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澄源幽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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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過數日,胡四海每日打坐勤修不輟,丹田周遭那點五色毫芒卻始終如薄霧輕籠,淡得抓不住、凝不實,任憑如何凝氣沉神,都不見半分進境。

  幾番權衡,他終究動了心。與其這般枯坐磨耗,倒不如走一趟澄源坪,若真能採得凝息草、煉出啟靈丹,或能破開眼下這不上不下的困局。

  打定主意,他便尋著路逕往謝雲昭的住處去。

  謝雲昭住在外坡偏上的小院,形制與普通弟子舍無差,門外垂著半扇竹簾。胡四海剛踏入院中,竹簾一掀,謝雲昭探出半個身子,見是他,眉眼彎起來:「喲,胡師弟,可是想通了?」

  「思來想去,還是去一趟的好。」胡四海拱手為禮。

  「正該如此。」謝雲昭走到院心,抬眼掃過天色——晴空如洗,半縷雲絮都無,「這幾日連晴,午時崖壁老藤曬得干韌,最是好攀。就定明日午時,漱石潭邊碰面。」

  二人又議定了繩索、藥囊與攀援器具,胡四海便不多留,告辭而去。

  次日午時,日頭正懸山坳正中,光色亮得發白。

  胡四海背著竹簍趕到漱石潭時,謝雲昭和杜平早已立在潭邊巨石上。身後一簾瀑布從山壁間垂落,砸進深潭,碎成漫天水沫,隆隆聲裹著清冷水氣,漫了半座山谷。

  杜平懷裡抱著個長布包,鼓鼓囊囊。謝雲昭倒是空著兩手,見他來便抬手招呼:「胡師弟,東西可帶齊了?」

  「帶了。」胡四海拍了拍簍沿,「繩索、藥囊,都在裡頭。」

  杜平解開布包一角,露出三件兵器——兩柄劍,一把刀。劍鞘烏沉,刀身泛著青灰冷光,柄上纏著細密絲繩,一看便知不是凡品。胡四海在觀瀾城見過最好的獵刀,也比不上這三件里最不起眼的一把。

  「澄源坪林深草密,難保沒有山精野獸出沒,帶把兵刃傍身,穩妥些。」謝雲昭隨手取過一柄劍掂了掂,將那柄刀遞向胡四海,「獵戶出身,總該摸過傢伙。」

  胡四海沒推辭,接刀抽鞘,刃口雪亮,能照見人影。他挽了個沉穩刀花,收刀入鞘:「這刀,趁手。」

  「都是雲昭家裡捎來的,鋒銳得很。真遇上豺狼,一刀一個。」杜平嘿嘿笑著補了句。

  胡四海頷首,不多言語。三人整了整行裝,繞過飛瀑,沿崖道向上。

  越走水聲越遠,撲面水汽也漸漸收了。轉過一道山嘴,瀑布便被甩在身後,眼前赫然橫亘一面寬闊的赭色岩壁,直上直下乾燥爽利,一掛掛粗藤自崖頂垂落,老韌的藤皮透著干褐色,粗處足有兒臂粗細,密密匝匝鋪了大半面崖壁,正是攀爬的好抓手。

  「就是這裡。」謝雲昭站定,抬眼望向崖頂。

  胡四海上前兩步,伸手攥住最粗的一根藤條,指尖發力一拽。老藤紋絲不動,表皮糙得硌手,是經年風吹日曬的結實。他回頭沖二人點了點頭:

  「藤條穩當,能上。」

  話音落定,他已把藥簍背正,刀在腰間別牢,縱身攀上藤壁。

  他自小在蒼瀾山的懸崖峭壁間採藥打獵,這般岩壁於他而言如履平地。指尖扣住老藤皴裂肌理,腳掌蹬住石棱凹處,每一下都落得穩准,身形縱躍間不帶半分遲疑,不過片刻便上去了丈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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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雲昭緊隨其後。到底是有修為的人,腰腿氣力遠勝常人,可終究不諳此道,指尖攥得指節發白,腳下還要反覆試探落點,進度便慢了半截,數息功夫,已被胡四海落下兩三個身位。

  杜平仰著脖子站在崖底,目光追著兩道身影上下挪,嘴裡不住低聲念叨:「慢些,慢些……」

  又攀數丈,胡四海腳下一點,穩穩落在一處半尺寬的岩台上。他回頭向下望,正見謝雲昭卡在一段藤條稀疏的岩壁前,側身探著腳尋著下一處落點,額角已浸出細汗。

  他略一思忖,揚聲朝下道:「謝師兄,這段岩壁藤稀,借力難。我先登頂,放繩索下來接應你,省些力氣。」

  謝雲昭聞聲抬頭,也不逞強,索性靠住岩壁暫歇,揚聲回道:「好!那就有勞師弟了。」

  得了回應,胡四海再不耽擱。他深吸一口氣,指尖扣緊岩縫,身形如猿猴般縱躍而上,反倒比先前更快。起落之間乾淨利落,只餘下滿壁藤條輕輕晃蕩。

  崖底杜平看得眼睛發直,低聲嘆道:「乖乖,胡師弟這身手,比山里野猴還利索。」

  翻上崖頂剎那,山風撲來,視野豁然鋪開——開闊坪地草色連天,溪水蜿蜒其間,北面那片密林墨色沉鬱,正是此行去處。

  他解下肩頭粗麻繩,一端牢牢系在崖邊粗壯老藤根上,另一端直直拋下崖去。

  「謝師兄——」他朝下喊,「系穩了再上,莫急。」

  不多時謝雲昭借著繩索攀至崖頂,撣去袍角草屑。二人不做停留,轉身往北面密林而去。

  越往北地勢越緩,草色越深。密林在眼前一寸寸沉下來,樹影連成濃得化不開的綠蔭,迎面罩下來。

  二人相視一眼,抬腳踏入林子。剎那間,日光像被掐滅了一般。

  頭頂枝葉層疊,只有零星碎光從葉隙漏下,在積了厚厚落葉的地上投出細碎光斑。林內草木叢生,蕨類、藤蔓、矮灌簇擁著,腳下落葉踩上去窸窣作響,軟得不知積了多少年。

  胡四海放慢了步子。

  這林子與他從前見的都不一樣。疊翠峰的山林是活泛的——有鳥叫,有蟲鳴,風一過滿山都是響動。這裡卻是死靜,靜得發沉。聽不見鳥鳴,只有極遠處溪聲若有若無;頭頂偶有風吹枝葉的沙沙聲,又倏地消了,像有什麼東西在暗處屏著氣。

  空氣中漫著草木漚爛的潮氣,混著不知名野花發苦的淡香,還有一股說不清的氣息——像鐵鏽,又像陳年藥渣,沉甸甸壓在鼻端,揮之不去。

  「這林子……有些不對。」胡四海壓低聲,抬手按住了腰間刀柄。

  謝雲昭也收起了笑意,環顧四周點頭:「小心些。凝息草喜陰,該在林子深處。」

  二人打起精神,一前一後撥開糾纏的藤蔓,往深處緩緩行去。

  約莫又走了小半個時辰,胡四海忽然腳步一滯,抬手按住了謝雲昭的肩。

  謝雲昭一怔,隨即屏住了呼吸。

  周遭靜得發悶,一絲腥膻氣混著獸毛的臊味,順著風飄了過來。

  胡四海壓低身形抽刀,貼著樹幹緩緩挪了數步,用刀尖輕輕挑開眼前一叢密葉。

  葉縫裡露出片兩丈見方的林間空地。空地中央幾道灰褐身影,豎著尖耳,拖著粗尾,正圍著空地中心慢慢打轉。是四隻山豺,個頭比蒼瀾山的山豺大出兩圈,毛色深灰發鐵,脊背上一道鬃毛硬得像一排短刺,走動時悄無聲息,只有綠幽幽的眼珠在昏暗中亮得反常。

  胡四海目光越過豺群,落在空地一側。

  那裡生著一叢叢狹葉矮草,葉片貼地鋪開,泛著一層極淡的幽碧微光,像在暗裡鋪了片碎玉。

  他貼著樹幹,氣聲壓得極低:「這是山豺?怎生得這般壯碩?」

  「常年浸食靈氣,早已不是凡獸,凶性也大得多。」謝雲昭目光掃過豺脊上硬挺的鬃毛,同樣壓著嗓子,視線隨即落向那片幽碧,眼底微亮,「那便是凝息草。沒的繞,要采,就得先打發了它們。」

  話音落地同時,領頭那隻耳朵倏地豎起,綠眼直直鎖向二人藏身的樹後,喉嚨里滾出一聲低沉的嗚咽。

  下一刻,其餘三隻猛地散開,分左右兩翼貼地潛行,灰褐身影借著樹影掩護,緩緩包抄過來。四雙綠幽幽的眼睛,在昏暗中越逼越近。

  「來了!」胡四海反手執刀,丟開藥簍,身形一旋便和謝雲昭背脊相抵,「靠緊,別給它們鑽空檔。」

  謝雲昭雙手結印,沉聲應道:「好!」

  包圍圈縮到丈許遠時,最左側那隻率先發難。它後爪一蹬地,身影如灰彈般彈射過來,張口直咬胡四海脖頸。胡四海沉肩側身,長刀順勢斜劈而下,正砍在那豺的脊背正中。

  「錚——」

  一聲悶響,刀鋒像砍在鞣製過的硬革上,只破開一層油皮,連深肉都沒傷到。那豺吃痛,落地時打了個旋,齜著尖牙反倒更凶,作勢又要撲上來。

  胡四海心頭一凜——這把刀鋒銳無匹,尋常山豺一刀便能劈斷脊骨,這畜生沾了靈氣,竟連皮毛都如此堅厚。

  就在此時,他忽覺背後暖意驟生,順著脊背漫了上來,緊接著一道赤紅柔光從肩頭映過來,連他握刀的手背上都鍍了層暖紅。

  他眼角餘光猛地往後一掃。

  只見謝雲昭雙掌前推,掌心前各浮著一團跳動的赤紅火焰,火舌順著他指尖的方向往上竄,映得他半邊臉都成了赤色,連額角細汗都泛著光。

  胡四海呼吸一滯。活了十八年,見過鑽木取火、火折生火,何曾見過人憑空手便能召出火來?

  「這……就是術法?」他聲音有些發乾。

  「去!」

  謝雲昭一聲低喝,兩團赤紅火舌應聲竄出,貼著地面燎向迎面撲來的兩隻豺。當頭那隻避閃不及,火舌正糊中面門,慘嚎一聲滾出丈許,撲騰兩下便僵住了,皮毛焦黑的糊味瞬間漫開。另一隻被火掃中前腿,瘸著退了兩步,凶性卻絲毫不減,依舊死死盯著二人。

  緊跟著,謝雲昭掌心再亮,第二記火術脫手而出,精準撞在左側那隻正欲偷襲的脊胸口。那畜生哼都沒哼一聲,便被燒得蜷縮成一團,焦臭味混著血腥味四下散開。

  轉眼便滅了兩隻!

  胡四海精神一振,脫口道:「師兄好本事!接著燒,剩這兩隻一鼓作氣……」

  話未說完,身後暖意驟然一收,赤紅火光也倏地暗了下去。

  胡四海心頭一沉,急忙回頭。

  只見謝雲昭身形猛地一晃,堪堪倚著他後背才站穩,臉色煞白如紙,掌心火苗縮成一點火星,顫了兩顫便徹底熄了。額角的汗順著下頜往下滴,聲音啞得厲害:「……不行了。六竅靈氣蓄藏太淺,兩記寧火訣,已經耗空了。」

  話音剛落,對面兩道灰影便動了。

  剩下那兩隻本就被血腥味激得凶性大發,領頭那隻喉間滾出一聲低嘯,分左右兩路疾撲而至,爪尖在昏暗中劃出寒芒,直取二人。

  謝雲昭渾身脫力,眼睜睜看著豺影逼近。

  胡四海想都沒想,旋身一步橫在謝雲昭身前,長刀一擋,硬生生架住正面撲來那隻的雙爪。

  「鐺——」

  一聲悶響,巨力順著刀身撞進胸口,他腳下猛地退了半步,鞋底在腐葉層里犁出兩道深溝。虎口震得發麻,低頭瞥去,刀刃竟崩開一個細小白口。

  另一隻已繞到身側,腥臭熱風直撲頸窩。

  林間黑沉沉的,沒了火光,連豺眸的幽綠都顯得格外刺目。

  身前是壓得人喘不過氣的蠻力,頸側是刮著皮肉的腥風,身後是脫力的同門。

  進退維谷,左右皆敵。

  他心裡清楚——這一回,只能靠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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