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千古奇冤,誰之錯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劉禪抬起頭來,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其實漢武帝派使者去召見太子來見,本是想給太子一個解釋的機會。」

  「但那個使者不敢進長安。」

  嬴陰嫚接話,她已經從方才江然的講述里記住了這個細節。

  「他回去報告說太子造反了,要殺我,漢武帝才大怒的。」

  「對。」

  劉禪點了點頭,「如果那個使者敢進長安,把太子帶回來,也許後面的事情就不會發生。」

  江然抱著小兕子,在石碑旁邊站了一會兒。

  他開口了,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

  「征和三年,也就是巫蠱之禍發生的兩年之後,劉徹對巫蠱之冤開始有所察覺了。」

  「他慢慢知道,太子當年起兵是因為惶恐,並不是真的想要謀反。」

  「劉徹沒辦法且也沒必要替太子開脫了,因為太子和衛皇后也死了,整個衛家幾乎被清洗乾淨了。」

  「那他是怎麼知道的?」嬴陰嫚問。

  「有一個看守漢高祖劉邦陵廟的小郎官,叫田千秋,他上書給漢武帝,替太子鳴冤。」

  江然的聲音放慢了,「他說作兒子的擅自動用父親的軍隊,其罪應受鞭笞。」

  「天子的兒子誤殺了人,又有什麼罪呢?我夢見一位白髮老翁,教我上此奏章。」

  小兕子聽到「白髮老翁」的時候,拽了拽江然的手指。

  「鍋鍋,系那個狄仁傑?」

  江然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不是狄仁傑,田千秋看守的是高祖廟。」

  「漢武帝一聽就明白了這是高祖皇帝的神靈派您來指教於我。」

  小兕子的眼睛眨了眨,「介系誰?」

  劉禪果斷地解釋,「大漢開國皇帝劉邦。」

  小兕子點了點頭,她把下巴重新擱回江然的肩窩裡,繼續聽著。

  江然接著說,「漢武帝召見了田千秋,跟他說我們父子之間的事,別人難以插言,只有你知道其間的不實之處。」

  「這是高祖皇帝的神靈派您來指教於我,您應當擔任我的輔佐大臣。」

  本書首發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於是漢武帝拜田千秋為大鴻臚,後來又讓他當了丞相。」

  「然後呢?」

  嬴陰嫚追問,「漢武帝知道了太子是冤枉的,他做了什麼?」

  「他開始清算。」

  江然的聲音變得高了一些,「江充已經死了,太子起兵的時候把他殺了。」

  「但漢武帝覺得不解恨,恢復了自漢文帝起已經廢除近百年的夷族之刑,夷江充三族。」

  「那個在太子宮裡挖木頭人的胡人巫師蘇文,被綁在橫橋上活活燒死。」

  「這是漢武帝特地選了這個死法。」

  「因為太子當年在長安城裡燒死了江充手下的胡人巫師,漢武帝要用同樣的方式替太子報仇。」

  嬴陰嫚:「.......」

  她心裡有點無語。

  江然繼續道:「莽通是那個抓住太子門客如侯的人也被處死。」

  「曾在泉鳩里對太子兵刃相加的人,最初被任命為北地太守,後來也被滅族。」

  「因跟太子交戰而封侯的商丘成、張富昌、李壽,商丘成自殺,張富昌被賊人殺了,李壽被漢武帝誅殺。」

  「李廣利是那個跟丞相劉屈氂合謀想立漢武帝第五子昌邑王的人。」

  「劉屈氂是漢武帝的侄子,當丞相的時候帶兵鎮壓太子。」

  「後來漢武帝查出來他跟李廣利有陰謀,把劉屈氂腰斬,李廣利投降了匈奴,他的家人也被滅族。」

  嬴陰嫚的嘴唇抿得很緊。

  她太清楚夷三族、滅族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一個兩個人的死,那是一整個家族、幾百口人、連著老人孩子和遠房旁支一起被殺得乾乾淨淨。

  漢武帝用最殘酷的刑罰,去報復那些曾經誣陷太子的人。

  可那些人被殺的時候,太子已經死了兩年了。

  父皇在清朝呂不韋的時候用過,那些被株連的人一個一個地消失,最後連名字都沒能留下。

  「還有一個人。」

  劉禪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任安。」

  嬴陰嫚的眉頭皺了起來:「我記得他,他好像沒有幫太子?也沒有幫漢武帝?」

  「任安誰都沒幫。」

  江然說,「他拜受了太子的符節,但沒有發兵,他選擇了坐觀成敗。」

  「如果太子贏了,他可以說是奉了太子的符節,不得不從命。」

  「如果漢武帝贏了,他可以說自己按兵不動,沒有參與叛亂。」

  「任安還是衛青舊部,曾經在他手下當門客,衛青去世之後,任安靠著自己的資歷慢慢升到了護北軍使者。」

  小兕子聽不太懂「坐觀成敗」是什麼意思,但她聽懂了「誰都沒幫」。

  她歪了歪腦袋,小聲說了一句:「娃,他好聰明哦。」

  「非也,任安這是自作聰明。」

  劉禪直言道,「漢武帝後來回宮之後,一聽手底下人匯報,就明白了任安的心思。」

  「他說任安首鼠兩端,見出現戰亂之事,想坐觀成敗,看誰取勝就歸附誰,對朝廷懷有二心然後下令腰斬。」

  嬴陰嫚震驚了。

  任安那個局面里,他似乎怎麼選都是錯的。

  她感覺任安就算幫了漢武帝也會被殺。

  小兕子的身體在江然懷裡微微僵了一下。

  「腰斬」這兩個字她不懂,但「斬」她隱約知道是什麼意思。

  她不再說話了,只是把小臉貼在江然的脖子上,安安靜靜地聽著。

  「所以你看到了——」

  江然的聲音很平。

  「在巫蠱之禍里,凡是幫太子的人被殺了,不幫太子的人也被殺了。」

  「還有幫漢武帝鎮壓太子的人後來也被殺了,誣陷太子的人最後也全部被殺了。

  「那幾年,整個長安城很亂,今天你殺我,明天我殺你,誰都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哪一天。」

  嬴陰嫚的嘴唇微微張著。

  「為太子殺真的,漢武帝後來後悔了?」

  「後悔了。」

  江然把目光從石碑上移開,望向遠處那座巨大的封土堆。

  「劉徹晚年喪子,憐惜兒子無辜被害,在長安城裡修了一座思子宮,又在湖縣修了一座歸來望思之台。」

  「他每天站在那個台上,望著太子當年逃走的方向,等著他的魂魄回來。」

  小兕子從江然的肩上抬起頭來。

  她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在想像那個畫面。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皇帝站在高台上,望著遠方,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小兕子想了一會兒,然後小聲說了一句:「那個皇帝好可憐。」

  嬴陰嫚低頭看了小兕子一眼。

  她懶得反駁三歲小孩的「可憐論」。

  「漢武帝修了思子宮,修瞭望思台,但太子已經死了兩年了,等不到平冤昭雪。」

  江然輕輕搖頭,「天下人聽說這件事之後,都很悲傷。」

  「劉據雖然發動了兵變,讓長安城陷入了戰亂,但他死之後,百姓沒有恨他。」

  嬴陰嫚的眉梢微微抬起:「太子都死了那麼多年了,長安城的百姓還記著他?」

  江然點頭,「記得。」

  「劉據做了差不多三十年的太子,他性格寬厚且仁愛,對百姓很好。」

  「漢武帝晚年窮兵黷武,百姓們十分渴望一個仁慈的君主。」

  「後來,長安城裡還發生了一件事,有一個人假冒太子劉據,出現在長安的街上,幾萬吏民圍觀,老百姓都熱烈地響應他,歡迎他回來。」

  「雖然那個人後來被證實是假冒的,但老百姓對他的態度說明了一切。」

  「他們不恨太子,他們甚至盼著他回來。」

  嬴陰嫚若有所思的聽著。

  這件事本身就說明,在老百姓心裡,劉據是冤枉的,他的起兵是被逼無奈,是一個值得同情的人。

  小兕子安靜了幾秒,然後又問:「鍋鍋,那太子的孩子呢?」

  劉禪輕聲回答:「他有三個兒子,長子劉進,在長安城裡跟父親一起遇害了。」

  「另外兩個兒子也在那場混亂中死了,只有劉進的一個兒子,那時候剛出生幾個月被人偷偷帶出了長安,藏了起來。」

  嬴陰嫚的眉梢猛地抬了一下。

  「誰藏的?」

  江然接著劉禪的話。

  「當時有個叫丙吉的廷尉監,被派去處理巫蠱案的善後。」

  「他在獄中發現了劉據的孫子,一個襁褓里的嬰兒。」

  「丙吉知道太子是冤枉的,不忍心讓這個嬰兒也死在獄裡,就找了兩個女囚輪流餵養他,把他藏在獄中一間乾燥的屋子裡。」

  「後來漢武帝病重,有人說長安獄中有天子氣,漢武帝下令把獄中所有犯人一律處死。」

  「丙吉把獄門關上,不讓行刑的人進去,說皇曾孫在此,他人無辜死者猶不可,況親曾孫乎。」

  「行刑的人回去報告漢武帝,漢武帝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句『天使之也,然後大赦天下』」

  嬴陰嫚的眉頭鬆了一些,但很快又皺起來。

  「真的是劉據的孫子?」

  為啥不能直接是赦免這個曾孫子呢?

  江然重重地點頭,「千真萬確,那個嬰兒後來被送到了祖母史良娣的娘家撫養,再後來被收養在掖庭。」

  「掖庭令張賀曾經是劉據的家吏,顧念劉據當年對他的恩情,又可憐這個孩子孤苦無依,就用自己的俸祿供他讀書,教他識字。」

  「等他長大了,張賀又替他迎娶了許廣漢的女兒許平君為妻。」

  嬴陰嫚一聽到許平君這名字,立刻明白了,「然哥,這不就是那個故劍情深的漢宣帝?」

  「對,就是他。」

  「他是劉據的孫子?」

  嬴陰嫚的聲音微微拔高了半度,「那個被巫蠱之禍害死的太子的孫子最後當了皇帝?」

  「對,皇位繞了一大圈,最後還是回到了劉據這一脈。」

  劉禪走在旁邊,補充道:「漢宣帝即位之後,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給祖父劉據上諡號戾太子,給祖母衛子夫追諡思後,把衛子夫改葬到思後園。」

  「所以,戾太子一家也是瞑目了,也算是沉冤得雪了。」

  嬴陰嫚有點為劉據不平。

  「死了十幾年才平反,人都不在了,沉冤昭雪還有什麼用?」

  「至少後人知道他是被冤枉的。」

  劉禪補了一句,「至少漢宣帝還在,戾太子的血脈沒有斷,最後還坐上了那個本該屬於他祖父的位置。」

  「那你剛剛說的第二件呢?」嬴陰嫚再次追問。

  劉禪頓了頓,「漢宣帝把當年在巫蠱之禍里幫過自己祖父的人,一個個都找了出來。」

  「活著的人加官進爵,死了的人追封厚葬,像丙吉、張賀這些當年救過他命的人,都被他記在了心裡。」

  小兕子趴在江然肩上,聽到「救過他命」的時候,插了一句。

  「鍋鍋,那個丙吉把小寶寶藏在獄獄裡,後來小寶寶當了皇帝,他有咩有當大官鴨?」

  江然見這個小傢伙關注點如此與眾不同,不由得笑了。

  「當了,丙吉後來不僅當了丞相,還封了侯。」

  「劉病已從始至終對這個恩人都非常信任,朝中大事都跟他商量。」

  「丙吉晚年病重的時候,劉病已親臨府上看望,問他『你走了之後,誰可以接替你?』」

  「他推薦的幾個人,後來都成了漢宣帝朝中的重臣。」

  「丙吉也是之前說過的麒麟閣十一功臣之一。」

  .....

  大秦。

  「幫太子的被殺,不幫太子的也被殺,冤枉太子的也被殺,那場巫蠱之禍到底誰贏了?」

  嬴政自言自語道,「沒有人贏。」

  他十三歲登基,二十二歲親政,三十九歲統一天下,四十九歲死在沙丘。

  他死之後,趙高和李斯合謀篡改遺詔,逼死了扶蘇,殺死了蒙恬,立了胡亥,宗室被屠戮殆盡,然後大秦二世而亡。

  嬴政以為他的制度可以萬世不易,以為他的威嚴可以鎮住所有人。

  可,他駕崩了之後,全都沒能按照他的意願運轉。

  漢武帝跟他似乎有點相似。

  嬴政忽然覺得天幕上座巨大的封土堆跟他自己的驪山陵沒什麼區別。

  都是把一個人生前所有的榮耀和罪孽,全部壓進一個巨大的土堆里。

  讓後人站在上面憑弔,讓他們去評說。

  「李斯。」

  「臣在。」

  「你剛才聽到了,幫太子的被殺,不幫太子的也被殺,冤枉太子的也被殺。」

  嬴政的目光從殿外的天幕上收回來,落在李斯的臉上,「你要是生在那個朝代,會怎麼做?」

  李斯微微一怔。

  他跟著嬴政經歷了多少風浪。

  呂不韋倒台之前他已經投向了嬴政,嫪毐叛亂的時候他果斷站在了嬴政這邊。

  可此刻,他聽著這巫蠱之禍,後背的冷汗已經濕透了內衫。

  「臣不知道該怎麼辦。」

  巫蠱之禍里的選擇沒有贏家。

  幫太子,太子兵敗,你被滅族。

  幫丞相,漢武帝後來覺得自己而且冤枉,你又被滅族,誰都不幫。

  哪怕你只是站在旁邊看著,哪怕你只是一個守城門的小官,哪怕你只是拜受了符節但什麼都沒有做。

  漢武帝認為你心懷二意被腰斬。

  都會被卷進去,都會死。

  李斯其實覺得不如破釜沉舟跟那個太子謀反算了。

  但,這個話,肯定不能這樣說。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