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只今尚有清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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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梁以北的戰場上。

  秦明璫親自披甲上陣,惡鬼面具扣在臉上,只露出一雙冷峻的鳳眸,手持長槍,槍尖上的紅纓已被血浸透。

  她催動內力,長槍在掌中嗡嗡作響,槍尖所過之處,當者披靡。

  身後數百親騎如雁翅般展開,馬蹄踏起的煙塵遮天蔽日,吶喊聲震徹四野。

  她已記不清這是今日第幾次沖陣了,每次沖入敵陣便是一陣槍挑馬踏,每次殺出便留下一地屍骸。

  目標只有一個,將秦戈鈺的主力徹底留在曲梁以北,就地殲滅,絕不放虎歸山!

  安陽秦家中軍帳中,氣氛壓抑。

  遠處喊殺聲隱隱傳來,每一聲都像刀子刮在帳中諸將的心頭。

  秦戈鈺坐於案後,面色鐵青,雙拳緊攥。

  帳中將領跪了一地,個個甲冑殘破,血污滿面。

  「還請將軍速速離去,撤回巨鹿!」副將伏地叩首,聲音嘶啞。

  秦戈鈺緩緩閉上眼,沉默良久,方才嘆息道:

  「我們撤回巨鹿,還能回來嗎?」

  帳中無人應答。

  秦明璫排兵布陣,野外作戰確實有一手。

  她此番先發制人,本以為能打秦明璫一個措手不及,誰知對方早有準備,反被追著打了數百里。

  主力暴露之後,曲梁以北決戰節節敗退,陣腳一亂再亂。

  秦戈鈺猛地伸手抓住自己的頭髮,手指插進髮髻之中,用力扯了兩下,仿佛要用疼痛來壓制胸口那股翻湧的不甘與恐懼。

  這一戰若是敗了,安陽怎麼辦?軍中多少人的家眷都在安陽。

  她們在這裡拼命,父母妻兒還在城中等著她們回去。

  「將軍,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副將膝行上前,語速急促,「且不說咱們手中還有軍隊,只要管束嚴苛,必能順利撤退!」

  「其次,這冀州可不止秦明璫一家,北邊還有渤海、樂陵、河間諸郡,再不濟往後還有幽州,往北還有遼東!」

  「遲早有一天,咱們能再回來,再反擊!」

  秦戈鈺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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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知道這一去便再難復返,所謂「再回來」不過是自欺欺人的空話。

  可眼下又能如何?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揮手道:

  「前軍作後軍,掩護中軍撤退。先往巨鹿去。」

  「喏!」副將如蒙大赦,騰地站起身來,快步出帳部署。

  ——————

  平鄉之地,宋齊騎在馬上,身後一千六百人列陣而待。

  這支人馬在這一帶可謂縱橫無阻,不是他們有多能打,只是兩軍主力都在北面鏖戰,後方空虛得近乎不設防。

  宋齊便趁這個空當,讓胡烈雲帶人四處騷擾秦戈鈺的糧道與後方運輸,劫了數批輜重,得了不少糧秣器械。

  胡烈雲帶隊回營,翻身下馬,大步流星地走進中軍帳中,抱拳稟道:

  「陛下,秦戈鈺的軍隊在往後撤,人數仍是不少,咱們接下來如何行事?」

  宋齊正叉腰站在輿圖前,聞言抬起頭來,輕笑道:「沒事,人多還是人少,都無所謂。」

  「只要她敗了就行。」

  「多準備些旗幟,越多越好,聽朕指揮。」

  「喏!」胡烈雲應得乾脆利落,轉身便走。

  自從上次增灶疑兵安然撤退之後,軍中上下對這位年輕天子便漸漸生出了幾分信服。

  胡烈雲前腳剛走,一名信使便匆匆入帳,單膝跪地,雙手高舉過頂:

  「陛下,兗州呂雅韶來信。」

  宋齊渾身一抖,連忙上前一把奪過那封信,撕開封泥,展開信紙。

  呂雅韶的字跡映入眼帘,她的字不算好看,筆畫粗獷,收鋒潦草。

  「好宋郎,我好想你,在兗州,無日無夜不在想我的宋郎呢。」

  宋齊的指尖微微一顫,仿佛那女人的聲音就貼在耳邊,溫熱的鼻息拂過他的耳廓。

  「宋郎還記得我們從前過的日子嗎?那時你每日待在我身邊,我親手餵你吃飯,夜裡替你解悶.......」

  宋齊忍不住心中發問道:『那是解悶嗎?!你說這話自己笑沒笑?』

  他繼續往下讀著:

  「你那時的樣子,真是乖極了,我到現在想起來,心裡還是歡喜的.......」

  宋齊下意識地咽了一下喉嚨,腰後隱隱發酸。

  「我在兗州拼命替你們宋家守著疆土,每夜孤衾冷枕,寂寞無處可消,就等著跟宋郎相會呢.......」

  「你是我的,從頭到腳都是我的,你身上的每一寸我都碰過,你的每一樁反應我都記得。」

  「你便是走到天邊去,也脫不掉我種在你身上的印記。」

  「你我一命相連,我若死了,你也活不成,好宋郎,所以我可不能死,你也捨不得我死,對不對?」

  信紙在他手中微微發顫。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讀。

  「盼與宋郎早日重逢,到那時,我們再好好『敘舊』。」

  「你可要養好身子,別到時候經不住,我如今的武藝,可是又精進了呢。」

  讀著讀著,宋齊的眉頭便擰了起來,隨即漸漸舒展。

  果然是求援,她在兗州撐不下去了。

  可這中間是不是夾雜了太多「恐怖」的東西了?

  說起來,她在兗州幾乎是三面受敵,北邊通往冀州的路早已被秦明璫封死,其實唯一的活路只有向東進發,在青徐之地儘量站穩腳跟。

  可惜青徐已被周典山占據,她兩頭奔波,疲於應付,兵力捉襟見肘。

  宋齊沉吟片刻,提筆蘸墨,飛快地寫了兩封信。

  第一封給呂雅韶,讓她再堅持些時日,說自己很快便會發兵過去,不要再催動功法了!

  第二封寫給秦明璫,請她放開白馬津渡口,給呂雅韶與高靈修留一條退路。

  他將兩封信分別封好,交給信使,吩咐道:

  「這一封,快馬送往兗州,這一封,送交秦將軍,不得有誤。」

  ——————

  深夜,月色慘澹,幾點寒星稀稀疏疏地掛在天幕上。

  曠野上的風帶著涼意,發出簌簌的嗚咽聲。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野狗的嚎叫,更添幾分淒涼。

  秦戈鈺帶著僅存的殘兵,拖著沉重的步伐朝巨鹿方向緩緩前行,行至深夜方才下令就地紮營。

  火光零星,士卒們三三兩兩地靠在盾牌上休息,有的連甲冑都來不及卸便已昏睡過去。

  此前副將那番話雖然說得慷慨激昂,可安陽的事是實打實的,軍中多數將領的家眷都在安陽城中。

  這一敗,誰的家人能安然無恙?誰的田產不會被充公?

  這些問題像一座座無形的大山,壓在每個人的心頭,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將領們坐在各自的帳中,雖無人開口,卻都在心中各自盤算著後路。

  「放心,將軍,我已經派親信看管士卒,又有我們在外輪班看守,不會出亂子的。」副將站在秦戈鈺身側,低聲說道,語氣仍是那般忠心。

  秦戈鈺精神緊繃地坐在帳中,緩緩點了點頭,面色卻仍是難看至極。

  她時不時哀嘆一聲,雙手交握在膝上,指節無意識地摳著掌心的老繭。

  忽地,一陣悠揚而悲涼的歌聲從四面八方飄來。

  秦戈鈺猛地抄起靠在案旁的長槍,霍然站起,瞳孔收縮:

  「秦明璫這麼快就殺過來了?!」

  「不……好像是有人在唱歌。」副將側耳聽了片刻,遲疑地說道。

  那歌聲越飄越近,像是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又像是從地底深處幽幽地鑽出來。

  唱的是魏郡的民歌,被人用極慢的節奏唱出來,竟多了幾分憂傷與哀戚。

  「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

  「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

  「羅敷喜蠶桑,採桑城南隅……」

  秦戈鈺提槍大步走出帳外,夜風撲面而來,吹得她鬢邊碎發紛飛。

  她站在帳門口,側耳聽了片刻,嘴唇微動,喃喃道:

  「這是……魏郡的民歌。」

  這歌在安陽、鄴城一帶極為出名,幾乎人人會唱。

  她的眼眶猛地一熱,咬了咬牙,將那股酸澀硬生生逼了回去。

  「將軍,咱們被包圍了嗎?」副將握刀的手在微微發抖,聲音也不由自主地發顫。

  秦戈鈺定睛望去。

  夜色中,遠處山丘上、樹林邊、道旁的高坡上,到處都插滿了旗幟。

  火光映照之下,那些「秦」字旗獵獵翻卷,層層疊疊,仿佛有千軍萬馬將她們團團圍住。

  歌聲漸漸低了下去,四周忽然傳來一陣陣高聲呼喊,聲浪在夜風中傳得格外遠:

  「天子有令,安陽秦家諸人無罪!家眷安置如常,田產一律不動!」

  「惟罪首秦戈鈺等數人不可饒恕!爾等此刻放下兵器歸降,便遣回安陽與家人團聚,既往不咎。」

  「若執迷不悟,家眷統統按謀反同罪論處,格殺勿論!」

  秦戈鈺臉色刷地白了。

  她站在原地,耳中灌滿了風聲、歌聲、喊話聲,還有周圍營地中隱隱傳來的騷動。

  似乎有士卒在竊竊私語,有甲冑碰撞的聲響,腳步聲急促散亂。

  她猛地扭頭望向副將,只見副將的臉上也滿是驚疑不安。

  今晚,她怎麼可能睡得安穩?

  ——————

  一處低緩的山坡之上,宋齊俯視著遠處那片火光零星的營地。

  夜風吹拂著他的衣袍,袍角獵獵作響。

  他默然聽著那首悠揚悲涼的民歌在夜空中迴蕩,面上沒有太多表情。

  秦桃陪在他身邊,一手叉著腰,另一隻胳膊毫不客氣地搭在宋齊的肩膀上。

  她嘴裡叼著一根不知從何處拔來的草莖,草尖一翹一翹,姿態倒不像是什麼鄰家少女,反倒有幾分颯爽女俠的痞氣。

  她用牙齒將草莖往外一吐,偏頭望向宋齊,一雙杏眼亮晶晶的:

  「你這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我怎麼就想不出這種招來呢?我們今晚就一直唱這一首歌嗎?」

  宋齊微微一笑,輕聲道:

  「也可以穿插些別的曲子。聽著悲傷些就行。」

  「你來一個。」秦桃興沖沖地催促,偏頭盯著他的側臉。

  身後不遠處,華素錦帶著親衛們守在二人後方的幾步之外。

  夜風吹拂著她那一頭乾淨利落的短髮。

  她遙遙望著宋齊的背影,若有所思。

  宋齊自然不會客氣,清了清嗓子,忽然扯開嗓門高聲唱了起來,唱腔悲傷:

  「敕勒川,陰山下。」

  「天似穹廬,籠蓋四野。」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他的聲音不算多麼動聽,卻自有一股蒼涼曠遠的味道,被夜風裹挾著飄向遠方,與那首魏郡民歌的餘韻混在一處。

  唱罷陰山敕勒歌,他下意識地抬起頭來,明月高懸,清輝如練,月光仿佛一道無聲的清流淌過天際,又似天空深處湧出的泉眼,將整片曠野都籠在一層薄薄的銀紗之中。

  他望著那輪明月,輕聲道:

  「只今尚有清流月啊。」

  華素錦仍遙遙望著宋齊的背影。

  她望著那個抬頭望月的年輕天子,檀口微張,眼神怔怔。

  秦桃咬了咬唇,秀眉微微一挑,將嘴裡的草根啐到地上,語氣失望地嘟噥道:

  「唱的什麼呀,我還以為是情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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