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義診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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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江醫生似乎對交叉韌帶損傷很有研究啊?」

  江拙勉嚇了一跳,走在前面的是個外國人,六十歲左右的年紀,身材高大但不粗壯,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馬甲,外面套著白大褂,淺棕色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跟他並排走來的是個中國人,五十多歲,個子不高,微微有些發福,圓臉膛。他的眉毛很濃,眉尾往下垂,配上一雙不大的眼睛,整個人看起來慈眉善目的。但那雙眼睛並不渾濁,目光沉穩而銳利。

  說話的應該是這位中國人。

  江拙勉還沒來得及疑惑,剛回頭的司棋便輕呼一聲,「里德院長,周副院長。」

  江拙勉立即反應過來,微微低頭向二人問好。

  「不算很有研究,了解過一些。」

  里德笑著道,「周以前是骨科一線過來的。」

  「您剛才談到的交叉韌帶完全斷裂了可以手術,不知是怎樣?」

  江拙勉被這位前輩的一個您叫的有點懵,「前輩,要是前交叉韌帶完全斷裂的話——」江拙勉頓了一下,組織了一下語言,「以咱們現有的條件,直接縫合斷端幾乎不可能。韌帶的斷端像一把散了頭的拖把,縫不住。就算勉強縫上,也長不好,韌帶的血供太差了。」

  他走到分診台前,拿起桌上的筆,在便簽本上隨手畫了一個膝蓋的簡圖。周明遠和里德都微微傾過身來,目光落在那張紙上。

  「不能縫,只能重建。」江拙勉用筆在圖上標出股骨和脛骨的附著點,「取病人自己身上另一根不那麼重要的肌腱,比如半腱肌——大腿內側的一根細長肌腱,取下來之後對摺編織,然後在股骨和脛骨上各打一個骨道,把編織好的肌腱穿過去,兩頭固定。這樣新的韌帶就有了自己的血供,慢慢長成真正的韌帶。」

  他畫完最後一筆,抬起頭,看見周明遠的眉頭微微皺著,里德的金絲眼鏡後面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

  事實上,德國的哥德堡大學醫院從1910年代就開始嘗試了,用的是髕韌帶中三分之一。到了二十年代,有人開始用半腱肌。但做這個手術需要兩樣東西——一個是能打骨道的精細器械,一個是能在手術中放大視野的顯微鏡或放大鏡。骨道要打得精準,肌腱編織的張力要恰到好處——太鬆了沒用,太緊了膝蓋伸不直。

  里德扶了扶眼鏡,終於開口了。他的中文帶著濃重的口音,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說的那個手術,是開刀做,還是用你說的那個——鏡?」

  「目前都得做開放手術。」江拙勉回答,「關節鏡是後來才有的……我是說,以後要是有這麼一個東西就可以不用開放手術也可以。」他差點說漏了嘴,趕緊圓回來,「開放手術也就是切口要很大,要把整個關節囊切開,所以術後感染是最大的問題。」

  周明遠一直沒說話,那雙慈眉善目下面的眼睛始終盯著那張簡圖。他的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下骨道的位置,像是在自己腦子裡做了一遍手術。

  「你說取半腱肌,」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穩,「半腱肌取了之後,對病人有什麼影響?」

  「幾乎沒有。」江拙勉說,「大腿後側還有很多股二頭肌、半膜肌,取一根半腱肌不影響屈膝的力量。但取肌腱需要精細的解剖,不能傷及隱神經和血管。」

  周明遠作為骨科一線過來的人,很快便把整個手術搞清楚了,忽然笑起來,「我有個病人,我們都複診成朋友了,這麼多年了他的前交叉韌帶斷裂問題還是沒能解決,小江醫生,可不可以麻煩您改天一起去看看?」

  「當然好,沒問題。」

  兩人都笑著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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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德率先轉過身,「時間不早了,我們就不打擾你去吃飯了。」他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側過頭看了江拙勉一眼。陽光下,他的灰藍色眼睛像是褪了一層顏色,變得近乎透明。

  他突然有一個直覺,這個年輕人也許會給現在的醫學帶來很大的改變。

  江拙勉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周明遠已經跟上了里德的步伐。走了幾步,他又回過頭,對江拙勉笑了一下,那雙不大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慈眉善目的模樣又回到了臉上。

  司棋站在旁邊,一直沒敢出聲。等兩位院長走遠了,她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小聲說:「江醫生,你剛才說的那些……我一個字都沒聽懂,但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江拙勉笑了笑,沒有接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畫的那張膝蓋簡圖。

  他把那張紙從本子上撕下來,工工整整地折好,放進白大褂的口袋裡。

  顧清和一行也已經完成了早上的接診,二話不說攀住江拙勉的肩膀,「可以嘛拙勉同志!今天早上效率出奇高。」

  「你的腦袋到底是怎麼長得?」許硯青真誠發問。

  江拙勉不知道怎麼接話,只能抿嘴略顯靦腆地笑笑。

  景然招呼幾人,「走啦走啦,吃飯去,忙一上午了。」

  ......

  警事局處長不知道陸驍為什麼停在這一動不動,但也根本不敢出聲催促,只能在這繼續陪著。

  陸驍看著那道清瘦的背影被其他幾個像是朋友一樣的人攬著肩往前走,沉寂無波的眼底忽然湧上一些不知名情緒,「走吧。」

  ......

  江拙勉看著餐盤裡的紅燒魚塊,心下暗暗發愁,吃魚啊......

  江大醫生並不是覺得海鮮類不好吃,相反還挺喜歡的,只是江大醫生不喜歡挑刺,也不喜歡剝殼。

  顧清和幾人沒發現江拙勉的異常,依舊聊著早上的病人。

  坐在他們旁邊桌子上的是兩個法國人,其中一個頭髮微卷的年輕男子努努嘴示意同伴看江拙勉這邊,嘴裡還用法語說到,「瞧,瓊斯。今天早上的那個人。」

  另一個人接收到信號,往這邊看了一眼,撇撇嘴,同樣用法語說道,「有什麼了不起的,風頭都讓他搶光了。」

  「他們華國人都是這樣,沒什麼本領,就會做一些博人眼球的事......」

  兩人聲音不小,估計是篤定了在場沒有人聽得懂法語。

  不巧,江拙勉聽得懂。

  「你們法國人的大腦皮層是光滑的嗎?還是完全不發育?」

  在場的人俱懼是被突然從江拙勉嘴裡冒出來的法語驚住了,兩人顯然沒料到在場有人能聽懂法語,更沒料到的是被議論的本人可以聽懂。那個頭髮微卷的男子手裡的叉子頓了一下,嘴角還掛著一絲沒來得及收回去的輕蔑,整個人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另一個叫瓊斯的倒是先反應過來,臉上的表情從嘲諷變成了一種介於尷尬和惱怒之間的顏色,像是煮過頭的豬肝。

  「你——你聽得懂法語?」他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帶著一種被拆穿後的本能攻擊性。

  江拙勉沒有抬頭看他,目光依舊落在餐盤裡的紅燒魚塊上,手裡的筷子輕輕撥了撥魚身,像是在認真研究從哪裡下筷,「我想我們華國人不管怎樣也不會像你們法國人一樣,因為能力不足嫉妒就對人惡語相向。」

  瓊斯的臉徹底漲紅了。他張了張嘴,指尖攥著餐叉,指節泛白,像是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鵝,想叫又叫不出來。

  頭髮微卷的男子倒是比他鎮定一些,嘴角扯了一下,擠出一個不自然的笑:「我們只是隨便聊聊,沒有惡意。」

  「沒有惡意?」江拙勉終於抬起頭,那雙桃花眼微微上挑,像兩把沒出鞘的小刀。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笑容很好看,但底下藏著的東西讓對面的兩個人都不太舒服。

  他說,語氣忽然變得很輕很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我也沒有惡意。畢竟,我覺得你們兩個也沒什麼本領。沒本領的人傲慢的發言根本不值得浪費感情。」

  餐廳里安靜了一瞬。

  旁邊桌的幾個中國醫生雖然聽不太懂法語,但從語氣和表情里已經猜到了七八分。所有人眼中都帶上了譴責。

  瓊斯終於站起來了。

  他端起自己的餐盤,沒有跟勒克萊爾打招呼,轉身走向了餐盤迴收處。他的背挺得很直,步子邁得很大,像是在跟什麼人較勁。但他自己知道,他的後背出了一層薄汗,襯衫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勒克萊爾連忙端著餐盤跟上。

  顧清和手裡的筷子懸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張著,眼鏡片後面的眼睛瞪得溜圓,整個人像一幅被定格的照片。

  溫杜咬了一口饅頭,嚼了兩下,咽下去,然後慢悠悠地來了一句:「拙勉,你剛才說的是法語?」

  江拙勉點了點頭,終於找到魚塊上的一塊沒有小刺的肉,穩穩地夾起來放進嘴裡。

  「你還會法語?」顧清和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這還有什麼你不會」的困惑。

  「會一點。」江拙勉嚼完魚,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大學的時候選修過。」

  他沒有說的是,他在前世為了讀原版的法國外科學文獻,專門學過兩年法語,後來又因為參加中法醫學交流項目,在巴黎待了小半年。那些醫學論文裡冷僻的專業術語都能看懂,幾句日常對話算什麼。

  溫杜只是看著江拙勉,那目光里多了一些東西——不是驚異,更像是重新認識一個人。

  餐廳里重新恢復了嘈雜的人聲和餐具碰撞聲,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但有幾道目光時不時從各個方向飄過來,落在江拙勉身上,像是不經意的打量,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江拙勉對這些目光視若無睹。他又夾了一塊魚,這次運氣不太好,剛放進嘴裡就碰到一根小刺。他微微蹙了蹙眉,把刺從嘴裡抿出來,小心地放在碟子邊上,動作自然而從容,好像剛才那場唇槍舌劍只是他吃魚時一個微不足道的插曲......

  下午的義診進行得十分順利。

  下午四點半,廣場上的病人終於少了下來。最後一撥被放行的二十個病人陸續分診完畢,帳篷里的醫生也都陸陸續續開始整理桌面。江拙勉送走最後一個病人——一個被馬蜂蜇了手背、腫得像饅頭的小男孩——看著母子倆走遠的背影,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覺得自己的每一個關節都在叫喚。不是那種尖銳的疼痛,而是一種深深的、從骨頭裡透出來的酸脹,像是整個人被擰乾了又被重新展開。但他不想抱怨——他甚至有一點享受這種疲憊,因為這種疲憊是有重量的,是實的,不是空的。

  司棋在旁邊收拾東西,把血壓計小心翼翼地裝進木箱,把聽診器繞好放進藥箱,一邊收拾一邊小聲說:「江醫生,今天辛苦你了!」

  江拙勉搖搖頭,「應該的。」他把白大褂脫下來疊好,搭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經涼透了,從喉嚨滑下去的時候帶著一種發苦的味道,但格外解渴。

  顧清和從外科帳篷那邊走過來,白大褂上沾了好幾處碘酒的黃漬,臉上帶著一層薄薄的油光。他走到分診台前,往桌上一靠,整個人像一攤融化的糖。

  「累死了,」他說,摘了眼鏡擦了擦。

  溫杜也過來了,雙手一撐,坐在了桌上。

  許硯青從內科帳篷緩緩走過來,步子比平時慢很多。他沒有說話,只是走到江拙勉旁邊,伸出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兩下。

  景然是最後一個結束的,他的骨科今天格外忙。

  「走吧走吧,再不走我就要躺這兒了。」景然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虛脫後的誇張,但大家都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

  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把物資搬上了貨車。藥箱、夾板、繃帶、摺疊桌椅,一件一件碼好,用油布蓋住,麻繩捆緊。江拙勉幫著一趟一趟地搬,手臂開始發酸,但心裡是滿足的。那種滿足不是來自別人的誇獎,而是來自一種更原始的、更踏實的東西——他今天做了很多事,幫助了很多人,每一個病人都得到了他能力範圍內最好的處理。

  這種感覺,一直以來都是支撐著他不斷向前走的動力源。

  貨車發動起來,車身抖了一下,然後緩緩駛出紅十字醫院的大門。江拙勉坐在車廂里,和顧清和並肩靠著藥箱,一路上沒有人說話。發動機的轟鳴聲和車輪碾過路面的顛簸聲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旋律的催眠曲。江拙勉的眼皮越來越沉,身體隨著車子的顛簸輕輕晃動,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不知道過了多久,車子停了。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發現已經到了華寧醫院門口。暮色已經開始漫上來,天空從東邊到西邊鋪了一層橘紅色的光,梧桐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延伸出去的手指。

  幾個人從車上跳下來,活動著僵硬的關節。顧清和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了幾聲,他皺著眉揉了揉肩膀。

  江拙勉最後一個下車,腳剛落地,就看見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下。車身很新,漆面在暮色里泛著暗沉的光,車頭燈旁邊的鍍鉻裝飾條擦得鋥亮。一個穿深灰色長衫的年輕人靠在車門上,雙手插在口袋裡,正笑著看他。


  江拙勤。

  「哥?」江拙勉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意外,「你怎麼來了?」

  江拙勤從車門上直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摸摸他的頭,「累了吧。」

  「來接你回家。」江拙勤說。

  他轉頭看了顧清和幾人一眼,微微頷首,禮貌而客氣:「你們好,我是拙勉的哥哥江拙勤。」

  說著從車裡取出早就準備好的禮盒,「拙勉平時辛苦幾位照顧了,小小禮物,不成敬意。」

  幾人沒想到江拙勤還準備了禮物,懵懵接過,「沒有沒有,拙勉很優秀,我們也沒幫上什麼忙......"

  江拙勤看出幾位都很累,也不多寒暄,只說自己帶拙勉回去,也派了車接幾位回去,讓他們早點休息。

  「行,拙勉,你先回吧。」顧清和說,「明天休息,後天見。」

  江拙勉點了點頭,又跟溫杜、景然、許硯青一一道了別。許硯青沖他笑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溫杜朝他豎了個大拇指。景然已經拉開了車門,回頭喊了一句:「走了,明天睡個懶覺!」

  幾個人上了車,車門關上,發動機響起,車子緩緩駛出醫院大門。江拙勉站在台階下,看著那輛車的尾燈漸行漸遠,直到消失在街角,才轉身走向江拙勤的車。

  江拙勤已經替他拉開了后座的門,「上車吧,小江醫生。」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溫和的調侃,「今天辛苦了。」

  江拙勉彎下腰,坐進車裡。座椅是真皮的,軟硬適中,陷進去的時候,他整個人像是被一雙巨大的手托住了,所有的疲憊在這一瞬間全部涌了上來。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聞到了車廂里淡淡的皮革味和江拙勤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香。

  江拙勤從前座回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對司機微微抬了抬下巴。

  車子啟動了,平穩地駛入霞飛路。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橘黃色的光透過車窗玻璃落在江拙勉的臉上,忽明忽暗。他的眼睛閉著,睫毛微微顫動,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

  車子在公館門口停下來。江拙勤拉開車門,彎下腰,輕輕拍了拍江拙勉的肩膀。

  「到了。」

  江拙勉睜開眼睛,目光有些渙散,像是還沒從那種半夢半醒的狀態里完全抽離。他看著江拙勤的臉,愣了兩秒,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帶著一種毫不設防的倦意和安心的味道。

  江拙勤摸摸他的頭,「哥哥看到了你在做的事,哥哥覺得很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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