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花？
入門已七八日光景。
每日無非是晨起打坐、日間輪值雜役、入夜研讀《淳靈固章》，日子清簡如水，步步踏得紮實。胡四海本就爽利敞亮，劈柴挑水、灑掃庭階，樁樁都是山野做慣的活計，又從不惜力藏私，不消幾日便與同門年少弟子熟絡，宗門舊事、山中去處，也順著閒談零零碎碎落進耳中。
山上幾處去處，他已約莫瞭然：弟子舍往下半里，飛瀑下注成潭，名喚漱石潭。潭邊崖壁上生著不少尋常藥草，是低階弟子常去採擷的地方，攢得多了便拿到山下折算些日用雜物；再往瀑布源頭而上，便是澄源坪，崖勢陡絕，雲氣縈繞，他們這些入門未久、根基尚淺的弟子，還沒人敢貿然攀上去。
山下又是另一番光景：出山門二里有座邀月茶榭，是年長師兄閒來聚談之所，胡四海當日上山時路過，依稀還有印象；再往海邊去，離碼頭棧道不遠便是釣鰲磯，磯上有間鋪子，賣些凡俗日用雜物，甚至還賣酒，弟子所采草藥，大半都送至該處兌換錢帛，貼補山中用度。
至於修行的境界層級，他也是頭一回聽得這般真切。
這日午膳在齋堂，和鄰桌几位師兄閒談，話頭便落在了修為進境上。說修行第一重境界喚作啟竅境——引氣入丹田，打通周身九處隱竅，才算真正踏進修真門檻。啟竅境圓滿便可壽至百二十載，氣血充盈，少病無痛，已是凡俗難及的壽數。門下大半弟子，都還在這個境界打磨。
「那辰陽師兄呢？」有個年少弟子湊過去問。
「辰陽師兄？」答話的師兄帶著幾分敬色，「人家早入三關境了。三關境可是脫胎換骨，壽元翻至兩百載，能御劍凌空，劍光一展，眨眼能從山門飛到釣鰲磯。」
胡四海聞言心中驟然一驚——兩百載壽元？況且他每日見辰陽拾級上下，步履端穩，向來步行往來，半分不見騰雲駕霧的模樣。忍不住便插了句：「辰陽師兄……向來不都是步行上下山麼？」
幾個同門聞言都笑了。那師兄道：「那是師兄持重守禮。你見過哪個有真本事的，成日把神通掛在臉上招搖？」
胡四海默然不語，心中對辰陽的敬重，又沉實了幾分。
「那……咱們道主呢？」又有人壓著聲音問，帶著幾分小心翼翼，「道主又是何等境界？」
「道主自然更是深不可測。」那師兄連忙擺手，神色肅了些，「那是咱們望塵莫及的境地，休要妄議。」
不知是誰話鋒一轉，壓著聲提了句：「山腳溪邊草舍里住的那位，你們可知來歷？」
一句話出口，四下里忽然靜了一瞬。
「那位可是真了不得。」隔了片刻，才有個聲音壓得更低，「聽說在山下草廬里住了足有三十年，修為具體多高沒人知曉，但都說……不比道主差。」
「三十年？瞧他形貌並不老邁，怎會住了這般久？」有人低低疑惑。
「你懂什麼，修為到了那般境地，壽元綿長，容顏緩衰，豈能以凡俗年歲丈量。」有人接話，嗓子壓得又沉又緊。
「既是高人，怎的屈居山下草舍？」有人不解。
「高人行事，豈是我等能揣度的。」又有人接話，語氣裡帶著幾分忌憚，「不過聽說他脾性古怪，萬一遇上，遠遠繞開便是。」
眾人紛紛點頭，話題就此打住，無人再敢多提半句。
胡四海怔在原地，凡俗世人，年過七十便算高壽，今日頭一回知曉，修行竟能延壽至此。
他又想起上山那日，山腳下那間歪歪斜斜的草舍，那個拎著酒葫蘆、嘿嘿笑著朝他討酒喝的江野子——怎麼也沒法把那副隨性散漫的模樣，和「生人勿近」疊到一處，難不成真是活了一兩百年的老怪物？
他唇瓣動了動，話到舌尖，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酉時，山影沉西。
胡四海回到屋中，白日齋堂一席話，此刻在心頭慢慢泛起。
啟竅境、三關境、道主……一層層境界如階石般橫亘眼前，他忽然想起那夜海上的白衣身影。
那人呢？茫茫大海上憑空而現，舉手間化光而去的神通，又該是何等境界？
他想著，回身掩上木門，從包袱深處取出那隻玉壺。昏黃暮色下，壺身泛著一層極淡的瑩潤柔光，像凝了半盞清輝在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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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上岸那日貼身揣回，他幾乎每日都要取出端詳一回，卻一次也沒敢擅動。
白衣人的話他還記得分明——「小友與我有緣，桌上余酒相贈」。
有緣？素昧平生的兩人，緣從何起？那人的名諱、來歷，他至今一無所知。只記得他袖攬月華、舉盞仰飲的模樣，記得他化作銀白流光散去時，笑聲順著天風落下，如雲端玉磬輕鳴，悠悠蕩蕩，久久不散。
他拔開壺塞，一股清冽酒香登時漫出來，不似尋常燒酒的烈辣沖鼻，反倒淡而悠遠，絲絲縷縷纏在鼻間，只聞得片刻，只覺鼻息通透，神思清爽，連攢了一日的乏意都散了大半。
他盯著壺口，喉結微滾，鬼使神差地便想湊過去嘗一口。
念頭才起，那日草舍前的畫面便撞上來——江野子仰頭灌下一口後，整個人如遭定身般僵在原地，半晌才嘆一句「這酒，老夫無福消受」。
連那般比肩道主的高人都消受不起的酒，自己這初入道門、連啟竅境門檻都還沒摸到的晚輩，又豈能承受得住。
他終究把壺塞按了回去，酒香漸漸斂回壺中，指尖卻仍摩挲著溫潤的壺壁。心底疑團越攢越沉：這究竟是什麼酒？那白衣人又是誰？為何平白贈給自己？
思緒一轉，落回江野子身上。全仗這位酒鬼前輩，自己才有機會入得山門。上山這些日子只顧安頓修行，竟還沒正式去謝過他。白日裡師兄們對他的忌憚，胡四海倒沒放在心上——那日草舍前搭話，那人雖隨性散漫，卻半分凶戾之氣也無，總不至於是吃人的老虎。
不如明日便下山去草舍拜謝一番。一來謝他引薦之恩，二來這酒的來歷，他見多識廣，或許認得。他若是還想喝，這半壺酒便盡數贈他。送與有恩之人，也算心安。
主意一定，心神反倒靜了下來。他把玉壺小心揣回包袱，吹熄油燈。
榻上躺定，想著明日見了那酒鬼前輩，頭一句話該怎麼開口——想著想著，倦意漫上來，便沉沉睡了過去。
次日辰時，胡四海依時收了靜坐，緩緩睜眼。
這般打坐調息練了多日，丹田處始終還是空落落的，半分引氣入體的徵兆都摸不著。
他不再多想，揣好玉壺，掩了木門，順著石階往下走。
山嵐還裹著谷口，石徑上的晨露未乾。
溪聲漸次盈耳。轉過山彎，那間矮矮的草舍便撞進眼裡，屋前石桌空著，江野子斜倚在溪邊枯木樁上，灰布道袍松松垂於青草叢間，一腿曲起支著肘，一腿閒閒搭在草坡上。掌中酒葫蘆舉至唇邊，卻久久未曾傾下，只垂著眼帘望著粼粼水光，神思似隨水流，飄向遠方。
「前輩。」胡四海站定拱手。
江野子回眸回神，咧嘴一笑，又恢復那副散漫勁兒：「小子可順利入門了？怎又尋到老夫這來了。」
「特來謝前輩引薦之恩。」胡四海躬身一禮。
「得了，老夫沾你一口酒，送你上山，一碼歸一碼，已然兩清。」江野子顯然不耐這等俗禮，當即擺手，「專程下山就為說這個？」
胡四海也不繞彎，從懷裡取出那隻瑩潤玉壺，雙手捧至身前。
江野子舉至唇邊的酒葫蘆驟然頓住。
「這酒……」胡四海語聲平穩，「是晚輩渡海來島時，一位白衣前輩所贈。那夜船行深海，他憑空現身船頭，與晚輩敘話數句，留下這半壺酒，便化光而去。」
江野子抬眼盯著玉壺，神色斂了幾分：「化光而去？」
胡四海往前半步，雙手將玉壺遞過去：「前輩是愛酒之人，這剩下的小半壺，晚輩便贈與前輩了。」
江野子沒接，反倒坐直了身子，臉上的散漫淡了大半，正色道：「你小子，怕是不知這酒的分量吧。」
「此酒來歷，老夫也參不透。但絕非凡間俗釀——這方天地間，還沒聽過誰能釀出這等靈酒。」他斜睨著胡四海，「你當真捨得？」
胡四海捧著玉壺沒動，語氣誠摯：「若非前輩，晚輩至今尚不知漂泊何處，故土難歸，更遑論入得素玄道門。」他頓了頓，眉梢帶著幾分樸拙的赧然，「再者說，當日見前輩飲此酒的情態，便知此酒絕非晚輩所能消受。留之無用，倒不如贈給前輩，也省得心中一直惦念。」
「你倒是個通透之人。」江野子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語氣又鬆快下來，「性子也實誠。」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收回去：「此酒雖妙，於我而言不過解一時口舌之貪，對修行並無裨益。老夫雖觀不透其中玄妙，卻也辨得出，這酒應是專為特定體質淬鍊的靈物。那人既贈予你，便是你的機緣，旁人奪不走，也消受不起。」
胡四海正兀自心神震盪，江野子又慢悠悠補了句：「還有，切莫在人前顯露。好好收著，未到金丹境，或是萬不得已之時，休要動它的念頭。」
胡四海也不再堅持贈酒，依言將玉壺收回，忍不住問：「金丹境？敢問前輩，金丹境是何等境界？」
「待你通啟九竅，闖過三關，便可於氣府凝就金丹。」江野子語氣輕鬆得像說劈柴挑水，「老夫便是金丹境，你師父也一樣。」
胡四海心頭一凜。果然如齋堂里師兄們傳言的那般，這守著山腳草舍的酒鬼前輩，當真是隱世高人。
江野子語氣忽而淡了下去，像隨口扯起閒話：「對了——你去見素閣時，可曾見過什麼花？」
「花？」胡四海一怔，回想那日閣中光景，頷首道，「見過。窗下擺著一盆牡丹，粉白瓣子，凝潤如玉。」
江野子眸色微動，似有幾分欣然。
胡四海又接著道：「旁側還有一盆形似山蘭，幽然綻著，更見清致。」
話音未落，江野子握著酒葫蘆的指節，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還在？」
他低低嘟噥了一聲，聲音輕得像被溪風一卷，便散在了水光里。
胡四海沒聽真切，抬眼問：「前輩方才說什麼？」
「沒什麼。」江野子轉瞬便收了那點恍惚，又變回那副懶散模樣，擺了擺手。
他仰頭灌了一大口酒，喉結滾動兩下，將那點莫名的悵然都咽了下去。沉默片刻，再開口時語氣又鬆快下來：「對了，你叫什麼名字來著？你小子性子對老夫胃口，往後閒來無事，便多下山來陪老夫喝幾杯。」
胡四海連忙應下：「晚輩胡四海。只要前輩不嫌晚輩叨擾，得暇便來。」
順著山徑走了數十步，他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
江野子早已斜倚回溪邊那截枯木樁上，拎著酒葫蘆對著一溪波光自飲。山風掀動他灰舊的袍角，晃晃悠悠的，活像這山里一塊生了根、卻無人問津的頑石。
每日無非是晨起打坐、日間輪值雜役、入夜研讀《淳靈固章》，日子清簡如水，步步踏得紮實。胡四海本就爽利敞亮，劈柴挑水、灑掃庭階，樁樁都是山野做慣的活計，又從不惜力藏私，不消幾日便與同門年少弟子熟絡，宗門舊事、山中去處，也順著閒談零零碎碎落進耳中。
山上幾處去處，他已約莫瞭然：弟子舍往下半里，飛瀑下注成潭，名喚漱石潭。潭邊崖壁上生著不少尋常藥草，是低階弟子常去採擷的地方，攢得多了便拿到山下折算些日用雜物；再往瀑布源頭而上，便是澄源坪，崖勢陡絕，雲氣縈繞，他們這些入門未久、根基尚淺的弟子，還沒人敢貿然攀上去。
山下又是另一番光景：出山門二里有座邀月茶榭，是年長師兄閒來聚談之所，胡四海當日上山時路過，依稀還有印象；再往海邊去，離碼頭棧道不遠便是釣鰲磯，磯上有間鋪子，賣些凡俗日用雜物，甚至還賣酒，弟子所采草藥，大半都送至該處兌換錢帛，貼補山中用度。
至於修行的境界層級，他也是頭一回聽得這般真切。
這日午膳在齋堂，和鄰桌几位師兄閒談，話頭便落在了修為進境上。說修行第一重境界喚作啟竅境——引氣入丹田，打通周身九處隱竅，才算真正踏進修真門檻。啟竅境圓滿便可壽至百二十載，氣血充盈，少病無痛，已是凡俗難及的壽數。門下大半弟子，都還在這個境界打磨。
「那辰陽師兄呢？」有個年少弟子湊過去問。
「辰陽師兄？」答話的師兄帶著幾分敬色，「人家早入三關境了。三關境可是脫胎換骨，壽元翻至兩百載，能御劍凌空，劍光一展，眨眼能從山門飛到釣鰲磯。」
胡四海聞言心中驟然一驚——兩百載壽元？況且他每日見辰陽拾級上下，步履端穩，向來步行往來，半分不見騰雲駕霧的模樣。忍不住便插了句：「辰陽師兄……向來不都是步行上下山麼？」
幾個同門聞言都笑了。那師兄道：「那是師兄持重守禮。你見過哪個有真本事的，成日把神通掛在臉上招搖？」
胡四海默然不語，心中對辰陽的敬重，又沉實了幾分。
「那……咱們道主呢？」又有人壓著聲音問，帶著幾分小心翼翼，「道主又是何等境界？」
「道主自然更是深不可測。」那師兄連忙擺手，神色肅了些，「那是咱們望塵莫及的境地，休要妄議。」
不知是誰話鋒一轉，壓著聲提了句：「山腳溪邊草舍里住的那位，你們可知來歷？」
一句話出口，四下里忽然靜了一瞬。
「那位可是真了不得。」隔了片刻，才有個聲音壓得更低，「聽說在山下草廬里住了足有三十年，修為具體多高沒人知曉，但都說……不比道主差。」
「三十年？瞧他形貌並不老邁，怎會住了這般久？」有人低低疑惑。
「你懂什麼，修為到了那般境地，壽元綿長，容顏緩衰，豈能以凡俗年歲丈量。」有人接話，嗓子壓得又沉又緊。
「既是高人，怎的屈居山下草舍？」有人不解。
「高人行事，豈是我等能揣度的。」又有人接話，語氣裡帶著幾分忌憚，「不過聽說他脾性古怪，萬一遇上，遠遠繞開便是。」
眾人紛紛點頭，話題就此打住，無人再敢多提半句。
胡四海怔在原地，凡俗世人，年過七十便算高壽，今日頭一回知曉，修行竟能延壽至此。
他又想起上山那日，山腳下那間歪歪斜斜的草舍，那個拎著酒葫蘆、嘿嘿笑著朝他討酒喝的江野子——怎麼也沒法把那副隨性散漫的模樣，和「生人勿近」疊到一處，難不成真是活了一兩百年的老怪物？
他唇瓣動了動，話到舌尖，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酉時，山影沉西。
胡四海回到屋中，白日齋堂一席話，此刻在心頭慢慢泛起。
啟竅境、三關境、道主……一層層境界如階石般橫亘眼前，他忽然想起那夜海上的白衣身影。
那人呢？茫茫大海上憑空而現，舉手間化光而去的神通，又該是何等境界？
他想著，回身掩上木門，從包袱深處取出那隻玉壺。昏黃暮色下，壺身泛著一層極淡的瑩潤柔光，像凝了半盞清輝在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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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上岸那日貼身揣回，他幾乎每日都要取出端詳一回，卻一次也沒敢擅動。
白衣人的話他還記得分明——「小友與我有緣，桌上余酒相贈」。
有緣？素昧平生的兩人，緣從何起？那人的名諱、來歷，他至今一無所知。只記得他袖攬月華、舉盞仰飲的模樣，記得他化作銀白流光散去時，笑聲順著天風落下，如雲端玉磬輕鳴，悠悠蕩蕩，久久不散。
他拔開壺塞，一股清冽酒香登時漫出來，不似尋常燒酒的烈辣沖鼻，反倒淡而悠遠，絲絲縷縷纏在鼻間，只聞得片刻，只覺鼻息通透，神思清爽，連攢了一日的乏意都散了大半。
他盯著壺口，喉結微滾，鬼使神差地便想湊過去嘗一口。
念頭才起，那日草舍前的畫面便撞上來——江野子仰頭灌下一口後，整個人如遭定身般僵在原地，半晌才嘆一句「這酒，老夫無福消受」。
連那般比肩道主的高人都消受不起的酒，自己這初入道門、連啟竅境門檻都還沒摸到的晚輩，又豈能承受得住。
他終究把壺塞按了回去，酒香漸漸斂回壺中，指尖卻仍摩挲著溫潤的壺壁。心底疑團越攢越沉：這究竟是什麼酒？那白衣人又是誰？為何平白贈給自己？
思緒一轉，落回江野子身上。全仗這位酒鬼前輩，自己才有機會入得山門。上山這些日子只顧安頓修行，竟還沒正式去謝過他。白日裡師兄們對他的忌憚，胡四海倒沒放在心上——那日草舍前搭話，那人雖隨性散漫，卻半分凶戾之氣也無，總不至於是吃人的老虎。
不如明日便下山去草舍拜謝一番。一來謝他引薦之恩，二來這酒的來歷，他見多識廣，或許認得。他若是還想喝，這半壺酒便盡數贈他。送與有恩之人，也算心安。
主意一定，心神反倒靜了下來。他把玉壺小心揣回包袱，吹熄油燈。
榻上躺定，想著明日見了那酒鬼前輩，頭一句話該怎麼開口——想著想著，倦意漫上來，便沉沉睡了過去。
次日辰時，胡四海依時收了靜坐，緩緩睜眼。
這般打坐調息練了多日，丹田處始終還是空落落的，半分引氣入體的徵兆都摸不著。
他不再多想，揣好玉壺，掩了木門，順著石階往下走。
山嵐還裹著谷口，石徑上的晨露未乾。
溪聲漸次盈耳。轉過山彎，那間矮矮的草舍便撞進眼裡，屋前石桌空著，江野子斜倚在溪邊枯木樁上，灰布道袍松松垂於青草叢間，一腿曲起支著肘，一腿閒閒搭在草坡上。掌中酒葫蘆舉至唇邊，卻久久未曾傾下，只垂著眼帘望著粼粼水光，神思似隨水流，飄向遠方。
「前輩。」胡四海站定拱手。
江野子回眸回神，咧嘴一笑，又恢復那副散漫勁兒：「小子可順利入門了？怎又尋到老夫這來了。」
「特來謝前輩引薦之恩。」胡四海躬身一禮。
「得了，老夫沾你一口酒，送你上山，一碼歸一碼，已然兩清。」江野子顯然不耐這等俗禮，當即擺手，「專程下山就為說這個？」
胡四海也不繞彎，從懷裡取出那隻瑩潤玉壺，雙手捧至身前。
江野子舉至唇邊的酒葫蘆驟然頓住。
「這酒……」胡四海語聲平穩，「是晚輩渡海來島時，一位白衣前輩所贈。那夜船行深海，他憑空現身船頭，與晚輩敘話數句，留下這半壺酒，便化光而去。」
江野子抬眼盯著玉壺，神色斂了幾分：「化光而去？」
胡四海往前半步，雙手將玉壺遞過去：「前輩是愛酒之人，這剩下的小半壺，晚輩便贈與前輩了。」
江野子沒接，反倒坐直了身子，臉上的散漫淡了大半，正色道：「你小子，怕是不知這酒的分量吧。」
「此酒來歷，老夫也參不透。但絕非凡間俗釀——這方天地間，還沒聽過誰能釀出這等靈酒。」他斜睨著胡四海，「你當真捨得？」
胡四海捧著玉壺沒動，語氣誠摯：「若非前輩，晚輩至今尚不知漂泊何處，故土難歸，更遑論入得素玄道門。」他頓了頓，眉梢帶著幾分樸拙的赧然，「再者說，當日見前輩飲此酒的情態，便知此酒絕非晚輩所能消受。留之無用，倒不如贈給前輩，也省得心中一直惦念。」
「你倒是個通透之人。」江野子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語氣又鬆快下來，「性子也實誠。」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收回去：「此酒雖妙，於我而言不過解一時口舌之貪，對修行並無裨益。老夫雖觀不透其中玄妙，卻也辨得出，這酒應是專為特定體質淬鍊的靈物。那人既贈予你，便是你的機緣，旁人奪不走，也消受不起。」
胡四海正兀自心神震盪，江野子又慢悠悠補了句：「還有，切莫在人前顯露。好好收著，未到金丹境，或是萬不得已之時，休要動它的念頭。」
胡四海也不再堅持贈酒，依言將玉壺收回，忍不住問：「金丹境？敢問前輩，金丹境是何等境界？」
「待你通啟九竅，闖過三關，便可於氣府凝就金丹。」江野子語氣輕鬆得像說劈柴挑水，「老夫便是金丹境，你師父也一樣。」
胡四海心頭一凜。果然如齋堂里師兄們傳言的那般，這守著山腳草舍的酒鬼前輩，當真是隱世高人。
江野子語氣忽而淡了下去，像隨口扯起閒話：「對了——你去見素閣時，可曾見過什麼花？」
「花？」胡四海一怔，回想那日閣中光景，頷首道，「見過。窗下擺著一盆牡丹，粉白瓣子，凝潤如玉。」
江野子眸色微動，似有幾分欣然。
胡四海又接著道：「旁側還有一盆形似山蘭，幽然綻著，更見清致。」
話音未落，江野子握著酒葫蘆的指節，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還在？」
他低低嘟噥了一聲，聲音輕得像被溪風一卷，便散在了水光里。
胡四海沒聽真切，抬眼問：「前輩方才說什麼？」
「沒什麼。」江野子轉瞬便收了那點恍惚，又變回那副懶散模樣，擺了擺手。
他仰頭灌了一大口酒，喉結滾動兩下，將那點莫名的悵然都咽了下去。沉默片刻，再開口時語氣又鬆快下來：「對了，你叫什麼名字來著？你小子性子對老夫胃口，往後閒來無事，便多下山來陪老夫喝幾杯。」
胡四海連忙應下：「晚輩胡四海。只要前輩不嫌晚輩叨擾，得暇便來。」
順著山徑走了數十步，他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
江野子早已斜倚回溪邊那截枯木樁上，拎著酒葫蘆對著一溪波光自飲。山風掀動他灰舊的袍角，晃晃悠悠的，活像這山里一塊生了根、卻無人問津的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