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玄竅
這一日天清氣朗，胡四海又拾級上了見素閣。
那捲《淳靈固章》早已背得滾瓜爛熟，師徒二人靜了片刻，他見氣氛微滯，便撓了撓頭，抬眼望向那兩株盛放的花木，開口笑道：「師父，閣中這兩株靈花生得姿態雅致，弟子自幼在山野長大，卻從未見過這般品類。」
晏素素聞言眸底漾開一點淡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緩聲道：「長條垂穗幽蘭，名喚素芷心蘭，乃是舊日故人所贈，最能斂息靜心，伴我打坐多年。青瓷盆內胭粉牡丹，喚作胭雲牡，是昔年……雲遊時偶然尋得，世間罕有，尋常山門少有種養。」
「果然清雅有致，倒不負這兩個名字。「胡四海由衷道。
「蘭守本心，牡藏溫緒，一靜一柔，也免得這見素閣太過空寂。」晏素素收回目光，落回他身上，語氣依舊溫和平緩，「你若喜愛，往後修行閒暇，可來此處照看澆灌。」
胡四海微微一怔，隨即躬身應下：「弟子遵命。多謝師父體恤。」
他心裡透亮，師父這是怕他困在引氣瓶頸里心緒鬱結，才給他尋個散心的由頭。閣中蘭香淺淺，混著牡丹的淡甜，連日裡堵在胸口的那點滯悶，也悄悄鬆了幾分。
下山時風裡早換了味道，混著溪水的淡腥與新草氣。
江野子正仰著下頜，喉結緩緩一動，咕嘟咽下一大口酒。聽見腳步聲近，他眼皮也沒抬，只抬了抬葫蘆嘴，示意對面落座。
胡四海坐下，陪著飲了兩盞。酒意漫上來時，隨口提起今日的事：「師父說閣中兩株靈花，允我閒暇時過去澆灌照料。」
話音剛落，便聽「噗」的一聲。
一口酒直直噴在石桌上，濺起細碎的酒花。江野子捂著嘴悶咳幾聲，眼底還壓著沒藏住的錯愕：
「什麼？你師父允……允你澆灌那兩株花？」
胡四海不由得坐直了些，心頭微生疑竇：「可……可有什麼不妥之處？」
「沒什麼，沒什麼。」江野子連忙擺手，眼神卻飄向了對岸柳色，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葫蘆口，倒有幾分少見的慌亂。他咳了一聲清嗓子，語氣裝得漫不經心：「老夫大驚小怪了……行吧，那你往後就多費心照看照看那株牡丹。記住了，務必得用漱石潭的瀑布水，別隨便取溪里的水應付。」
頓了頓，又補了句，語氣淡得像隨口一提：「那蘭花……本就是個耐活的東西，有無照料都無礙，不用多費心思。」
胡四海雖覺蹊蹺，也沒多問，只垂眼應道：「晚輩記下了。」
「罷了，說這些作甚。」江野子像是嫌自己失言，猛地一拍石桌站起身，衣擺帶起一陣風，「老夫今日高興，你小子等著。」
草屋的木門吱呀一聲晃開，裡頭窸窸窣窣一陣響動。再出來時，他手裡拎著只黃葫蘆，勻淨的蜜蠟黃鋪得通體均勻，浮著一層極淡的柔光，像是內里蘊著靈氣，一眼便知不是凡物。
他往石桌上一擱，葫蘆底撞著石面，發出一聲沉實的悶響。
「胡小子，你總來陪老夫喝酒，這葫蘆送你了。」江野子舉起自己那隻晃了晃，「這可跟我手裡這只是同藤結的，儲酒經年凝韻，存泉不散靈氣。」
胡四海伸手捧過石桌上的黃葫蘆，入手沉實。他摩挲兩下，越看越中意。連忙道謝：「多謝前輩。」
江野子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他今日像是真來了興致，話比往日多了不少，山外的奇聞逸事一段接一段，胡四海聽得入神，不知不覺又飲了幾盞。
待得日頭西斜，他才驚覺時辰不早，起身告辭。捧著那隻黃葫蘆，沿溪岸往回走。
回到屋舍，他將葫蘆端端正正擺在案頭。昏黃油燈下，葫蘆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像位新來的靜友，就這麼安安靜靜地陪著他。
次日晨光剛漫過窗欞，胡四海醒轉，目光先落向案頭的黃葫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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捧在手裡把玩片刻，他心頭一動：這葫蘆還不曾盛過一滴酒，倒不如先去漱石潭裝一葫蘆瀑布水，回頭澆那兩株靈花也方便。
他挎上葫蘆，沿著山道往漱石潭走。
待到了瀑布底下才發現，連日晴好無雨，山澗水勢退了大半。往日裡垂得齊整的水幕瘦成了幾縷白練，常年被水流裹著的那塊大青石，竟露出了多半截。石面被瀑水漱得青白光滑，連石紋都磨得圓融。胡四海望著青石恍然：原來「漱石潭」三字，竟是從這水漱其石上來的。
他心念一動，往後退了數步，提氣助跑，縱身一躍便穩穩落上青石。石面潤而不滑，他站穩身形，將葫蘆口對準水流最急處。水流灌進葫蘆口，濺起細碎的水花，沾濕了袖口，涼絲絲的。他穩穩舉著，任水流灌滿，直到沉甸甸地壓手，才塞上塞子，將葫蘆重新掛在腰間。周身水汽繚繞，混著山澗草木清氣，他忽然覺得——心裡靜了。
這靜很奇。明明滿潭都是瀑水喧響，卻像隔了層薄紗，落進耳里，全化作空靈的迴響。數月來盤桓在胸口的焦灼，不知不覺散了大半。
他索性在青石上盤膝坐下。
石面微涼，水汽洇透衣袍，他卻不覺冷。闔上眼，放勻呼吸，依著《淳靈固章》的口訣，將心神沉入丹田。
起初與往日並無二致——丹府邊緣那團五色毫芒依舊悠悠打轉，絲絲縷縷清晰分明。
漸漸地，他竟隱隱察覺，那團毫芒鬆動了——像是封凍的冰面裂開第一道細紋，一縷極淡的五色光，順著他的氣息，悠悠緩緩，朝著丹田中心沉去。
胡四海心頭一震，不敢有半分擾動，只凝住心神緩緩導引。
那一縷毫芒沒入丹田的瞬間，胸口盤桓數月的那點濁悶，像被一隻手輕輕拂開——心，驟然鬆了。
那是從未有過的鬆快。像背著山走了三個月的人忽然卸了重擔，又像久雨初霽，天光從雲縫裡漏下來。渾身都輕了幾分，連呼吸都不知不覺放得又長又緩，原先堵在喉嚨口的那點說不清的緊，也一寸寸化開了。
隨後，丹府里的感覺才慢慢漫上來。
起初是溫。那一縷五色毫芒在丹田深處悠悠流轉，像含著一塊被體溫暖透了的玉，不急不躁地伏著。漸漸地，那點溫意順著經脈往外浸——不是燥熱，是極淡極柔的暖，似初春的溪水漫過河床，一寸一寸，滲進每一道細微的脈絡里。打獵採藥落下的舊傷、久坐打坐攢下的僵滯，都仿佛被這暖意一寸寸泡軟了。
周身像被靈氣洗過一遍。原本水汽洇透的衣袍貼著皮肉，此刻涼意竟退了大半，像周身籠了層無形的氣障；瀑布的轟鳴聲還隆隆地響著，卻不再震得他頭皮發緊，反倒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連山澗草木混著水汽的清氣，也比先前鮮明了數分，絲絲縷縷沁進肺腑。
他不敢睜眼，只靜靜守著丹府里那團光。
青、赤、黃、白、黑，五色毫芒在丹田深處渾然流轉，融成一團溫沉的暖光，漂泊數月，頭一回有了根。
不知過了多久。再睜眼時，日頭已升得老高，斜照在潭面上，碎成一潭金鱗。
他低頭看掌心，又攥了攥拳。只覺周身通泰，偏又說不出具體哪裡變了。坐在青石上怔了半晌，忽然咧開嘴，無聲地笑了。
三個月了。自入山那日起，摸不著、夠不著的門檻，今日總算一腳踏了進來。
他忽然想起師父那日的話——心靜了，氣自然就順了。
他低頭摸了摸腰間那隻沉甸甸的葫蘆，縱身跳回岸上。沿著山道往回走時，步子不覺輕快了許多。
他正往見素閣去，轉過一道石階，與辰陽迎面遇上。
辰陽見他步子輕快，眉梢眼角都帶著藏不住的亮色，略覺納罕：「師弟今日步履生風，可是有喜事？」
「師兄！」胡四海立住腳，胸膛里那點歡喜幾乎要漫出來，「我……我引氣入丹田了。」
辰陽怔了一瞬。
隨即，那張素來清峻方正的臉上，竟慢慢漾開一點極淡的笑意。胡四海入山三個月，還是頭一回見這位師兄笑。
「好。」辰陽道，聲音里也帶了幾分難得的熱氣，「引氣入丹田，便算是真正踏上修行路了。走，正好我要回稟師父，一道進去吧。」
二人一前一後，進了閣門。晏素素正坐在窗下的案前，指尖翻著一卷道經。聽得腳步聲，她抬眼看來，目光先掃過二人，落在胡四海臉上時，便已察覺幾分不同。
不等胡四海開口，辰陽已上前一步，躬身欣喜道：「師父，師弟今日引氣成功了。」
晏素素放下經卷，眸底漾開幾分欣慰，微微頷首：「不錯。雖不算快，卻也穩紮穩打。」她轉眸看向胡四海，語聲平和，「你引氣入丹之時，所現靈氣是何行屬？」
胡四海一怔，他只覺丹田裡那團毫芒五色流轉、渾然一體，卻不識是何行屬，只得如實回道：「回師父，弟子不知。只覺丹田之中，靈氣分呈五色，流轉不息，弟子也不知是何行屬。」
話音落下，閣中驟然一靜。
辰陽臉上的笑意登時斂去，愕然抬眼看向胡四海。晏素素放在案上的指尖也微微一頓，眉峰微蹙，竟有幾分難以置信：「五色？」
她抬手示意：「你上前來，伸腕。」
胡四海依言上前幾步，伸出左手。晏素素指尖輕搭在他腕脈上，一縷極淡的清靈之氣探入，順著經脈緩緩遊走至丹田。片刻之後，她指尖倏地收回，抬眼正視胡四海，眸中異色閃動，連語聲都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震顫：「五行具象……這，這是玄竅？」
辰陽在旁也呼吸微促：「師父，若真是玄竅，那可是宗門千年難遇的……」
她隨即又自搖了搖頭，蹙眉自語：「不對。玄竅天生五行圓滿，引氣之初便該五行齊顯，不該等到引氣入丹田之時才顯露……」
「無論如何，總歸是天大的機緣。」晏素素定了定神，神色漸漸平復，只是眼底的欣慰之色更濃了幾分，看向胡四海的目光里多了幾分深意，「你且不必多想，只管好生溫養丹田。」
胡四海重重點頭：「弟子省得。」
「待你氣機穩固，便可修習合用的功法。你既引動五行靈氣，五行功法皆可修行——這是旁人求不來的福分。」晏素素又道。
她頓了頓，語氣溫煦里添了幾分鄭重：「不過為師勸你，揀一主一輔便好。五行俱全固然可喜，可修行路長，最忌貪多。一門根基不牢，再多也是空中樓閣。」
胡四海鄭重應下：「弟子不敢貪多。」
晏素素側身從案頭取下一枚棗木令牌，牌面刻著樸拙的「見素」二字，帶著淺淡的木香氣，遞與他道：「你氣機穩固後，持此牌便可自行前往抱朴閣。閣中典籍皆有定規，只可在閣內翻閱，不得攜出。」
胡四海雙手接過：「弟子記下了。」
辰陽又上前，低聲回稟了幾樁門中庶務，晏素素一一聽了，淡淡吩咐兩句，便揮了揮手。二人再行一禮，並肩退出閣門。
走下石階，胡四海攥了攥手中的令牌，終於按捺不住，側過身小聲問道：「師兄，方才師父說的玄竅……究竟是什麼？」
辰陽腳步未停，緩聲道：「靈竅合多屬五行者為合竅，兼合數行，已屬難得。合竅中五行俱全者，又稱玄竅。能引動五行靈氣同入丹府、彼此不相衝克，世間罕有，萬中無一。」
他頓了頓，又道：「師父說你與天生玄竅不同，因你初入門時並無顯象，直到引氣方顯五行具象。但你既能吸納五行靈氣，想來相差亦是不多。」
話音稍沉，他又添了幾分鄭重叮囑：「茲事體大，先莫要與旁人提起，免得招來無端議論，徒亂自己心境。」
胡四海心頭一凜，半晌才回過神來，點頭道：「師兄放心，我省得。」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棗木令牌，前路漫漫，此刻卻第一次清清楚楚地鋪在了腳下。
那捲《淳靈固章》早已背得滾瓜爛熟，師徒二人靜了片刻，他見氣氛微滯，便撓了撓頭，抬眼望向那兩株盛放的花木，開口笑道：「師父，閣中這兩株靈花生得姿態雅致，弟子自幼在山野長大，卻從未見過這般品類。」
晏素素聞言眸底漾開一點淡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緩聲道：「長條垂穗幽蘭，名喚素芷心蘭，乃是舊日故人所贈，最能斂息靜心，伴我打坐多年。青瓷盆內胭粉牡丹，喚作胭雲牡，是昔年……雲遊時偶然尋得，世間罕有，尋常山門少有種養。」
「果然清雅有致，倒不負這兩個名字。「胡四海由衷道。
「蘭守本心，牡藏溫緒，一靜一柔，也免得這見素閣太過空寂。」晏素素收回目光，落回他身上，語氣依舊溫和平緩，「你若喜愛，往後修行閒暇，可來此處照看澆灌。」
胡四海微微一怔，隨即躬身應下：「弟子遵命。多謝師父體恤。」
他心裡透亮，師父這是怕他困在引氣瓶頸里心緒鬱結，才給他尋個散心的由頭。閣中蘭香淺淺，混著牡丹的淡甜，連日裡堵在胸口的那點滯悶，也悄悄鬆了幾分。
下山時風裡早換了味道，混著溪水的淡腥與新草氣。
江野子正仰著下頜，喉結緩緩一動，咕嘟咽下一大口酒。聽見腳步聲近，他眼皮也沒抬，只抬了抬葫蘆嘴，示意對面落座。
胡四海坐下，陪著飲了兩盞。酒意漫上來時，隨口提起今日的事：「師父說閣中兩株靈花，允我閒暇時過去澆灌照料。」
話音剛落，便聽「噗」的一聲。
一口酒直直噴在石桌上，濺起細碎的酒花。江野子捂著嘴悶咳幾聲，眼底還壓著沒藏住的錯愕：
「什麼？你師父允……允你澆灌那兩株花？」
胡四海不由得坐直了些，心頭微生疑竇：「可……可有什麼不妥之處？」
「沒什麼，沒什麼。」江野子連忙擺手，眼神卻飄向了對岸柳色，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葫蘆口，倒有幾分少見的慌亂。他咳了一聲清嗓子，語氣裝得漫不經心：「老夫大驚小怪了……行吧，那你往後就多費心照看照看那株牡丹。記住了，務必得用漱石潭的瀑布水，別隨便取溪里的水應付。」
頓了頓，又補了句，語氣淡得像隨口一提：「那蘭花……本就是個耐活的東西，有無照料都無礙，不用多費心思。」
胡四海雖覺蹊蹺，也沒多問，只垂眼應道：「晚輩記下了。」
「罷了，說這些作甚。」江野子像是嫌自己失言，猛地一拍石桌站起身，衣擺帶起一陣風，「老夫今日高興，你小子等著。」
草屋的木門吱呀一聲晃開，裡頭窸窸窣窣一陣響動。再出來時，他手裡拎著只黃葫蘆，勻淨的蜜蠟黃鋪得通體均勻，浮著一層極淡的柔光，像是內里蘊著靈氣，一眼便知不是凡物。
他往石桌上一擱，葫蘆底撞著石面，發出一聲沉實的悶響。
「胡小子，你總來陪老夫喝酒，這葫蘆送你了。」江野子舉起自己那隻晃了晃，「這可跟我手裡這只是同藤結的，儲酒經年凝韻，存泉不散靈氣。」
胡四海伸手捧過石桌上的黃葫蘆，入手沉實。他摩挲兩下，越看越中意。連忙道謝：「多謝前輩。」
江野子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他今日像是真來了興致，話比往日多了不少，山外的奇聞逸事一段接一段，胡四海聽得入神，不知不覺又飲了幾盞。
待得日頭西斜，他才驚覺時辰不早，起身告辭。捧著那隻黃葫蘆，沿溪岸往回走。
回到屋舍，他將葫蘆端端正正擺在案頭。昏黃油燈下，葫蘆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像位新來的靜友，就這麼安安靜靜地陪著他。
次日晨光剛漫過窗欞，胡四海醒轉，目光先落向案頭的黃葫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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捧在手裡把玩片刻，他心頭一動：這葫蘆還不曾盛過一滴酒，倒不如先去漱石潭裝一葫蘆瀑布水，回頭澆那兩株靈花也方便。
他挎上葫蘆，沿著山道往漱石潭走。
待到了瀑布底下才發現，連日晴好無雨，山澗水勢退了大半。往日裡垂得齊整的水幕瘦成了幾縷白練，常年被水流裹著的那塊大青石，竟露出了多半截。石面被瀑水漱得青白光滑，連石紋都磨得圓融。胡四海望著青石恍然：原來「漱石潭」三字，竟是從這水漱其石上來的。
他心念一動，往後退了數步，提氣助跑，縱身一躍便穩穩落上青石。石面潤而不滑，他站穩身形，將葫蘆口對準水流最急處。水流灌進葫蘆口，濺起細碎的水花，沾濕了袖口，涼絲絲的。他穩穩舉著，任水流灌滿，直到沉甸甸地壓手，才塞上塞子，將葫蘆重新掛在腰間。周身水汽繚繞，混著山澗草木清氣，他忽然覺得——心裡靜了。
這靜很奇。明明滿潭都是瀑水喧響，卻像隔了層薄紗，落進耳里，全化作空靈的迴響。數月來盤桓在胸口的焦灼，不知不覺散了大半。
他索性在青石上盤膝坐下。
石面微涼，水汽洇透衣袍，他卻不覺冷。闔上眼，放勻呼吸，依著《淳靈固章》的口訣，將心神沉入丹田。
起初與往日並無二致——丹府邊緣那團五色毫芒依舊悠悠打轉，絲絲縷縷清晰分明。
漸漸地，他竟隱隱察覺，那團毫芒鬆動了——像是封凍的冰面裂開第一道細紋，一縷極淡的五色光，順著他的氣息，悠悠緩緩，朝著丹田中心沉去。
胡四海心頭一震，不敢有半分擾動，只凝住心神緩緩導引。
那一縷毫芒沒入丹田的瞬間，胸口盤桓數月的那點濁悶，像被一隻手輕輕拂開——心，驟然鬆了。
那是從未有過的鬆快。像背著山走了三個月的人忽然卸了重擔，又像久雨初霽，天光從雲縫裡漏下來。渾身都輕了幾分，連呼吸都不知不覺放得又長又緩，原先堵在喉嚨口的那點說不清的緊，也一寸寸化開了。
隨後，丹府里的感覺才慢慢漫上來。
起初是溫。那一縷五色毫芒在丹田深處悠悠流轉，像含著一塊被體溫暖透了的玉，不急不躁地伏著。漸漸地，那點溫意順著經脈往外浸——不是燥熱，是極淡極柔的暖，似初春的溪水漫過河床，一寸一寸，滲進每一道細微的脈絡里。打獵採藥落下的舊傷、久坐打坐攢下的僵滯，都仿佛被這暖意一寸寸泡軟了。
周身像被靈氣洗過一遍。原本水汽洇透的衣袍貼著皮肉，此刻涼意竟退了大半，像周身籠了層無形的氣障；瀑布的轟鳴聲還隆隆地響著，卻不再震得他頭皮發緊，反倒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連山澗草木混著水汽的清氣，也比先前鮮明了數分，絲絲縷縷沁進肺腑。
他不敢睜眼，只靜靜守著丹府里那團光。
青、赤、黃、白、黑，五色毫芒在丹田深處渾然流轉，融成一團溫沉的暖光，漂泊數月，頭一回有了根。
不知過了多久。再睜眼時，日頭已升得老高，斜照在潭面上，碎成一潭金鱗。
他低頭看掌心，又攥了攥拳。只覺周身通泰，偏又說不出具體哪裡變了。坐在青石上怔了半晌，忽然咧開嘴，無聲地笑了。
三個月了。自入山那日起，摸不著、夠不著的門檻，今日總算一腳踏了進來。
他忽然想起師父那日的話——心靜了，氣自然就順了。
他低頭摸了摸腰間那隻沉甸甸的葫蘆，縱身跳回岸上。沿著山道往回走時，步子不覺輕快了許多。
他正往見素閣去，轉過一道石階，與辰陽迎面遇上。
辰陽見他步子輕快，眉梢眼角都帶著藏不住的亮色，略覺納罕：「師弟今日步履生風，可是有喜事？」
「師兄！」胡四海立住腳，胸膛里那點歡喜幾乎要漫出來，「我……我引氣入丹田了。」
辰陽怔了一瞬。
隨即，那張素來清峻方正的臉上，竟慢慢漾開一點極淡的笑意。胡四海入山三個月，還是頭一回見這位師兄笑。
「好。」辰陽道，聲音里也帶了幾分難得的熱氣，「引氣入丹田，便算是真正踏上修行路了。走，正好我要回稟師父，一道進去吧。」
二人一前一後，進了閣門。晏素素正坐在窗下的案前，指尖翻著一卷道經。聽得腳步聲，她抬眼看來，目光先掃過二人，落在胡四海臉上時，便已察覺幾分不同。
不等胡四海開口，辰陽已上前一步，躬身欣喜道：「師父，師弟今日引氣成功了。」
晏素素放下經卷，眸底漾開幾分欣慰，微微頷首：「不錯。雖不算快，卻也穩紮穩打。」她轉眸看向胡四海，語聲平和，「你引氣入丹之時，所現靈氣是何行屬？」
胡四海一怔，他只覺丹田裡那團毫芒五色流轉、渾然一體，卻不識是何行屬，只得如實回道：「回師父，弟子不知。只覺丹田之中，靈氣分呈五色，流轉不息，弟子也不知是何行屬。」
話音落下，閣中驟然一靜。
辰陽臉上的笑意登時斂去，愕然抬眼看向胡四海。晏素素放在案上的指尖也微微一頓，眉峰微蹙，竟有幾分難以置信：「五色？」
她抬手示意：「你上前來，伸腕。」
胡四海依言上前幾步，伸出左手。晏素素指尖輕搭在他腕脈上，一縷極淡的清靈之氣探入，順著經脈緩緩遊走至丹田。片刻之後，她指尖倏地收回，抬眼正視胡四海，眸中異色閃動，連語聲都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震顫：「五行具象……這，這是玄竅？」
辰陽在旁也呼吸微促：「師父，若真是玄竅，那可是宗門千年難遇的……」
她隨即又自搖了搖頭，蹙眉自語：「不對。玄竅天生五行圓滿，引氣之初便該五行齊顯，不該等到引氣入丹田之時才顯露……」
「無論如何，總歸是天大的機緣。」晏素素定了定神，神色漸漸平復，只是眼底的欣慰之色更濃了幾分，看向胡四海的目光里多了幾分深意，「你且不必多想，只管好生溫養丹田。」
胡四海重重點頭：「弟子省得。」
「待你氣機穩固，便可修習合用的功法。你既引動五行靈氣，五行功法皆可修行——這是旁人求不來的福分。」晏素素又道。
她頓了頓，語氣溫煦里添了幾分鄭重：「不過為師勸你，揀一主一輔便好。五行俱全固然可喜，可修行路長，最忌貪多。一門根基不牢，再多也是空中樓閣。」
胡四海鄭重應下：「弟子不敢貪多。」
晏素素側身從案頭取下一枚棗木令牌，牌面刻著樸拙的「見素」二字，帶著淺淡的木香氣，遞與他道：「你氣機穩固後，持此牌便可自行前往抱朴閣。閣中典籍皆有定規，只可在閣內翻閱，不得攜出。」
胡四海雙手接過：「弟子記下了。」
辰陽又上前，低聲回稟了幾樁門中庶務，晏素素一一聽了，淡淡吩咐兩句，便揮了揮手。二人再行一禮，並肩退出閣門。
走下石階，胡四海攥了攥手中的令牌，終於按捺不住，側過身小聲問道：「師兄，方才師父說的玄竅……究竟是什麼？」
辰陽腳步未停，緩聲道：「靈竅合多屬五行者為合竅，兼合數行，已屬難得。合竅中五行俱全者，又稱玄竅。能引動五行靈氣同入丹府、彼此不相衝克，世間罕有，萬中無一。」
他頓了頓，又道：「師父說你與天生玄竅不同，因你初入門時並無顯象，直到引氣方顯五行具象。但你既能吸納五行靈氣，想來相差亦是不多。」
話音稍沉，他又添了幾分鄭重叮囑：「茲事體大，先莫要與旁人提起，免得招來無端議論，徒亂自己心境。」
胡四海心頭一凜，半晌才回過神來，點頭道：「師兄放心，我省得。」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棗木令牌，前路漫漫，此刻卻第一次清清楚楚地鋪在了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