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輪台罪己詔,天子的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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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漢。

  江然剛剛說完衛子夫和劉據的結局。

  一個在長秋殿裡自縊,一個在湖縣的農舍里上吊。

  「母子倆一樣的性子。」

  蕭何的內心深深受到了觸動。

  周勃認可地點了點頭,「寧死不辱,衛皇后知道自己活不成了,與其等著被賜死,或者被廢為庶人,不如自己選。」

  「或許,是因為她是從歌女爬上去的,她比誰都清楚,爬得越高,摔得越重。」

  後面,漢武帝夷江充三族、燒死蘇文、腰斬任安田仁、殺商丘成李壽張富昌、滅李廣利劉屈氂。

  樊噲聽著那一串被滅族的名字,臉上的表情越來越複雜。

  他轉過頭來,粗聲粗氣地說了一句:「乖乖,幫太子的被殺,不幫太子的也被殺。」

  「那個叫任安的,他誰都沒幫,關起門來在營里坐著,最後還是被腰斬了。」

  周勃接話:「坐觀成敗,對朝廷懷有二心。」

  「漢武帝殺他,是因為他拜受了太子的符節卻沒有出兵。」

  「在皇帝眼裡,你既然收了太子的符節,你就是太子的人了。」

  「你不出兵,說明你在觀望,觀望的人最該死。」

  樊噲搖頭,「那田仁呢?他放太子出城,是因為覺得太子跟皇帝是父子關係,不想逼太急。」

  「結果呢?不還是被殺!」

  「田仁放太子出城,是違了軍令,漢武帝殺他,是按軍法行事。」

  蕭何的聲音依然慢悠悠的,「田仁放太子,是出於人情,漢武帝殺他,是出於國法。」

  劉邦的目光落在天幕上,江然已經說到了田千秋上書。

  他聽到白髮老翁四個字的時候,手裡的酒爵終於放下了。

  「高皇帝。」

  劉邦轉頭看向蕭何,「那老小子竟然說他夢到了朕,夢到朕教他上奏章,哈哈哈哈......」

  蕭何也笑了,捻著鬍鬚的手指終於動了動,慢悠悠地開口:「陛下,這個田千秋,聰明得很。」

  「他知道漢武帝在找台階下,太子已經死了,江充也死了,漢武帝心裡明白太子是被冤枉的,但他自己下不來台。」

  「這時候需要有一個人來替他說話,田千秋就來了,說是您託夢給他的。」

  劉邦哼了一聲,「這小子,真是聰明。」

  這時候說到了到了假冒太子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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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心。」

  劉邦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這個劉據死了好幾年,老百姓還盼著他回來。」

  「他當太子的時候,對百姓應該不錯。」

  自己當年入關中時「約法三章」的事。

  那時候百姓夾道歡迎,簞食壺漿。

  民心這東西,他太懂了。

  這個太子的為人,就不用史書再評價了。

  蕭何點頭:「陛下說得對,劉據的性格跟漢武帝不一樣。」

  「漢武帝強勢、果決、殺伐不斷,劉據寬厚、溫和、對百姓有憐憫之心。」

  「所以百姓才會如此。」

  劉邦長長此嘆了一口氣。

  「可惜了。」

  江然講到了劉病已。

  太子劉據的孫子,巫蠱之禍的時候剛出生幾個月就被關進了官獄。

  劉邦眉頭猛地皺了起來,他的聲音拔高了半度。

  「剛出生的孩子關進官獄?」

  「這些人竟敢這樣對待皇室血脈!」

  蕭何拱了拱手,「陛下息怒!」

  樊噲的眉頭鬆了松,「這倒是個好人了,在那個地方,護著一個嬰兒不容易。」

  周勃點頭:「不是誰都有這個膽量的。」

  「巫蠱之禍的時候,凡是跟太子沾邊的人,不是被殺就是被流放。」

  「丙吉敢把這個漢宣帝藏在監獄裡養,那是把腦袋掛在腰帶上幹的事。」

  劉邦感慨道,「此人不忘舊主,撫育遺孤,甚好!」

  樊噲聽著那嬰兒竟然後面當了皇帝,直言道:「天意,這真的是天意。」

  「漢武帝殺了太子的全家,最後皇位還是回到了太子的孫子手裡。」

  周勃也點頭:「天意如此。」

  「宣帝年幼真是受苦了。」

  「丙吉後來當了丞相,封了侯,善終。」

  「這也是對他的回報。」

  ......

  未央宮。

  劉徹的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像是被一隻手硬生生攥住了,疼得他整張臉都扭曲了。

  劉據,他的長子。

  他二十九歲才得到的第一個兒子,也是親手抱在膝上教他認字的那個孩子。

  二十多年後,據兒上吊了,還是被他自己派去的軍隊逼到絕境。

  就在那荒野的農戶家裡,用一根繩子結束了自己的命。

  殿中侍立的內侍們全都跪了下去,沒有人敢抬頭。

  衛青的位置離御案最近。

  他看到了劉徹站起來踉蹌差點摔了,難得沒去扶住他。

  衛青的心裡很難過。

  他想開口,但嘴唇只是抿成了一條線。

  姐姐衛子夫自縊了。

  在長秋殿裡,用一根白綾結束了自己的命。

  霍去病站在衛青下首,他的拳頭攥在身側,下頜的肌肉繃得緊緊的。

  衛子夫是他的姨母,是從小時候就對他很好的那個女人。

  他記得她每次見到他都摸摸他的頭說「去病又長高了」。

  可,姨母的結局,是自縊了。

  劉徹依然仰著頭,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是朕逼死了他們。」

  霍去病難過得幾乎說不出話了。

  他站在那裡,攥著拳頭,看著劉徹微微發抖的身體。

  「陛下......」

  劉徹擺了擺手。

  結果,他聽到未來的自己殺了很多人。

  夷江充三族,燒死蘇文,把劉屈氂腰斬,滅了李廣利全族,修思子宮,建歸來望思之台。

  但太子回不來了,衛子夫回不來了。

  「衛青。」

  「臣在。」

  「天幕上說,太子起兵的時候,是江充逼的,這才聽了他老師石德的話,先發制人。」

  「臣聽到了。」

  「那個使者不敢進長安,回去跟朕說太子造反了,要殺我。」

  「朕信了,派丞相帶兵去鎮壓。」

  衛青知道劉徹不需要他說話。

  劉徹只是在跟自己說話,在跟那個未來的自己說話。

  長秋宮。

  衛子夫聽完了天幕上關於自己的所有故事。

  從太子起兵到兵敗逃亡,從長秋殿自縊到被追諡為「思後」。

  她的手指一直在抖,但沒有哭。

  劉據聽完之後轉過頭來,看著母親。

  「母后。」

  「天幕上說的是真的嗎?我以後會被父皇逼反?」

  衛子夫沉默了幾秒。

  她伸手把劉據拉到身邊,讓他靠在自己肩上。

  「據兒。」

  「你父皇還是愛你的,你是大漢的太子!」

  「可是——」

  劉據的聲音悶悶的,「天幕上說父皇殺了我的兩個兒子,那也是他的孫子。」

  衛子夫的手停了一瞬。

  「據兒,天幕上說的是未來的事。」

  「未來是可以變的。」

  劉據聲音悶悶的,「母后,我的孫子後來當了皇帝。」

  「嗯。」

  「那是不是說明,最後皇位還是我的?」

  衛子夫低頭看著他。

  還不到十歲的劉據仰起臉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被恐懼壓著但依然倔強地亮著的期待。

  她看著他,忽然笑了。

  「劉病已是你的孫子,也姑且算是吧。」

  ......

  小兕子輕輕地說了一句:「太子應該也會高興吧?」

  江然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聲說:「如果劉據地下有知,應該會高興。」

  嬴陰嫚走在旁邊,聽到「地下有知」四個字的時候,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歷史冥冥之中自有定數。」

  「漢武帝逼死了太子,可最後皇位還是回到了太子一脈。」

  「他殺了那麼多人,最後替他守住江山的,還是太子的孫子。」

  江然認可地點了點頭:「昭宣中興,那是西漢最後一段盛世。」

  「劉據沒有當成皇帝,但他的孫子當了皇帝,而且還是個好皇帝。」

  嬴陰嫚長嘆了一聲氣,「皇位最終回到太子一脈,劉據也算是能瞑目了。」

  劉禪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認真:「然哥,巫蠱之禍死了那麼多人,有沒有辦法避開這種結局?」

  過了好一會兒,江然才開口,「難。」

  「難在哪裡?」

  「難在,帝王一旦活得久了,就會變成另一個人。」

  劉禪眉頭緊鎖,「人到晚年,身體不好了,疑心病越來越重,看誰都像是要害他。」

  嬴陰嫚偏頭看他:「那劉據呢?他就沒有想辦法?」

  「劉據是個寬厚的人,性格跟他父親完全不一樣。」

  「劉徹雷厲風行、殺伐果斷,劉據仁慈而寬厚,父子倆的性格差得太遠了,平時溝通就少。」

  「到了巫蠱之禍的時候,劉據想見劉徹一面都見不到,他被江充逼得走投無路,連去甘泉宮向父親請罪的路都被堵死了。」

  江然接過話頭,語氣里滿是遺憾。

  「子不知父,父不知子。」

  「中間又夾著一個艱險小人江充,誤會越來越深,最後沒法回頭了。」

  嬴陰嫚忽然說了一句天真的話。

  「如果劉徹到了花甲之年的時候,把皇位禪讓給劉據,他自己退到後宮去養病,這樣是不是就能避開?」

  江然偏頭看了她一眼。

  「這是理想狀態,在理論上,如果劉徹在五十歲或者六十歲的時候禪位給劉據,他退到甘泉宮去養病,不再過問朝政。」

  「那巫蠱之禍確實可能不會發生。」

  「但問題是,劉徹很難會這麼做。」

  「為什麼?」

  「人老了,尤其是皇帝老了,最難承認的就是自己老了。」

  「劉徹當了幾十年的皇帝,覺得自己還能處理一切,就不想放手。」

  「你們也知道,權利的滋味是很迷人的。」

  「秦始皇、漢武帝、唐太宗一個比一個躲不過這個坑,他們到了晚年,都迷信且嗑藥,就是吃那些方士煉的丹藥,幻想著真的能長生不老。」

  嬴陰嫚沒有反駁,因為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父皇也確實徐福帶童男童女出海求仙、派方士煉長生藥。

  「漢武帝也一樣。」

  江然的目光落在遠處那座巨大的封土堆上,「征和四年,他六十七歲了。」

  「那年正月,他帶著群臣浩浩蕩蕩來到東萊,就是今天山東掖縣那一帶,想出海求仙。」

  「群臣勸他別去,他不聽,結果到了海邊,風急浪高,沒法出海,他才作罷。」

  「後來劉徹又去泰山封禪,在巨定親自耕地就是籍田禮,皇帝扶著犁在田裡走三圈,表示重農勸農。」

  「然後上泰山,在明堂祭祀,又去石閭山拜謁,因為方士跟他說那是神仙住的地方。」

  嬴陰嫚皺起眉頭:「六十七歲了還不死心?」

  江然笑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哪怕是你父皇死前一年也在求仙吧?」

  「劉徹先後三次去石閭山求仙,第一次五十四歲,第二次六十三歲,第三次六十七歲。」

  「最後一次去時,路上還發生了兩件事。」

  「據說,一件是雍地有隕石墜落,聲音大得方圓四百里都聽見了。」

  「漢武帝聽說之後心裡咯噔一聲,因為秦始皇死前,也有隕石墜落。」

  嬴陰嫚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她能想像那個畫面。

  一個六十七歲的老人,站在海邊,心裡那種大限將至的恐懼和求仙無望的焦灼。

  「但就在那一次封禪之後。」

  江然的聲音忽然變了,「漢武帝接見群臣的時候,忽然說了一段話。」

  「什麼話?」

  「他說朕自即位以來,幹了很多狂妄悖謬之事,使天下人愁苦,朕後悔莫及。」

  「從今以後,凡是傷害百姓、浪費天下財力的事情,一律廢止。」

  嬴陰嫚的腳步頓住了。

  她偏頭看著江然,那雙眼睛滿是震撼。

  江然鄭重地說,「漢武帝一生求仙問道,跟秦始皇一模一樣,不惜成本,相信方士,到處亂找。」

  「但秦始皇到死都沒有回頭,漢武帝回頭了,他在六十七歲那年,終於承認自己狂悖,承認自己使天下愁苦。」

  「從今以後,凡是傷害百姓、浪費天下財力的事情,一律廢止。」

  「然後田千秋趁機說『很多方士都在談論神仙之事,卻都沒有什麼明顯的功效,我請求陛下將他們一律罷斥遣散。』」

  「漢武帝真的把那些等候神仙降臨的方士們全部遣散了。」

  「說我往日愚惑,受了方士的欺騙。」

  「天下怎會有神仙,全是胡說八道!節制飲食,服用藥物,最多是可以少生些病而已。」

  「最後,劉徹還下了一個輪台罪己詔,就是承認自己的錯誤,並且下定決心改正。」

  「他著重發展經濟,西漢在前期的戰爭壓力下舒緩了過來。」

  劉禪沉默了幾步路,忽然說。

  「漢武帝醒悟得太晚了,太子已經死了,衛子夫已經死了,幾萬人已經死了。」

  「是太晚了,但至少劉徹及時地醒悟了。」

  嬴陰嫚的目光落在那塊的石碑上,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最後漢武帝還是做了一個皇帝該做的事。」

  江然頷首,「對,司馬光評價漢武帝有亡秦之失,而免亡秦之禍,此其所以為明也。」

  「意思是,漢武帝犯過跟秦始皇一樣的錯誤,但他沒有像秦朝那樣二世而亡,因為他最後醒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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