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初感靈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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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天光才破白,他便挎上竹簍出了門。

  瀑聲在前面引路。轉過山彎,漱石潭的水汽迎面撲來。胡四海對草藥習性本就熟稔——哪幾味喜陰,哪幾味愛陽,哪段崖壁雨後最容易冒新芽,都是打小在疊翠峰日復一日磨出來的。不過小半個時辰,簍底便鋪了淺淺一層:止血的、清熱的、散風寒的。山不吝嗇這些,人也不貪多,夠兌換些日常用度,便足矣。

  日頭斜到中天,他挎著簍藥回到屋舍。剛放下竹簍,隔壁的師兄探過半截身子朝他招手:「可算回來了。辰陽師兄來過,吩咐你回來便去師父處一趟。」

  胡四海心裡一緊,忙洗淨手臉,理好衣袍,往見素閣去。

  一路心裡打鼓:師父召見,所為何事?自己打坐遲遲沒進展,莫不是……

  他定了定神,在閣前躬身求見,得到應允才推門進去。師父沒打坐,正立在窗邊拿銅壺澆牡丹,水珠順著瓣尖滾落,案頭洇了片濕痕。一旁的山蘭葉片舒展,也沾著水汽。

  見胡四海進來,她放下銅壺,目光溫煦:「這幾日,打坐可還順當?」

  胡四海垂首:「弟子愚鈍,尚未能感知靈氣。」

  「急什麼。」她語氣平得像檐下靜水,半分責備也無,「你入山才幾日。感知不到靈氣,本是尋常事。」

  頓了頓,又道:「心裡裝著事?」

  胡四海心頭微微一動。

  「打坐時越念著『莫分心』,雜念越追著你跑。」她聲音不疾不徐,像山風漫過窗紗,「生了雜念別硬壓。壓得越狠,冒得越凶。只當它是窗邊一陣風——來便由它來,去則任它去。風過了,心自然就靜了。」

  胡四海垂首應道:「弟子記下了。」

  目光落在他繃緊的肩背上,語聲溫軟:「不用拘謹。你既入我門下,便不是外人。修行上有滯塞,先尋你師兄參詳;若還解不開,便來尋我。」

  胡四海低低應了聲。

  她緩步坐回蒲團,又隨口問:「這幾日除了打坐,還做些什麼?」

  「弟子輪值雜役,閒時也去漱石潭采些藥草。」胡四海如實答了,又補了一句,「山上的路,倒是都走熟了。」

  「多走動是好事。」她緩緩道,「修行最怕把自己困在方寸里,心越坐越窄。山也看,水也看,心胸敞了,氣脈才走得開。」

  胡四海點點頭。

  她又問起《淳靈固章》,揀了幾處初入門最難通的關竅,緩緩講與他聽。待日影從窗格移開一指寬,胡四海才躬身行禮,退出閣來。

  山風迎面,他立在階前,怔了怔。

  他自小沒見過爹娘,是祖父一手拉扯大。馮爺爺待他也好,可終究都是粗手粗腳的爺孫情分,不懂這些熨帖人心的細碎;村里待他最親的女長輩,是阿生娘,見他衣裳破了會拉到燭下補幾針,年節里總留著一籠熱糕,可那終究是鄰里的照拂,總隔著一層分寸客氣。

  從來沒有一個人,像方才這樣,不急不緩,耐著性子一點點教他。

  他順著石階緩步往下走。松影掃著肩頭,步子不知不覺間,便輕了許多。

  是夜。

  山月爬上松梢,清光透窗,像誰落筆極輕,在青石板地上拓出一方淡白的影。

  胡四海躺在榻上,毫無睡意。

  望著窗外那輪月,恍惚算起入山的日子,算著算著,心思就飄回瞭望海村。想來此刻潮聲正漫過礁岩,浪沫一層層退去。阿晚多半還沒睡,就著油燈翻那本藥書吧?馮爺爺的筆跡,她當真能一字一字認全麼?阿生哥也該到家了吧?不知這一路風浪可還順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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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頭像潮水一樣漫上來,聚到胸口那處柔軟,被月光浸得溫溫的。

  他再也躺不住,索性起身,在榻上盤膝坐定,依《淳靈固章》的口訣試著感應靈氣。白日裡,思念能壓在勞作底下;一到夜裡,它便浮上來。可這一次,他沒有強行壓下,只任由那股溫涼漫過心口。奇怪的是,心反而漸漸靜了。

  閉上眼,勻了呼吸。

  最先生出感應的,是丹田周遭。

  不是從前那般一閃即逝的虛浮觸感,是一絲極淡的酥暖,像薄霧輕籠,綿綿覆在丹田外。他屏息凝神,試著將心神緩緩鋪開,那感知便順著細微的脈絡往腰腹、胸臆漫去,漸漸觸到了一縷縷飄拂的精微氣息。

  那氣息浮著極淡的五色毫芒,青赤黃白黑渾茫一片,邊界融在微光里,模糊得幾乎難辨分別。

  胡四海心頭猛地一跳。

  這是……靈氣?

  念頭剛起,那點溫潤便又淡了下去。他不敢再動雜念,只重新收攏心神,靜靜守著。

  這一次他清清楚楚,不是錯覺。

  那股氣,確實比前些日子更實了。


  一一一一

  遠浪銜著天光,一層層鋪向岸線。黑褐色的釣鰲磯如鰲首破海,斜斜刺入碧波之中,磯頂幾間灰木屋子傍岩而建,涼棚半支,遠遠望去,像浮在浪尖上的一點淡墨。

  胡四海挎著攢了幾日的滿簍藥材,沿棧道而上。海風裹著咸腥撲面,岸邊泊著兩艘漁舟隨潮起落。

  棚下舊木桌後,灰袍中年人正撥著算盤,聞聲抬眼。正是這磯上開鋪子的鄭泊安。

  胡四海把藥簍擱上桌,將藥草一一碼開:「白茅根、夏枯草、荊芥,都是漱石潭崖壁新采的,您驗驗。」

  鄭泊安低頭翻檢,指尖捻起藥莖對著天光看了看,又湊到鼻下聞了聞,點頭道:「成色不錯。白茅根二十文一捆,夏枯草四十八,荊芥散四十,攏共一百四十八文。」

  手下算盤珠噼啪幾聲,數目恰好對上。胡四海接過銅錢揣好。

  他聽山上師兄們提過,鄭泊安二十年前上山求道,卡在驗竅這關沒能入山門,便在這來往船隻歇腳的釣鰲磯開了這鋪子,一守就是二十載,童叟無欺,是個實誠人。

  他頓了頓,問道:「鄭伯,跟您打聽個事。您這兒往來船隻多,可有往觀瀾城方向去的船?」

  鄭泊安聞言停了手,想了想搖頭:「我這經手的都是附近島礁的貨船,多是打北邊來的。觀瀾城……晉國南邊那個?我在這二十個年頭了,沒印象有船往那邊跑。」

  胡四海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想給家裡捎信?」鄭泊安抬眼瞧他。

  胡四海點頭:「入山匆忙,想捎封平安信回去。」

  「報平安是正事。」鄭泊安沉吟片刻,「這樣,我替你留意著。但凡有南邊來的遠船,我都幫你問一嘴。只是海路不比陸路,有些地方興許好些年等不來一趟,你別抱太大指望。」

  胡四海躬身行了一禮:「多謝鄭伯,那就託付您了。」

  鄭泊安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

  胡四海正欲轉身離去,目光掃過磯頭那塊平整大石,見上面坐著兩個年輕男子,不由一怔。

  一人身著石青色錦袍,腰間懸枚羊脂玉墜,斜倚著礁石,指間捏只粗陶酒碗,正跟身側人說笑。旁邊是個敦實微胖的灰袍弟子,正欠著身子給他斟酒。

  「你們素玄道的師兄弟,不認得?」鄭泊安順著他目光看去,隨口搭話,「灰袍胖胖的叫杜平。旁邊那位公子哥,謝雲昭,秦國人,當朝宰相是他親舅舅。半年前入的山,他舅舅特意遣了一船物資送來——米麵綢緞、筆墨丹器,可惜送東西的人連山門都沒讓進,全堆我倉房了。」

  「這位謝師兄……」胡四海微覺詫異。

  「你可別小瞧他。」鄭泊安壓低了聲,「聽說入門七日便引氣入丹田,還是火土雙象合竅的天資。這才半年光景,已經通啟了六處竅脈——門裡這般天分的,掰著指頭都數得過來。」

  鄭泊安居島日久,雖未曾踏入門牆,修行里的門道卻摸得通透。「合竅」二字入耳,胡四海曾聽辰陽師兄提及,有人生來竅脈兼具數種五行顯象,是謂合竅,可引對應行屬靈氣入體,還可修習對應行屬的五行術法。自己師父,便是水、木、土三象合竅之體。

  胡四海心頭微動。

  自己入山半月了,才堪堪能感應到微弱靈氣,偏生竅脈還五行不顯、連師父都摸不清路數,是個異類;人家天生合竅、七日引氣入丹田、半年通六道竅脈——天分之差,判若雲泥。

  正思忖間,謝雲昭恰好轉過目光,見他一身青灰道袍,便抬了抬手中酒碗,朗聲招呼:「哎,那位師弟——過來坐,一道喝一碗!」

  杜平也順著看過來,跟著笑了笑。

  胡四海也不扭捏,大步上前拱手:「見過二位師兄。」

  「我姓謝,謝雲昭。」他拍了拍身側平整石面,「坐,別站著。杜平,給師弟滿上。」

  杜平應聲,從酒罈里舀了滿滿一碗遞過來。胡四海接過道謝,抿了一口——入口綿和,非市井俗釀,想來是他那位宰相舅舅送來的。

  「師弟怎麼稱呼?哪裡人?」

  「胡四海,晉國蒼瀾山人氏。」

  「晉國?」謝雲昭眸色一亮,「知道!臨海的小國,海產極好。我家商隊去過,帶回來的乾貝海參,我爹當寶貝似的收著。」

  胡四海淡淡笑了笑,沒接話。

  「對了,你入門多久了?」

  「半月有餘。」

  「難怪此前沒見過。」謝雲昭點點頭。

  「謝師兄是從秦國來的?」胡四海問。

  「嗯。」謝雲昭語氣平淡,「我這算近的,聽說還有雁涼國來的師兄,光海路就漂了兩個多月。」

  胡四海長到十八歲,統共只知道兩個國:自己所在的晉國,和相鄰的梁國。從前以為八百里的海路,已經是世上最遠的路程,渡得過來,便算見過世面。可入了素玄道這些日子,結識的師兄弟一個比一個來路遠,他才漸漸咂摸出滋味——原來這天地之大,遠非他從前想像。

  謝雲昭放下空碗,望著他,神色認真了幾分:「胡師弟,可知澄源坪?」

  一旁杜平也跟著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聽師兄們提過,漱石潭的瀑布便是從坪上瀉下來的。」

  「正是。」謝雲昭頷首,「澄源坪北麓藏著一片密林。林內生有一味靈草,名喚凝息草,乃是煉製啟靈丹的主藥。助人凝氣感靈、沖開竅脈,我們這些低階弟子人人用得著,卻是有價無市,再多銀子也難尋。」

  胡四海心頭倏地一動。

  他打坐半月有餘,引氣入丹田還遙遙無期,這啟靈丹若真有此效……

  可念頭一轉,他又有些遲疑:「只是縱然有藥草,煉丹之法我等也未曾修習,聽聞要入三關境,宗門才會傳授。」

  「嗨,這有何難。」謝雲昭擺擺手,「我認得一位秦國同鄉師兄,去年剛破入三關境,素來相熟。聽聞這啟靈丹煉法不算繁難,到時候求他代煉一爐便是。」

  他頓了頓,又道:「只是這懸崖尋常人上不去。不過我和杜平專程去探過,尋到一條捷徑——西北崖那面岩壁,纏滿了老藤,恰好可以攀援。這活兒得手腳輕捷的人來,我方才瞧師弟背滿滿一簍藥上來,氣都不喘一下,想來是山里長大的?」

  「獵戶出身,採藥攀岩,本就是看家本事。」

  「那便巧了。」謝雲昭一掌拍在膝頭,「等選個晴好天,你我同去,摘它滿滿一簍。等丹煉成了,頭一爐分你一半——你剛入門,正是用得上的時候。」

  胡四海喉頭微滾,沒立刻應聲。

  謝雲昭倒也不催,重新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不急,你慢慢思量,想好了便來找我。」

  杜平在旁搓著胖手插口:「雲昭,那我呢?」

  「你?」謝雲昭上下掃了他一眼,失笑道,「你就在崖根底下接應吧,省得爬到半截——腿軟。」

  杜平嘿嘿一笑,也不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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