山里打獵劈砍的野路子,又快又狠,全無章法,卻勝在出其不意。

  黑袍人看他竟動兵刃,收爪成指,精準彈在刀背近格處。

  錚——

  一聲金鐵交鳴,胡四海只覺虎口劇震,長刀脫手,「噹啷」掉在地上,整個人被震得往後退了兩步,背脊重重撞在牆上。

  就是這一阻的間隙,鳩尾竅的靈氣終於攢到了極致。

  胡四海抬頭,指尖對著巷頂虛空一引。

  「噼啪——」

  一道細得如同棉線的雷光,毫無徵兆地從兩牆之間劈落,卻砸在黑袍人身前一尺的青石板上。石屑飛濺,火星四起。

  黑袍人猝不及防,往後撤了兩步,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木行雷法?」他聲音里終於帶了幾分詫異,「想不到你還是合竅之體。」

  胡四海沒答話,丹田內劇烈起伏。這一記清霄引雷訣抽走了他近大半靈力,經脈里空蕩蕩地發疼。可惜終究差了分毫,只劈在地上,連對方衣角都沒沾到。他心頭一沉,心念急轉,飛快盤算著退路。

  黑袍人卻很快回過神,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左手抬起,掌心寒氣翻湧,漸漸凝出一柄半尺長的冰錐,泛著青芒。

  冰刃破空的瞬間,胡四海左手探入懷中,摸出臨行辰陽師兄所贈青障符。他想也不想,將體內水行靈氣盡數灌注進去。符紙在掌心「啵」地化開,化作一汪淡藍水光,順著手臂蔓延至全身,在身上凝出一層薄如水綃的護幕。

  「叮——」

  冰錐撞在水幕上,發出一聲細脆的輕響。

  水幕劇烈震盪,層層漣漪疊著盪開,冰錐的力道被一層層卸去,最終釘在水幕里,寸進不得。胡四海只覺胸口一悶,被餘震逼得退了幾步,喉頭微微發甜——水符雖擋住了冰錐,奈何他自身靈氣太弱,撐得極為勉強。

  黑袍人怔怔地盯著那層泛著靈光的水幕,像是猛然想起了什麼,瞳孔猛地一縮。

  隨即喉間滾出沉沉的笑,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火焰術,雷法,連這張水行的符篆你都能激發到如此程度……你竟是水木火三象合竅。」

  他目光灼灼地釘在胡四海臉上:「這下好了,師父籌謀了大半輩子,機緣倒自己撞上門來了。」

  胡四海此刻靈力已經耗竭。他咬著後槽牙,正想趁著水罩尚在如何退離,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巷口遠處有燈籠光晃過來——是巡坊的差役。

  他當即提了一口殘氣,揚聲喝道:「邪修在此!速去稟報師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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