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清霄引雷訣
自從那日在漱石潭邊引氣入丹田，胡四海只覺周身氣象一日新過一日。丹田內五色靈氣自初入時的飄搖流轉，日漸沉實凝穩，連帶著精氣神都拔了一層，往日的疲憊感蕩然無存，周身經脈里總裹著一層清透的暖意。
他每日寅時天剛蒙蒙亮便起身盤膝，依《淳靈固章》溫養丹府。待到辰時晨光鋪過檐角，便揣著那枚棗木令牌，往松濤深處的抱朴閣去。
第一次入閣，他遞上刻「見素」二字的令牌，守閣的曾師叔掃了一眼，眸底掠過一絲意外——尋常弟子入閣皆憑宗門統一腰牌，持見素閣令牌直入的，除了辰陽，便只有他。末了也不多問，只將令牌還他，往後再去，便也不多加留意。
抱朴閣內四壁書架頂天立地，一卷卷功法典籍按金、木、水、火、土五行分門別類，碼放齊整。紙墨幽香混著松木的沉氣，在閣中靜靜浮蕩。功法琳琅滿目，胡四海沿書架緩步走過，指尖拂過一冊冊捲軸，雖說他五行皆可修煉，心中卻好似早有傾向。
最終他在火部典籍前停步，伸手取下那捲《寧微火章》。
他忘不了那日澄源坪密林里，謝雲昭雙掌一推，掌心憑空竄起兩團赤紅火焰的模樣，心裡早存了幾分嚮往。若有一日，自己也能掌心生火——
便在閣角尋了處案幾坐下，泛黃麻紙上字跡古拙沉勁，通篇皆是火行法門的行功口訣與運氣路徑，初讀只覺晦澀拗口。他也不急躁，就著窗外天光，一字一句拆解琢磨，遇上拿捏不準的關竅，便對照《淳靈固章》里的基礎行氣法門細細參詳。
閣中光影隨著日頭緩緩移動，從晨光滿案到夕照斜鋪，他整個人浸在口訣里，連時辰都忘了。每每守閣師叔過來清閣閉門，才驚覺暮色早已沉滿松梢，只得將捲軸小心歸還原處，揣著滿腦子盤旋的口訣，踏著山影緩步回去。
如此往複數日，一卷《寧微火章》的總綱與入門心法，已被他背得滾瓜爛熟，行功路徑也在心中推演了無數遍。
這日從抱朴閣出來，他順路尋到辰陽的住處，問及啟竅的經驗與宜忌。
辰陽聽他問起，便斂容正色道：「啟竅，先須辨明俗世九竅與脈中九竅，二者判然兩途，絕不可混為一談。俗世九竅，耳目口鼻七竅，合前後二陰，是人身外感之門戶，主納濁瀉穢，與生俱來，人人皆有。脈中九竅則隱於經絡之內，是修行的內景關隘，分上中下三田九宮，主聚氣藏神、煉精鍊氣，須步步修持方能次第通啟。」
他頓了頓，目光落向胡四海臍下丹田處，語氣沉緩：「你如今引氣入丹田，靈氣初聚臍下，第一步當沖氣府竅。此竅為下元第一關，乃九竅之根基，就在臍下三寸氣海之中。開竅最忌猛衝貪速，竅如隘口，氣猛易傷脈損竅，氣弱則破關不就。須得日日溫養丹府，緩緩導引靈氣浸潤沖盪，不急不躁，待其水到渠成。」
「待得氣府竅開，」辰陽繼續道，「丹府便有了真正的闔辟之能，靈氣可收可放、可聚可煉，不再是先前那般只是凝而不散。到那時，你一身靈氣才算真正立下根柢，多了一處存養丹氣的根本洞天，也才算正式踏入啟竅之境。」
辰陽見他聽得認真，便又細細講了諸多行功宜忌，分毫都不厭其煩。
「行功有定時，每日寅時天地陽氣生發，此時引氣沖關最易借力；戌時氣斂神藏，只宜溫養丹府，不可強沖。」他指尖輕點膝頭，語氣沉實，「行功時心念要空，不可存『務必破關』的執念，越著相，氣越滯。只需順其勢、慢慢浸潤。日常起居也須護持：不可飽食便坐，不可暴怒傷氣，不可過勞耗神，丹道本是點滴功夫，不在一時猛衝。」
頓了頓，他又特意提點了一句：「你是五行同聚，丹中氣脈比尋常弟子駁雜一分，沖關反倒要更慢半分。旁人只需凝一系靈氣沖隘，你卻要先調和五色，令其同頻共勢，方能齊力透竅。若是急了，五行彼此衝撞，反倒堵死了關口。」
胡四海聽得句句入心，原先只道開竅便是引氣硬沖，此刻才知其中有這許多法度講究，只覺眼前路徑一下清晰透亮，連忙躬身道：「多謝師兄悉心指點，弟子記下了。」
說話間，天邊最後一點殘霞斂盡。胡四海見時辰不早，便起身告辭。辰陽送至院門，又叮囑了一句「穩著來」，才轉身回去。
回到自己小院時，月色剛過中天，銀輝鋪在青石板上，碎得像一層薄霜。案頭那隻黃葫蘆靜靜立著，浸在月光里泛著溫潤的柔光。胡四海掩了房門，並不急於沖關——只在蒲團上盤膝坐定，閉目寧神，先緩緩運轉丹中五色靈氣，令其交融調和、充盈飽滿，將心境調至空明澄淨，靜候時辰。
夜闌人靜，院角蟲鳴漸歇，唯有山風卷著松濤，遠遠漫來。
月影西斜，天邊泛起極淡的魚肚白時，他心中一動——寅時到了。
天地間一股極清極微的陽氣，正從地脈中緩緩生發，透過肌膚絲絲縷縷滲入經脈。這股生氣不烈不猛，卻帶著萬物復甦的勃然意，與丹中溫養許久的靈氣隱隱相和。
胡四海不敢耽擱，凝神定意，引著丹府內已然調和如一的五色靈氣，順著脈道緩緩沉向臍下三寸。氣府關口仍像一層柔韌的薄膜橫亘在前，他不忙衝撞，先引天地初升的陽氣順著毛孔匯入丹府，與自身靈氣融作一股，再以心意推著那股綿厚沉實的氣意，輕輕抵上關口。
初時只覺那處隱隱發脹，靈氣撞上去，只泛起一圈淡淡的漣漪。他也不焦躁，氣弱便收，氣盈便進，如潮汐起落般一遍遍浸潤著關隘。五色靈氣擰成一股綿密的氣柱，不疾不徐，持續摩挲著那層無形屏障，像春水慢慢滲過凍土。
不知往復了多少次，忽然間，臍下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嗡」鳴——似在脈中震盪，又似在心神深處迴響。那層橫亘許久的薄膜驟然通透，丹中靈氣順著豁口傾瀉而入，在氣府之中緩緩鋪開、旋繞，隨即又循著脈路流轉回丹府，自成一個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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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呼，氣府微微張開，天地靈氣與周身濁氣在此交換；一吸，氣府輕輕闔攏，精純靈氣凝藏於內府。
一呼一吸之間，自有天然節律。
胡四海緩緩吐出一口長氣，只覺周身經脈都為之一清。
臍下三寸之地，像憑空拓開了一方溫潤的小洞天。五色靈氣在其中流轉不息，活潑卻不渙散，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氣府邊界，能隨心念調動靈氣聚散收放——不再是先前那般只能凝在丹府、使喚不靈的模樣。
徐徐睜眼，眸底似有微光閃過。窗外晨光熹微，曉風裹著草木的清氣撲進窗欞。
三月引氣入丹，今日寅時氣府竅開。
自此，胡四海才算真正踏入啟竅之境，站在了修真路的起點。
————
石桌上擱著兩隻黃澄澄的酒葫蘆：一隻表皮磨得包漿透亮，紋路里都浸著年月的酒氣；另一隻皮色還稍顯稚嫩，泛著新鮮的啞光。桌邊兩人各時不時拿起葫蘆抿一口。
「你小子最近怎麼沒來？」江野子先開了口，語氣里似乎還帶著一絲薄惱。
胡四海老實答道：「剛入啟竅境，一直在山上溫養丹府穩固境界，便沒怎麼下山。」
「哦？終於踏入門檻了？」江野子抬眼掃他一眼，眉梢微挑，「引的是何屬靈氣？」
胡四海略一沉吟。江野子雖不是宗門中人，卻引著他一路走來，算不得旁人。他壓低了聲量，如實道：「五行俱全。」
他本以為對方會詫異，誰知江野子摩挲著酒葫蘆，半點意外神色都沒有，只低聲嘟囔了句「果然是這塊料子」，便轉身踱回屋裡。只聽一陣翻箱倒櫃的輕響，不多時他手裡攥著一冊藏藍色舊冊子走出來，手腕一甩，冊子「啪」地輕落在石桌上。
封皮是陳年的藏藍粗布，邊角磨得發毛，顏色褪成深灰，上面用銀粉寫著四個瘦勁的字，筆鋒凌厲，像要破空而出——《清霄引雷訣》。
「你們素玄道的功法，看著周正穩妥，實則沒什麼銳氣，打根基湊合，想學真東西還差得遠。」江野子往石凳上一坐，拿起葫蘆灌了一大口，抬下巴點了點那本冊子，語氣帶著幾分不屑，「這是木部雷法，引清霄微霆納於竅脈，可外放細碎雷光直擊邪祟，可比你們門內那些大雜燴強得多。你五行皆可修，拿去吧。」
胡四海伸手拿起冊子，眼裡藏不住的欣喜，深深一禮：「多謝前輩！」
「你小子心性穩，不貪不躁，合這套雷法的路子。」江野子擺了擺手，滿不在乎，「記住，引雷先引氣，雷法的根在震木生發，不在劈炸的那點響動，別練歪了。」
胡四海連連點頭，小心翼翼地把冊子收進懷中，貼身藏好。
兩人又閒話幾句，江野子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指尖敲了敲石桌，開口問道：「對了，這陣子你可曾去見素閣，給你師父澆過花？」
「前陣子去過一回，這些日子只顧著修煉，便沒再過去。本打算今日回山時，順路去瀑布打桶水，便去見素閣一趟。」胡四海答道。
江野子擺擺手，漫不經心道：「哦，那沒事了，你且去忙你的吧，不用在這耗著。」
胡四海微覺詫異，卻也沒多問，當即拎起桌上的葫蘆起身告辭。臨走還順手掂起桌下那隻木桶，沖江野子咧嘴一笑，腳步輕快地往漱石潭方向去了。
待到酉時，胡四海拎著半桶清冽的泉水，輕步走進見素閣。
晏素素正望著窗外遠山。他上前躬身行禮，舉了舉手中的木桶：「師父，弟子路過漱石潭，打了些瀑布泉水，過來澆澆靈花。」
晏素素抬眼看來，微微頷首：「你倒是有心。」眸底掠過一絲淺淡的暖意，緩聲道，「那胭雲牡性子皮實，尋常水澆灌便可，不必太過費心；這素芷心蘭性子清冷，最喜清冽活泉，漱石潭的瀑布水稟賦靈氣，澆它倒是極好。」
胡四海聞言一怔，心裡犯起了嘀咕——江前輩分明交代過，牡丹務必用漱石潭的瀑布水，蘭花耐活，不用多費心。怎麼到了師父這兒，反過來了？
他應了聲「是」，不多問，拎著水桶走到窗邊。
他先取了木瓢，澆了胭雲牡，再細細沿著素芷心蘭的盆邊滲下去，生怕淋了葉片。清冽的泉水浸進松針土，漫出一絲極淡的冷香，混著夕照的暖意，在閣中輕輕漾開。
胡四海拎著空桶退出閣來，山風一吹，心裡那點疑惑反倒越發分明——同樣瀑布水，江前輩說給牡丹，師父說給蘭花。
到底聽誰的？
他撓了撓頭，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左右半桶水便夠兩株分攤，拎著空桶沿石階往回走了。
回到屋舍，胡四海掩上房門，剔亮案頭油燈，便迫不及待從懷中取出那冊《清霄引雷訣》，輕輕攤在案上。
燈花輕輕一跳，橘色光焰漫過紙頁，一行行瘦勁墨字便在光影里浮凸出來。
初讀時只覺義理幽深，字字晦澀。好在這數月來死磕《淳靈固章》打牢根基，眼力早磨了出來。他逐字拆解琢磨，也勉強咂摸出幾分其中真意——越品越覺，這冊雷訣的行功肌理與氣脈格局，比那本四平八穩的火章，要精妙得多。
《寧微火章》是火部正法，口訣平直曉暢，氣走何脈、火生何處，句句落於實處，重的是「煉而放之」，以熾烈為要；這《清霄引雷訣》卻字字凝練，一句之中藏三四層意，行氣路徑寫得迂迴盤曲，通篇講的是「蓄而引之」，以沉深為本。
火章是教人把靈氣燒透、煉得熾烈，向外生發；雷訣卻是教人先把氣斂住、蓄到極處，再順勢引動。
一個求熾，一個求深；一個重外放，一個重內藏。
越看越覺字縫裡全是關竅，心裡那點歡喜，比白天接過冊子時更實了幾分。
他每日寅時天剛蒙蒙亮便起身盤膝，依《淳靈固章》溫養丹府。待到辰時晨光鋪過檐角，便揣著那枚棗木令牌，往松濤深處的抱朴閣去。
第一次入閣，他遞上刻「見素」二字的令牌，守閣的曾師叔掃了一眼，眸底掠過一絲意外——尋常弟子入閣皆憑宗門統一腰牌，持見素閣令牌直入的，除了辰陽，便只有他。末了也不多問，只將令牌還他，往後再去，便也不多加留意。
抱朴閣內四壁書架頂天立地，一卷卷功法典籍按金、木、水、火、土五行分門別類，碼放齊整。紙墨幽香混著松木的沉氣，在閣中靜靜浮蕩。功法琳琅滿目，胡四海沿書架緩步走過，指尖拂過一冊冊捲軸，雖說他五行皆可修煉，心中卻好似早有傾向。
最終他在火部典籍前停步，伸手取下那捲《寧微火章》。
他忘不了那日澄源坪密林里，謝雲昭雙掌一推，掌心憑空竄起兩團赤紅火焰的模樣，心裡早存了幾分嚮往。若有一日，自己也能掌心生火——
便在閣角尋了處案幾坐下，泛黃麻紙上字跡古拙沉勁，通篇皆是火行法門的行功口訣與運氣路徑，初讀只覺晦澀拗口。他也不急躁，就著窗外天光，一字一句拆解琢磨，遇上拿捏不準的關竅，便對照《淳靈固章》里的基礎行氣法門細細參詳。
閣中光影隨著日頭緩緩移動，從晨光滿案到夕照斜鋪，他整個人浸在口訣里，連時辰都忘了。每每守閣師叔過來清閣閉門，才驚覺暮色早已沉滿松梢，只得將捲軸小心歸還原處，揣著滿腦子盤旋的口訣，踏著山影緩步回去。
如此往複數日，一卷《寧微火章》的總綱與入門心法，已被他背得滾瓜爛熟，行功路徑也在心中推演了無數遍。
這日從抱朴閣出來，他順路尋到辰陽的住處，問及啟竅的經驗與宜忌。
辰陽聽他問起，便斂容正色道：「啟竅，先須辨明俗世九竅與脈中九竅，二者判然兩途，絕不可混為一談。俗世九竅，耳目口鼻七竅，合前後二陰，是人身外感之門戶，主納濁瀉穢，與生俱來，人人皆有。脈中九竅則隱於經絡之內，是修行的內景關隘，分上中下三田九宮，主聚氣藏神、煉精鍊氣，須步步修持方能次第通啟。」
他頓了頓，目光落向胡四海臍下丹田處，語氣沉緩：「你如今引氣入丹田，靈氣初聚臍下，第一步當沖氣府竅。此竅為下元第一關，乃九竅之根基，就在臍下三寸氣海之中。開竅最忌猛衝貪速，竅如隘口，氣猛易傷脈損竅，氣弱則破關不就。須得日日溫養丹府，緩緩導引靈氣浸潤沖盪，不急不躁，待其水到渠成。」
「待得氣府竅開，」辰陽繼續道，「丹府便有了真正的闔辟之能，靈氣可收可放、可聚可煉，不再是先前那般只是凝而不散。到那時，你一身靈氣才算真正立下根柢，多了一處存養丹氣的根本洞天，也才算正式踏入啟竅之境。」
辰陽見他聽得認真，便又細細講了諸多行功宜忌，分毫都不厭其煩。
「行功有定時，每日寅時天地陽氣生發，此時引氣沖關最易借力；戌時氣斂神藏，只宜溫養丹府，不可強沖。」他指尖輕點膝頭，語氣沉實，「行功時心念要空，不可存『務必破關』的執念，越著相，氣越滯。只需順其勢、慢慢浸潤。日常起居也須護持：不可飽食便坐，不可暴怒傷氣，不可過勞耗神，丹道本是點滴功夫，不在一時猛衝。」
頓了頓，他又特意提點了一句：「你是五行同聚，丹中氣脈比尋常弟子駁雜一分，沖關反倒要更慢半分。旁人只需凝一系靈氣沖隘，你卻要先調和五色，令其同頻共勢，方能齊力透竅。若是急了，五行彼此衝撞，反倒堵死了關口。」
胡四海聽得句句入心，原先只道開竅便是引氣硬沖，此刻才知其中有這許多法度講究，只覺眼前路徑一下清晰透亮，連忙躬身道：「多謝師兄悉心指點，弟子記下了。」
說話間，天邊最後一點殘霞斂盡。胡四海見時辰不早，便起身告辭。辰陽送至院門，又叮囑了一句「穩著來」，才轉身回去。
回到自己小院時，月色剛過中天，銀輝鋪在青石板上，碎得像一層薄霜。案頭那隻黃葫蘆靜靜立著，浸在月光里泛著溫潤的柔光。胡四海掩了房門，並不急於沖關——只在蒲團上盤膝坐定，閉目寧神，先緩緩運轉丹中五色靈氣，令其交融調和、充盈飽滿，將心境調至空明澄淨，靜候時辰。
夜闌人靜，院角蟲鳴漸歇，唯有山風卷著松濤，遠遠漫來。
月影西斜，天邊泛起極淡的魚肚白時，他心中一動——寅時到了。
天地間一股極清極微的陽氣，正從地脈中緩緩生發，透過肌膚絲絲縷縷滲入經脈。這股生氣不烈不猛，卻帶著萬物復甦的勃然意，與丹中溫養許久的靈氣隱隱相和。
胡四海不敢耽擱，凝神定意，引著丹府內已然調和如一的五色靈氣，順著脈道緩緩沉向臍下三寸。氣府關口仍像一層柔韌的薄膜橫亘在前，他不忙衝撞，先引天地初升的陽氣順著毛孔匯入丹府，與自身靈氣融作一股，再以心意推著那股綿厚沉實的氣意，輕輕抵上關口。
初時只覺那處隱隱發脹，靈氣撞上去，只泛起一圈淡淡的漣漪。他也不焦躁，氣弱便收，氣盈便進，如潮汐起落般一遍遍浸潤著關隘。五色靈氣擰成一股綿密的氣柱，不疾不徐，持續摩挲著那層無形屏障，像春水慢慢滲過凍土。
不知往復了多少次，忽然間，臍下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嗡」鳴——似在脈中震盪，又似在心神深處迴響。那層橫亘許久的薄膜驟然通透，丹中靈氣順著豁口傾瀉而入，在氣府之中緩緩鋪開、旋繞，隨即又循著脈路流轉回丹府，自成一個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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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呼，氣府微微張開，天地靈氣與周身濁氣在此交換；一吸，氣府輕輕闔攏，精純靈氣凝藏於內府。
一呼一吸之間，自有天然節律。
胡四海緩緩吐出一口長氣，只覺周身經脈都為之一清。
臍下三寸之地，像憑空拓開了一方溫潤的小洞天。五色靈氣在其中流轉不息，活潑卻不渙散，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氣府邊界，能隨心念調動靈氣聚散收放——不再是先前那般只能凝在丹府、使喚不靈的模樣。
徐徐睜眼，眸底似有微光閃過。窗外晨光熹微，曉風裹著草木的清氣撲進窗欞。
三月引氣入丹，今日寅時氣府竅開。
自此，胡四海才算真正踏入啟竅之境，站在了修真路的起點。
————
石桌上擱著兩隻黃澄澄的酒葫蘆：一隻表皮磨得包漿透亮，紋路里都浸著年月的酒氣；另一隻皮色還稍顯稚嫩，泛著新鮮的啞光。桌邊兩人各時不時拿起葫蘆抿一口。
「你小子最近怎麼沒來？」江野子先開了口，語氣里似乎還帶著一絲薄惱。
胡四海老實答道：「剛入啟竅境，一直在山上溫養丹府穩固境界，便沒怎麼下山。」
「哦？終於踏入門檻了？」江野子抬眼掃他一眼，眉梢微挑，「引的是何屬靈氣？」
胡四海略一沉吟。江野子雖不是宗門中人，卻引著他一路走來，算不得旁人。他壓低了聲量，如實道：「五行俱全。」
他本以為對方會詫異，誰知江野子摩挲著酒葫蘆，半點意外神色都沒有，只低聲嘟囔了句「果然是這塊料子」，便轉身踱回屋裡。只聽一陣翻箱倒櫃的輕響，不多時他手裡攥著一冊藏藍色舊冊子走出來，手腕一甩，冊子「啪」地輕落在石桌上。
封皮是陳年的藏藍粗布，邊角磨得發毛，顏色褪成深灰，上面用銀粉寫著四個瘦勁的字，筆鋒凌厲，像要破空而出——《清霄引雷訣》。
「你們素玄道的功法，看著周正穩妥，實則沒什麼銳氣，打根基湊合，想學真東西還差得遠。」江野子往石凳上一坐，拿起葫蘆灌了一大口，抬下巴點了點那本冊子，語氣帶著幾分不屑，「這是木部雷法，引清霄微霆納於竅脈，可外放細碎雷光直擊邪祟，可比你們門內那些大雜燴強得多。你五行皆可修，拿去吧。」
胡四海伸手拿起冊子，眼裡藏不住的欣喜，深深一禮：「多謝前輩！」
「你小子心性穩，不貪不躁，合這套雷法的路子。」江野子擺了擺手，滿不在乎，「記住，引雷先引氣，雷法的根在震木生發，不在劈炸的那點響動，別練歪了。」
胡四海連連點頭，小心翼翼地把冊子收進懷中，貼身藏好。
兩人又閒話幾句，江野子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指尖敲了敲石桌，開口問道：「對了，這陣子你可曾去見素閣，給你師父澆過花？」
「前陣子去過一回，這些日子只顧著修煉，便沒再過去。本打算今日回山時，順路去瀑布打桶水，便去見素閣一趟。」胡四海答道。
江野子擺擺手，漫不經心道：「哦，那沒事了，你且去忙你的吧，不用在這耗著。」
胡四海微覺詫異，卻也沒多問，當即拎起桌上的葫蘆起身告辭。臨走還順手掂起桌下那隻木桶，沖江野子咧嘴一笑，腳步輕快地往漱石潭方向去了。
待到酉時，胡四海拎著半桶清冽的泉水，輕步走進見素閣。
晏素素正望著窗外遠山。他上前躬身行禮，舉了舉手中的木桶：「師父，弟子路過漱石潭，打了些瀑布泉水，過來澆澆靈花。」
晏素素抬眼看來，微微頷首：「你倒是有心。」眸底掠過一絲淺淡的暖意，緩聲道，「那胭雲牡性子皮實，尋常水澆灌便可，不必太過費心；這素芷心蘭性子清冷，最喜清冽活泉，漱石潭的瀑布水稟賦靈氣，澆它倒是極好。」
胡四海聞言一怔，心裡犯起了嘀咕——江前輩分明交代過，牡丹務必用漱石潭的瀑布水，蘭花耐活，不用多費心。怎麼到了師父這兒，反過來了？
他應了聲「是」，不多問，拎著水桶走到窗邊。
他先取了木瓢，澆了胭雲牡，再細細沿著素芷心蘭的盆邊滲下去，生怕淋了葉片。清冽的泉水浸進松針土，漫出一絲極淡的冷香，混著夕照的暖意，在閣中輕輕漾開。
胡四海拎著空桶退出閣來，山風一吹，心裡那點疑惑反倒越發分明——同樣瀑布水，江前輩說給牡丹，師父說給蘭花。
到底聽誰的？
他撓了撓頭，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左右半桶水便夠兩株分攤，拎著空桶沿石階往回走了。
回到屋舍，胡四海掩上房門，剔亮案頭油燈，便迫不及待從懷中取出那冊《清霄引雷訣》，輕輕攤在案上。
燈花輕輕一跳，橘色光焰漫過紙頁，一行行瘦勁墨字便在光影里浮凸出來。
初讀時只覺義理幽深，字字晦澀。好在這數月來死磕《淳靈固章》打牢根基，眼力早磨了出來。他逐字拆解琢磨，也勉強咂摸出幾分其中真意——越品越覺，這冊雷訣的行功肌理與氣脈格局，比那本四平八穩的火章，要精妙得多。
《寧微火章》是火部正法，口訣平直曉暢，氣走何脈、火生何處，句句落於實處，重的是「煉而放之」，以熾烈為要；這《清霄引雷訣》卻字字凝練，一句之中藏三四層意，行氣路徑寫得迂迴盤曲，通篇講的是「蓄而引之」，以沉深為本。
火章是教人把靈氣燒透、煉得熾烈，向外生發；雷訣卻是教人先把氣斂住、蓄到極處，再順勢引動。
一個求熾，一個求深；一個重外放，一個重內藏。
越看越覺字縫裡全是關竅，心裡那點歡喜，比白天接過冊子時更實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