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幽林夜談
豺這東西，胡四海再熟不過——銅頭鐵背豆腐腰，軟肋全在肚腹。
正面那頭鐵脊豺正壓著刀身步步緊逼，獠牙幾乎探到他鼻尖。
念頭電轉。
胡四海不退反進，猛地撤刀沉腰，整個人貼著地面矮身竄出。那豺收勢不住，前爪在空中虛蹬兩下，整個肚腹登時袒露無遺。
等的就是這一瞬。
刀鋒自下而上斜撩而出，精準沒入軟腹，一送到底。溫熱的獸血順著刀身澆在他手背，那豺只哀嚎半聲，便抽搐著栽倒在地。
側方那隻見同伴斃命，凶性更熾，紅著眼縱身再撲。胡四海閃身錯開，它撲了個空，落地旋身又要再起——電光石火間，一道清冷劍光斜刺遞到。
謝雲昭不知何時已拔出長劍，臉色依舊慘白，握劍的手卻穩如磐石。「左邊交我。」他聲音啞得發澀，劍勢卻半分不飄，一式平刺直取那豺咽喉。那豺被迫仰頭閃避，空門大露。胡四海看準破綻，手腕一旋，刀尖斜捅而入，正扎進它腹側軟處。
兩隻，俱斃。
胡四海拄刀微微喘息，抬手抹掉頰邊濺的血，抬眼看向謝雲昭。謝雲昭劍拄在地，順著樹幹緩緩滑坐下去，扯了扯嘴角：「……好險。」
「師兄這一劍，時機正好。」胡四海收刀入鞘，聲音沉定。
謝雲昭笑了笑，沒再多說。
二人不多歇，拎過藥簍走到空地一側。凝息草的幽碧微光在昏暗中愈顯清潤，湊近便有一縷寧神的清氣漫入鼻端。謝雲昭蹲下身，只揀長勢最盛的采了大半，餘下的留根不動：「留根續脈，來年還能生發。」胡四海頷首，將採下的藥草仔細收進藥簍深處，又覆了兩層枯葉掩好。
經這一番纏鬥，日頭早已沉進山坳。二人循來路往回走了大半個時辰，密林本就遮天蔽日，此刻更是黑得伸手難辨五指。來時沿途折枝做的記號，全隱沒在濃稠的夜色里，半點蹤跡也尋不見。
「天黑辨不清方向。」謝雲昭停步，望了望四周沉沉的樹影，苦笑一聲，「夜裡硬闖不妥，別再撞上獸群。」
胡四海也駐足側耳，四下靜得發沉。他略一沉吟，點頭道：「尋處背風的坡坎湊合一宿，天亮再走更穩妥。」
尋了處背風的土坎，清理出一片平地，又撿來幾抱乾枯枝椏。胡四海從懷裡摸出火摺子，一吹便燃，枯枝很快噼噼啪啪燒了起來。
火光一跳，林中沉沉寒氣便似被逼退了幾分。二人隔著火堆，靠著土坎坐下。四下里只剩枯枝燃燒的輕響，和遠處林梢極淡的風聲。
胡四海借著火光見謝雲昭臉色緩了些，不再白得駭人，才開口：「師兄，方才你掌心召火——是門裡的術法？」
「正是。」謝雲昭攤開手掌，火光落在掌紋里明暗交錯，「我修的是火行功法，名喚《寧微火章》。方才那兩記，便是其中的寧火訣。」
「《寧微火章》……」胡四海低聲念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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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命靈竅是火土雙象，火行一脈便修了這部。」謝雲昭撥了撥火炭，火星簌簌濺起，「另外還選修了《厚垣土章》，土行主守御，想著一攻一守能搭著用。」
「那師兄想必也修得不錯。」
「別提了。」謝雲昭搖頭失笑，「土章至今連門檻都沒摸到。土靈氣能引動，卻始終凝不成術，滯澀得很。」
他望著跳動的火苗出神，語氣帶點自嘲：「今日之前，我還總覺得自己天資尚可——同輩里我修煉算最快的，只當修為上去了，術法自然水到渠成。今夜真刀真槍一試才知道，竅脈里那點靈氣薄得可憐，兩記寧火訣便見了底，若非師弟你接應得快，險些栽在這兒。」
「師兄這話不對。」胡四海搖頭，「先頭你兩把火燒滅兩隻，不然單靠我一把刀，哪能這麼利落。更何況最後那隻，全仗你那一劍逼得它露了破綻，我才有機可乘。」
「師弟倒會寬人。」謝雲昭隨即笑了，話頭一轉，「對了，師弟是晏閣主的弟子？」
「嗯。」胡四海點頭，「師兄不是？」
「你竟不知？」謝雲昭有些詫異，「本門規矩，唯有金丹境方可收徒。如今門內金丹境的，不過道主與晏閣主兩位，另有一位金丹師祖常年在外遊歷，少回山門。我們這些尋常弟子，雖都掛在道主門下，可道主常年閉關，平日功法課業全是三關境的師叔代授。哪像你和辰陽師兄，有晏閣主這般金丹境的師父親自提點。早聽同輩說，晏閣主脾性溫厚，教人最是耐心，可比我們這群散養的強得多。」
「就我和辰陽師兄兩人？」胡四海微訝。他入山只知師父姓晏，乃是道主之妹，執掌見素閣，倒不知宗門收徒還有這等規矩。頓了頓點頭道，「師父脾性確實溫厚，從不苛責。」
「這你可問著了。」謝雲昭來了精神，掰著指頭數，「分別是氣府、黃庭、鳩尾、絳宮、重樓、鵲橋、明堂、紫房、泥丸。每通啟一竅，靈氣便能在竅內循環流轉，丹田氣府也跟著厚一分。我如今已通了鵲橋，明堂近日也隱隱有鬆動之感，想來快了。」
「師弟本命靈竅是何行屬？」謝雲昭隨口問道。
胡四海握著柴枝的手一頓，神色添了幾分窘迫：「我……我也不知。師父說，我靈竅不具五行之象。」
「不具五行之象？」謝雲昭挑眉詫異，抬眼看向他。見他垂著眼瞼，火光落在下頜，神色侷促，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隨手撥開火堆里一截焦木，將話題輕輕帶過，「倒也是罕有的根骨。其實修行路數萬千，未必都要循著五行常理走，反倒說不定另有際遇。」
二人便不再提這個，轉而聊起門中諸般碎事——哪位師兄的劍法練得出神，山下釣鰲磯又到了一船什麼貨，齋堂掌勺的師兄近來醃的筍格外咸……
不覺夜深，火堆的火苗矮了下去。謝雲昭添了兩根乾柴，火勢重新旺起來，抬頭道：「師弟你睡吧，今夜我值守。我通了六竅，精氣凝實，便是兩三日不寐也不妨事。」
胡四海遲疑片刻，終究抵不住一日的倦意，點了點頭，在火堆旁尋了處乾草厚些的地方躺下。刀擱在手邊，枕著手臂闔上眼。
謝雲昭靠著土坎坐下。火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他望著胡四海的方向，眼底若有所思——不具五行之象，倒是聞所未聞。
天剛放亮，林梢才漏進幾縷清光。二人不敢多耽擱，循著來時折枝的記號，一路尋出密林。
待得周遭草木漸漸疏朗，日光重新兜頭灑落時，兩人同時鬆了口氣。胡四海回頭望了一眼身後沉沉林影，攥了攥手裡的藥簍——這一趟，總算是出來了。
還沒走出幾步，他眼角忽然瞥見天際閃過一點亮光。
起先只是雲邊一粒銀芒，眨眼便扯成一道寒冽劍光，拖著細碎的尾芒，破開晨霧直掠而來。幾息之間便到了近前，卷得周遭草葉齊齊伏地，清冽劍氣撲面而至。
劍光一斂，現出一道玄色身影。
正是辰陽。
他踏劍落定，廣袖輕振，足下長劍退至身後。身姿端凝如松，連氣息都穩得不見半分波瀾。晨光漫過他肩頭，鍍上一層淺金，襯著那張清峻方正的臉，愈發出塵。
胡四海怔在原地。昨夜林間剛見謝雲昭掌心召火、憑空生焰，他已覺眼界大開，心念術法之奇莫過於此；哪想今日親眼見人踏一柄長劍，自雲端破霧御風而來，才知昨夜那兩簇火光，不過是修行長路里的冰山一隅。直到這一刻，他才真切地懂了，齋堂里師兄們談及「御劍凌空」時，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敬畏，究竟從何而來。
「辰陽師兄。」謝雲昭倒還穩得住，上前拱手行了一禮。
胡四海這才回過神，跟著躬身：「師兄。」
辰陽目光先落在胡四海身上，將他周身細細一掠，見並無損傷，這才淡淡掃過謝雲昭。見二人俱各安然，他腳步微頓，並未多問緣由，只目光又落回胡四海腰間長刀，聲音平正無波：「你們一夜未歸，杜平清晨回山門報信。」
「是我等貪走了些，叫辰陽師兄掛心了。」謝雲昭道。
辰陽點了點頭，目光轉向那片密林，語氣平淡，卻自有分量：「這片林子深處，靈獸凶物不少。無事，莫要再來。」
胡四海與謝雲昭對視一眼，齊聲應道：「是。」
辰陽不再多言，抬手輕引，身後長劍應聲而起，橫陳足前。他足尖一點踏上劍身，劍光驟然再盛，載著他拔地凌空，劃一道清輝弧光，逕自往山門方向掠去。
胡四海仰頭望著，直到那點光亮徹底消失在視野里，指節不覺微微扣緊了藥簍的藤沿，心頭餘震久久不散。
正面那頭鐵脊豺正壓著刀身步步緊逼，獠牙幾乎探到他鼻尖。
念頭電轉。
胡四海不退反進，猛地撤刀沉腰，整個人貼著地面矮身竄出。那豺收勢不住，前爪在空中虛蹬兩下，整個肚腹登時袒露無遺。
等的就是這一瞬。
刀鋒自下而上斜撩而出，精準沒入軟腹，一送到底。溫熱的獸血順著刀身澆在他手背，那豺只哀嚎半聲，便抽搐著栽倒在地。
側方那隻見同伴斃命，凶性更熾，紅著眼縱身再撲。胡四海閃身錯開，它撲了個空，落地旋身又要再起——電光石火間，一道清冷劍光斜刺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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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隻，俱斃。
胡四海拄刀微微喘息，抬手抹掉頰邊濺的血，抬眼看向謝雲昭。謝雲昭劍拄在地，順著樹幹緩緩滑坐下去，扯了扯嘴角：「……好險。」
「師兄這一劍，時機正好。」胡四海收刀入鞘，聲音沉定。
謝雲昭笑了笑，沒再多說。
二人不多歇，拎過藥簍走到空地一側。凝息草的幽碧微光在昏暗中愈顯清潤，湊近便有一縷寧神的清氣漫入鼻端。謝雲昭蹲下身，只揀長勢最盛的采了大半，餘下的留根不動：「留根續脈，來年還能生發。」胡四海頷首，將採下的藥草仔細收進藥簍深處，又覆了兩層枯葉掩好。
經這一番纏鬥，日頭早已沉進山坳。二人循來路往回走了大半個時辰，密林本就遮天蔽日，此刻更是黑得伸手難辨五指。來時沿途折枝做的記號，全隱沒在濃稠的夜色里，半點蹤跡也尋不見。
「天黑辨不清方向。」謝雲昭停步，望了望四周沉沉的樹影，苦笑一聲，「夜裡硬闖不妥，別再撞上獸群。」
胡四海也駐足側耳，四下靜得發沉。他略一沉吟，點頭道：「尋處背風的坡坎湊合一宿，天亮再走更穩妥。」
尋了處背風的土坎，清理出一片平地，又撿來幾抱乾枯枝椏。胡四海從懷裡摸出火摺子，一吹便燃，枯枝很快噼噼啪啪燒了起來。
火光一跳，林中沉沉寒氣便似被逼退了幾分。二人隔著火堆，靠著土坎坐下。四下里只剩枯枝燃燒的輕響，和遠處林梢極淡的風聲。
胡四海借著火光見謝雲昭臉色緩了些，不再白得駭人，才開口：「師兄，方才你掌心召火——是門裡的術法？」
「正是。」謝雲昭攤開手掌，火光落在掌紋里明暗交錯，「我修的是火行功法，名喚《寧微火章》。方才那兩記，便是其中的寧火訣。」
「《寧微火章》……」胡四海低聲念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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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師兄想必也修得不錯。」
「別提了。」謝雲昭搖頭失笑，「土章至今連門檻都沒摸到。土靈氣能引動，卻始終凝不成術，滯澀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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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我和辰陽師兄兩人？」胡四海微訝。他入山只知師父姓晏，乃是道主之妹，執掌見素閣，倒不知宗門收徒還有這等規矩。頓了頓點頭道，「師父脾性確實溫厚，從不苛責。」
「這你可問著了。」謝雲昭來了精神，掰著指頭數，「分別是氣府、黃庭、鳩尾、絳宮、重樓、鵲橋、明堂、紫房、泥丸。每通啟一竅，靈氣便能在竅內循環流轉，丹田氣府也跟著厚一分。我如今已通了鵲橋，明堂近日也隱隱有鬆動之感，想來快了。」
「師弟本命靈竅是何行屬？」謝雲昭隨口問道。
胡四海握著柴枝的手一頓，神色添了幾分窘迫：「我……我也不知。師父說，我靈竅不具五行之象。」
「不具五行之象？」謝雲昭挑眉詫異，抬眼看向他。見他垂著眼瞼，火光落在下頜，神色侷促，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隨手撥開火堆里一截焦木，將話題輕輕帶過，「倒也是罕有的根骨。其實修行路數萬千，未必都要循著五行常理走，反倒說不定另有際遇。」
二人便不再提這個，轉而聊起門中諸般碎事——哪位師兄的劍法練得出神，山下釣鰲磯又到了一船什麼貨，齋堂掌勺的師兄近來醃的筍格外咸……
不覺夜深，火堆的火苗矮了下去。謝雲昭添了兩根乾柴，火勢重新旺起來，抬頭道：「師弟你睡吧，今夜我值守。我通了六竅，精氣凝實，便是兩三日不寐也不妨事。」
胡四海遲疑片刻，終究抵不住一日的倦意，點了點頭，在火堆旁尋了處乾草厚些的地方躺下。刀擱在手邊，枕著手臂闔上眼。
謝雲昭靠著土坎坐下。火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他望著胡四海的方向，眼底若有所思——不具五行之象，倒是聞所未聞。
天剛放亮，林梢才漏進幾縷清光。二人不敢多耽擱，循著來時折枝的記號，一路尋出密林。
待得周遭草木漸漸疏朗，日光重新兜頭灑落時，兩人同時鬆了口氣。胡四海回頭望了一眼身後沉沉林影，攥了攥手裡的藥簍——這一趟，總算是出來了。
還沒走出幾步，他眼角忽然瞥見天際閃過一點亮光。
起先只是雲邊一粒銀芒，眨眼便扯成一道寒冽劍光，拖著細碎的尾芒，破開晨霧直掠而來。幾息之間便到了近前，卷得周遭草葉齊齊伏地，清冽劍氣撲面而至。
劍光一斂，現出一道玄色身影。
正是辰陽。
他踏劍落定，廣袖輕振，足下長劍退至身後。身姿端凝如松，連氣息都穩得不見半分波瀾。晨光漫過他肩頭，鍍上一層淺金，襯著那張清峻方正的臉，愈發出塵。
胡四海怔在原地。昨夜林間剛見謝雲昭掌心召火、憑空生焰，他已覺眼界大開，心念術法之奇莫過於此；哪想今日親眼見人踏一柄長劍，自雲端破霧御風而來，才知昨夜那兩簇火光，不過是修行長路里的冰山一隅。直到這一刻，他才真切地懂了，齋堂里師兄們談及「御劍凌空」時，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敬畏，究竟從何而來。
「辰陽師兄。」謝雲昭倒還穩得住，上前拱手行了一禮。
胡四海這才回過神，跟著躬身：「師兄。」
辰陽目光先落在胡四海身上，將他周身細細一掠，見並無損傷，這才淡淡掃過謝雲昭。見二人俱各安然，他腳步微頓，並未多問緣由，只目光又落回胡四海腰間長刀，聲音平正無波：「你們一夜未歸，杜平清晨回山門報信。」
「是我等貪走了些，叫辰陽師兄掛心了。」謝雲昭道。
辰陽點了點頭，目光轉向那片密林，語氣平淡，卻自有分量：「這片林子深處，靈獸凶物不少。無事，莫要再來。」
胡四海與謝雲昭對視一眼，齊聲應道：「是。」
辰陽不再多言，抬手輕引，身後長劍應聲而起，橫陳足前。他足尖一點踏上劍身，劍光驟然再盛，載著他拔地凌空，劃一道清輝弧光，逕自往山門方向掠去。
胡四海仰頭望著，直到那點光亮徹底消失在視野里，指節不覺微微扣緊了藥簍的藤沿，心頭餘震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