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素素
初春時節，岸柳剛抽嫩黃芽苞，風掠溪面，裹著青草破土的淡腥氣，軟融融撲到人臉上。
胡四海懷裡抱著兩壇酒，沿溪岸緩步往下走。
距密林採藥歸來已過三日，那日一回山門，謝雲昭便帶著凝息草，尋那位秦國同鄉師兄煉丹去了。昨日酉時天擦黑，杜平抱著兩壇酒摸到他院裡，說是謝雲昭家裡漕船捎來得多，喝不完擱著也要陳。胡四海往日雖也沾過酒，卻沒什麼酒癮，想起山腳江野子好酒，便趁今日天晴，抱了酒下山來。
剛近草舍，順著溪風先飄來一陣鼾聲，混著潺潺流水，竟蓋過了岸柳間細碎的雀鳴。
胡四海腳步微頓，繼而失笑。
只見江野子趴在院心石桌上，臉埋在臂彎里，睡得沉酣。石桌邊歪倒著那隻酒葫蘆，塞子滾在一旁，殘酒順著石紋漫開一小片，浸得石色發深，酒氣混著溪風，散得滿院都是。
胡四海將兩壇酒輕輕擱在石桌下，指節收得極輕，生怕碰出聲響驚了他。放穩便直起身，轉身打算回山。
剛轉過身，身後那陣鼾聲忽然一掐，戛然而止。
「……唔……素素。」
他腳步微滯，側耳稍頓。那聲音悶在臂彎里，裹著濃稠酒氣，輕得像一聲嘆息，只模糊掠過去個尾音，辨不真切。只當是醉夢中的囈語，沒放在心上。
腳步剛又踏出兩步，身後又飄來一句，這回順著溪風送得清楚些，語調拖得慢悠悠、軟乎乎的，帶著點沒處說的小委屈：
「……素素……你別走呀……」
胡四海轉過身。江野子依舊趴著沒動，眉頭卻微微蹙起，分明還陷在夢裡。
他望著埋在臂彎里的後腦勺，心底微詫異。
素素。
這名字是誰？從未聽江野子提過。
他怔了片刻，也沒再多想，放輕腳步沿原路回山了。
齋堂飯時。堂里飄出糙米飯混著醃山筍的香氣，胡四海隨意尋了個位置坐下，剛拿起碗筷，就見堂口大步走進兩人，前人衣袂帶風，眉梢眼角全是藏不住的喜色，正是謝雲昭。他手裡攥著只白瓷瓶，杜平笑呵呵跟在身後，兩人徑直往他這邊來。
「師弟，等久了吧。」謝雲昭一屁股坐在對面，把瓷瓶往木桌上輕輕一放，指尖撥開塞子，一股清潤藥香登時漫出來，「我那師兄雖說是剛摸丹道不久，手藝倒是穩妥。你看這成色——」
胡四海湊過去瞧，瓶里臥著粒粒淡碧丹丸，渾圓勻淨，表層浮著一層極淡的瑩澤，正是凝息草煉就的啟靈丹。
「一共二十七粒。」謝雲昭摸出只空瓷瓶，不由分說往裡倒了十二粒，「你十二，我十粒，給杜平留五粒。」
話音落時，兩瓶丹數已分妥。
「這如何使得。」胡四海忙抬手推辭，「既是一同采的藥，平分便是，哪能我占多。」
全網首發更新 看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給力
「哎，話不能這麼說。」謝雲昭將盛著十二粒的瓷瓶穩穩推到他面前，「你剛入山門，正是打根基的關口，啟靈丹於你最是合用。再者說，探路、斷後你出力最多，本就該多拿些。」
一旁杜平也跟著點頭笑：「是啊胡師弟，你就收下吧。」
胡四海望著推到面前的瓷瓶，指尖微頓。往日在觀瀾城見的世家子弟，多是眼高於頂、驕矜小氣。他本以為謝雲昭出身大族，難免帶些公子習氣，可這幾日相處，無論是林中並肩對敵時的穩靠，還是此刻分丹的爽利，竟無半分虛浮架子，反倒事事先替旁人著想。
他心中微動，也不再推辭，抬手將瓷瓶收進懷中：「那就多謝師兄了。」
「客氣什麼。」謝雲昭哈哈一笑，目光掃過桌上清簡素齋，撇了撇嘴，「天天都是這幾樣，改日去後山捉兩隻松雞，杜平給燉了，咱們開開葷……」
是夜，山月浸階，清光透窗。
胡四海在榻上盤膝坐定，倒出一粒啟靈丹托在掌心。丹丸渾圓瑩潤，泛著淡碧微光，入口即化作一道清潤暖流直沉下腹。
他閉目凝神，行起《淳靈固章》口訣。漸漸地，丹田周遭那點五色毫芒，竟比往日凝實了些許——先前只是薄霧一般虛虛籠著，此刻卻像是霧裡有了形跡，縷縷分明，繞著丹田緩緩浮動。他試著引氣沉府，那些毫芒卻始終不肯落定，像一群游魚逗在水畔，兜兜轉轉，只在邊緣盤旋。
窗紙上的月光，不知何時已移過了一格。胡四海緩緩睜眼，胸口那點餘溫，不知不覺涼了大半。
他收功躺下，合上眼，很快便沉入睡鄉。
又過數日，十二粒啟靈丹已服了三粒。
丹田周遭的五色毫芒一日比一日凝實，像薄霧漸漸凝成雲絮，層層疊疊繞在丹府之外。可那股靈氣始終在邊緣盤旋流轉，任憑他依訣導引，都不肯沉落丹田之中。
這日辰時，胡四海收功起身，剛揉了揉酸脹的膝頭，院門外便傳來兩聲輕叩。
他開門一看，辰陽正立在檐下。
「近日修煉如何？可有滯礙？」他開口便問，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目光卻先落在了胡四海微蹙的眉尖上。
胡四海側身請他進來，如實答道：「氣感比先前明晰許多，只是靈氣總在丹田外打轉，始終引不進丹府。」
辰陽走到榻邊蒲團旁站定，指尖微抬示意他盤膝坐下：「引氣入丹，首重心靜，不是蠻力催逼之事。你初入道途，經脈尚嫩，強沖反而容易氣滯淤塞。」他抬眼望了望窗外層疊的山影，「閒時不妨往四下走走，山風水氣皆可寧神。心境松下來，氣自然就順了。」
胡四海點頭應下，又補了句：「弟子省得。平日裡無事，也常下山，去溪邊草舍尋江前輩坐一坐，說會兒話。」
「江前輩？」辰陽眉峰微動，便又恢復緩和，淡淡應了一聲。
這段時日相處下來，胡四海早摸清了這位師兄的性子——看著清冷寡言，一天說不上幾句話，實則心細熱腸，嘴上不多說，事事都替你掂量周全。再加上滿門弟子，偏就他二人是晏閣主親傳，無形中便多了幾分同枝連氣的親近。
他心念一動，提起江野子，便想起那日在山下聽見的夢囈，猶豫了一瞬還是開口：「師兄，你可知……素素，是何人？」
辰陽動作頓了一瞬，低聲開口：「你從何處聽來這名字？」
「前幾日下山去溪邊草舍。」胡四海如實道，「江前輩醉臥酣睡，夢裡反反覆覆喚著『素素』二字——語氣隱隱委屈，像個孩童一般。」
話音未落，辰陽臉色微變，下意識往前傾了傾，壓著聲音道：「……你真聽見他喊這兩個字了？」
「嗯，喊了數次。」胡四海見他神色鄭重，心頭也隨之一緊，「不知這『素素』，是何人？」
辰陽沉默良久，仿佛在斟酌什麼。半晌，話音輕得像落了片雪：
「哪裡是什麼旁人。這……便是師父的閨名。」
胡四海心頭微微一震，半晌沒回過神。
江前輩醉夢裡翻來覆去喚的……竟是師父？
「三十五年前，師父獨自外出雲遊，五年後歸來，身後便多了這位隨性散漫的金丹高人。自那以後，他便在山下住了下來——一住，就是三十年。具體的原委始末，我也不甚清楚。」
胡四海聽著張了張嘴，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罷了。」辰陽像是察覺到自己的失言，收回目光，語氣重歸平緩，卻添了幾分叮囑，「長輩們的私事，我等晚輩，還是不要妄議揣測。」
胡四海連忙頷首：「師兄所言極是。」
話題至此便收。辰陽又細細叮囑了幾處引氣行功的要訣與宜忌，便起身辭去。
胡四海送他至院門外，立在階前抬眼。遙遙望見山松深處，見素閣的飛檐挑著半角晴光。他靜立了片刻，將方才心頭翻湧的細碎波瀾輕輕按捺下去，轉身緩步回屋了。
山色一日濃過一日，掐指算來，胡四海入山門已整整三月。
餘下九粒啟靈丹早已悉數服盡，丹田周遭那團五色毫芒，自一月前最後一次凝實之後，便像被一道無形的坎生生攔住，再無半分進境。
那團毫芒終日在丹府邊緣悠悠打轉，絲絲縷縷都清晰分明，偏生就像和他拗著性子，任憑他如何依心法導引，死活不肯往丹田之中沉落半分。起初他還能按著師父叮囑，穩著心性不急不躁，可日子一久，縱是性子再沉穩，心底也難免泛起幾分焦灼。
有次輪值雜役挑水，歇腳時他向一同當值的師兄旁敲側擊：「門裡同輩弟子，引氣入丹最慢的是誰，花了多少時日？」
那師兄抹了把額角的汗，扁擔往肩上一顛，哈哈笑道：「先前有個劉師弟，根骨偏鈍，足足磨了兩個半月才成，那時候大夥都笑他是『慢竅劉』。不過現在嘛——就得數你了。」
這話讓胡四海耳根一陣發燙，扶著扁擔低下頭：「讓師兄見笑了。」
旁人只當他是根骨尋常，若是教他們知曉，這已是他連服十二粒啟靈丹後的結果，那點苦澀怕是要漫到臉上來。
前些日子，謝雲昭閉了關，專心衝擊明堂竅。杜平也常泡在丹房給年長師兄打下手，鮮少碰面。
他的日子便愈發靜了。每日除了打坐行功，便是偶爾下山，在江野子的草舍前坐半晌，聽他說些山外奇聞逸事，喝兩杯淡酒。大多時候，還是一個人守著小院，對著丹田邊那團流轉的毫芒，一遍遍試著沉氣、導引、再沉氣。
這期間，他也去過兩次見素閣。
如今他已知曉師父名諱——晏素素。
晏素素依舊是那般溫雅從容，聽他誦讀經文，偶有義理滯礙處，只消寥寥數語輕輕點撥，他便豁然開朗。還贊他悟性通透，只是見他遲遲卡在引氣關口，眉尖也不由籠上一絲淡淡的憂慮。
胡四海懷裡抱著兩壇酒，沿溪岸緩步往下走。
距密林採藥歸來已過三日，那日一回山門，謝雲昭便帶著凝息草，尋那位秦國同鄉師兄煉丹去了。昨日酉時天擦黑，杜平抱著兩壇酒摸到他院裡，說是謝雲昭家裡漕船捎來得多，喝不完擱著也要陳。胡四海往日雖也沾過酒，卻沒什麼酒癮，想起山腳江野子好酒，便趁今日天晴，抱了酒下山來。
剛近草舍，順著溪風先飄來一陣鼾聲，混著潺潺流水，竟蓋過了岸柳間細碎的雀鳴。
胡四海腳步微頓，繼而失笑。
只見江野子趴在院心石桌上，臉埋在臂彎里，睡得沉酣。石桌邊歪倒著那隻酒葫蘆，塞子滾在一旁，殘酒順著石紋漫開一小片，浸得石色發深，酒氣混著溪風，散得滿院都是。
胡四海將兩壇酒輕輕擱在石桌下，指節收得極輕，生怕碰出聲響驚了他。放穩便直起身，轉身打算回山。
剛轉過身，身後那陣鼾聲忽然一掐，戛然而止。
「……唔……素素。」
他腳步微滯，側耳稍頓。那聲音悶在臂彎里，裹著濃稠酒氣，輕得像一聲嘆息，只模糊掠過去個尾音，辨不真切。只當是醉夢中的囈語，沒放在心上。
腳步剛又踏出兩步，身後又飄來一句，這回順著溪風送得清楚些，語調拖得慢悠悠、軟乎乎的，帶著點沒處說的小委屈：
「……素素……你別走呀……」
胡四海轉過身。江野子依舊趴著沒動，眉頭卻微微蹙起，分明還陷在夢裡。
他望著埋在臂彎里的後腦勺，心底微詫異。
素素。
這名字是誰？從未聽江野子提過。
他怔了片刻，也沒再多想，放輕腳步沿原路回山了。
齋堂飯時。堂里飄出糙米飯混著醃山筍的香氣，胡四海隨意尋了個位置坐下，剛拿起碗筷，就見堂口大步走進兩人，前人衣袂帶風，眉梢眼角全是藏不住的喜色，正是謝雲昭。他手裡攥著只白瓷瓶，杜平笑呵呵跟在身後，兩人徑直往他這邊來。
「師弟，等久了吧。」謝雲昭一屁股坐在對面，把瓷瓶往木桌上輕輕一放，指尖撥開塞子，一股清潤藥香登時漫出來，「我那師兄雖說是剛摸丹道不久，手藝倒是穩妥。你看這成色——」
胡四海湊過去瞧，瓶里臥著粒粒淡碧丹丸，渾圓勻淨，表層浮著一層極淡的瑩澤，正是凝息草煉就的啟靈丹。
「一共二十七粒。」謝雲昭摸出只空瓷瓶，不由分說往裡倒了十二粒，「你十二，我十粒，給杜平留五粒。」
話音落時，兩瓶丹數已分妥。
「這如何使得。」胡四海忙抬手推辭，「既是一同采的藥，平分便是，哪能我占多。」
全網首發更新 看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給力
「哎，話不能這麼說。」謝雲昭將盛著十二粒的瓷瓶穩穩推到他面前，「你剛入山門，正是打根基的關口，啟靈丹於你最是合用。再者說，探路、斷後你出力最多，本就該多拿些。」
一旁杜平也跟著點頭笑：「是啊胡師弟，你就收下吧。」
胡四海望著推到面前的瓷瓶，指尖微頓。往日在觀瀾城見的世家子弟，多是眼高於頂、驕矜小氣。他本以為謝雲昭出身大族，難免帶些公子習氣，可這幾日相處，無論是林中並肩對敵時的穩靠，還是此刻分丹的爽利，竟無半分虛浮架子，反倒事事先替旁人著想。
他心中微動，也不再推辭，抬手將瓷瓶收進懷中：「那就多謝師兄了。」
「客氣什麼。」謝雲昭哈哈一笑，目光掃過桌上清簡素齋，撇了撇嘴，「天天都是這幾樣，改日去後山捉兩隻松雞，杜平給燉了，咱們開開葷……」
是夜，山月浸階，清光透窗。
胡四海在榻上盤膝坐定，倒出一粒啟靈丹托在掌心。丹丸渾圓瑩潤，泛著淡碧微光，入口即化作一道清潤暖流直沉下腹。
他閉目凝神，行起《淳靈固章》口訣。漸漸地，丹田周遭那點五色毫芒，竟比往日凝實了些許——先前只是薄霧一般虛虛籠著，此刻卻像是霧裡有了形跡，縷縷分明，繞著丹田緩緩浮動。他試著引氣沉府，那些毫芒卻始終不肯落定，像一群游魚逗在水畔，兜兜轉轉，只在邊緣盤旋。
窗紙上的月光，不知何時已移過了一格。胡四海緩緩睜眼，胸口那點餘溫，不知不覺涼了大半。
他收功躺下，合上眼，很快便沉入睡鄉。
又過數日，十二粒啟靈丹已服了三粒。
丹田周遭的五色毫芒一日比一日凝實，像薄霧漸漸凝成雲絮，層層疊疊繞在丹府之外。可那股靈氣始終在邊緣盤旋流轉，任憑他依訣導引，都不肯沉落丹田之中。
這日辰時，胡四海收功起身，剛揉了揉酸脹的膝頭，院門外便傳來兩聲輕叩。
他開門一看，辰陽正立在檐下。
「近日修煉如何？可有滯礙？」他開口便問，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目光卻先落在了胡四海微蹙的眉尖上。
胡四海側身請他進來，如實答道：「氣感比先前明晰許多，只是靈氣總在丹田外打轉，始終引不進丹府。」
辰陽走到榻邊蒲團旁站定，指尖微抬示意他盤膝坐下：「引氣入丹，首重心靜，不是蠻力催逼之事。你初入道途，經脈尚嫩，強沖反而容易氣滯淤塞。」他抬眼望了望窗外層疊的山影，「閒時不妨往四下走走，山風水氣皆可寧神。心境松下來，氣自然就順了。」
胡四海點頭應下，又補了句：「弟子省得。平日裡無事，也常下山，去溪邊草舍尋江前輩坐一坐，說會兒話。」
「江前輩？」辰陽眉峰微動，便又恢復緩和，淡淡應了一聲。
這段時日相處下來，胡四海早摸清了這位師兄的性子——看著清冷寡言，一天說不上幾句話，實則心細熱腸，嘴上不多說，事事都替你掂量周全。再加上滿門弟子，偏就他二人是晏閣主親傳，無形中便多了幾分同枝連氣的親近。
他心念一動，提起江野子，便想起那日在山下聽見的夢囈，猶豫了一瞬還是開口：「師兄，你可知……素素，是何人？」
辰陽動作頓了一瞬，低聲開口：「你從何處聽來這名字？」
「前幾日下山去溪邊草舍。」胡四海如實道，「江前輩醉臥酣睡，夢裡反反覆覆喚著『素素』二字——語氣隱隱委屈，像個孩童一般。」
話音未落，辰陽臉色微變，下意識往前傾了傾，壓著聲音道：「……你真聽見他喊這兩個字了？」
「嗯，喊了數次。」胡四海見他神色鄭重，心頭也隨之一緊，「不知這『素素』，是何人？」
辰陽沉默良久，仿佛在斟酌什麼。半晌，話音輕得像落了片雪：
「哪裡是什麼旁人。這……便是師父的閨名。」
胡四海心頭微微一震，半晌沒回過神。
江前輩醉夢裡翻來覆去喚的……竟是師父？
「三十五年前，師父獨自外出雲遊，五年後歸來，身後便多了這位隨性散漫的金丹高人。自那以後，他便在山下住了下來——一住，就是三十年。具體的原委始末，我也不甚清楚。」
胡四海聽著張了張嘴，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罷了。」辰陽像是察覺到自己的失言，收回目光，語氣重歸平緩，卻添了幾分叮囑，「長輩們的私事，我等晚輩，還是不要妄議揣測。」
胡四海連忙頷首：「師兄所言極是。」
話題至此便收。辰陽又細細叮囑了幾處引氣行功的要訣與宜忌，便起身辭去。
胡四海送他至院門外，立在階前抬眼。遙遙望見山松深處，見素閣的飛檐挑著半角晴光。他靜立了片刻，將方才心頭翻湧的細碎波瀾輕輕按捺下去，轉身緩步回屋了。
山色一日濃過一日，掐指算來，胡四海入山門已整整三月。
餘下九粒啟靈丹早已悉數服盡，丹田周遭那團五色毫芒，自一月前最後一次凝實之後，便像被一道無形的坎生生攔住，再無半分進境。
那團毫芒終日在丹府邊緣悠悠打轉，絲絲縷縷都清晰分明，偏生就像和他拗著性子，任憑他如何依心法導引，死活不肯往丹田之中沉落半分。起初他還能按著師父叮囑，穩著心性不急不躁，可日子一久，縱是性子再沉穩，心底也難免泛起幾分焦灼。
有次輪值雜役挑水，歇腳時他向一同當值的師兄旁敲側擊：「門裡同輩弟子，引氣入丹最慢的是誰，花了多少時日？」
那師兄抹了把額角的汗，扁擔往肩上一顛，哈哈笑道：「先前有個劉師弟，根骨偏鈍，足足磨了兩個半月才成，那時候大夥都笑他是『慢竅劉』。不過現在嘛——就得數你了。」
這話讓胡四海耳根一陣發燙，扶著扁擔低下頭：「讓師兄見笑了。」
旁人只當他是根骨尋常，若是教他們知曉，這已是他連服十二粒啟靈丹後的結果，那點苦澀怕是要漫到臉上來。
前些日子，謝雲昭閉了關，專心衝擊明堂竅。杜平也常泡在丹房給年長師兄打下手，鮮少碰面。
他的日子便愈發靜了。每日除了打坐行功，便是偶爾下山，在江野子的草舍前坐半晌，聽他說些山外奇聞逸事，喝兩杯淡酒。大多時候，還是一個人守著小院，對著丹田邊那團流轉的毫芒，一遍遍試著沉氣、導引、再沉氣。
這期間，他也去過兩次見素閣。
如今他已知曉師父名諱——晏素素。
晏素素依舊是那般溫雅從容，聽他誦讀經文，偶有義理滯礙處，只消寥寥數語輕輕點撥，他便豁然開朗。還贊他悟性通透，只是見他遲遲卡在引氣關口，眉尖也不由籠上一絲淡淡的憂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