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實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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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君蘅女士聽見發動機的聲音連忙迎了出來,「回來啦,餓不餓啦?晚飯還要再等一會,話梅排骨還要再燉一會呢。要是餓了就先吃點水果墊墊。」

  江拙勉聞言眼睛一亮,「我親愛的媽媽呀,您怎麼知道我今天想吃話梅排骨了?」

  江鍾山聞言也笑起來,「今天早上君蘅就念叨著要給你做話梅排骨了,說你很久沒吃到了。還叮囑嵐姨挑新鮮的排骨呢!」

  江拙勤過去倒了杯水遞給江拙勉,江拙勉已經將自己埋在沙發里了,「阿媽,您猜我們食堂昨天吃的啥?」

  張君蘅也坐下,「阿媽哪裡曉得的啦!」

  「我們吃的創意番茄排骨了,當時吃的時候就想吃阿媽做的話梅排骨了。」

  張君蘅卻有些擔心起來,「勉勉啊,你們華寧醫院的食堂怎麼樣的啦?中午能不能吃飽哇?」

  江拙勉如實回答,「我們食堂雖然有時候會也有一些創新菜,但是也算不上難吃,還是能吃飽的。」

  張君蘅聽完頓時有些急,「那哪能行啊?不然中午麻煩嵐姨跑一趟給你送飯好嘞。你從小就挑食,當時去上燕京大學媽媽就擔心。現在好了,離家這麼近,也好照顧你。」

  說罷就要進廚房找嵐姨,江鍾山伸手拉住她,又輕輕拍了拍安撫,「君蘅啊,先別著急。」

  「一方面呢是勉勉也算才參加工作,不好太過特立獨行。另一方面嘛,勉勉這個職業呢大家都很忙,所以聚在一起吃飯的時候大家彼此也相互熟悉。」

  江拙勤也勸,「是啊媽,每天都送是不太好,但咱偶爾送一下問題也不大。」

  江拙勉聽了一輪,覺得父親和哥哥都沒有反駁到點子上,「啊媽,我什麼時候挑食了。我什麼都吃的好吧!我這麼個不挑食的好孩子哪裡需要家裡送飯啦?」

  三人看他一副你們怎麼都冤枉我的表情,俱是給了他一個懶得跟你掰扯的眼神。

  江鍾山倒是想起要叮囑江拙勉來,「勉勉啊,昨西城區那邊出亂子了,這幾天巡城的兵士多了很多,加上上頭估計要有什麼大動作了。你呀,一定要注意安全,別跟別人發生衝突。」

  江拙勤答話,「爸,前幾天我手上事情比較多,接下來這一陣手上沒這麼忙,晚上我去接勉勉回家好了。也省得再有些不長眼的撞上來。」

  「這樣也好。」

  江拙勉算是終於發現了,他在這個家根本就沒有話語權!!!

  那怎麼辦呢?

  只能多吃兩塊話梅排骨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被江拙勤從沙發上拽起來趕回房間的,只記得迷迷糊糊地洗了澡,頭髮還沒幹透就栽進了枕頭裡。枕頭上有陽光曬過的味道,床單是新換的,帶著淡淡的皂香。他的身體像一塊被擰乾的毛巾,每一根纖維都在拼命吸收睡眠,連夢都沒來得及做一個。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簾的縫隙里擠進來,在木地板上畫了一道長長的、金燦燦的光線。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又賴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坐起來。

  床頭柜上的鬧鐘指針停在九點四十分。

  他已經很久沒有睡到過這個時間了。前世在急診輪轉的時候,能連續睡四個小時就算奢侈;到了這個世界,在醫院裡每天八點就要到崗,生物鐘比公雞還準時。今天休息,他終於可以放縱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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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洗漱下樓的時候,江拙勉發現家裡的氣氛不太對。

  客廳里,父親江鍾山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報紙。母親張君蘅坐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杯茶,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江拙勤站在窗前,背對著眾人,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

  三個人都沒有說話,但那種安靜不是早晨的寧靜,而是一種刻意的、等待的安靜。

  江拙勉的腳步頓了一下。

  「爸?媽?你們怎麼沒去上班?」他走到餐桌前坐下,嵐姨立刻端上一碗白粥和兩碟小菜。他拿起筷子,但沒有動,目光在三人的臉上來回掃了一遍,「哥,你呢?怎麼也沒走?」

  江鍾山放下報紙,看了張君蘅一眼。張君蘅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江拙勤。三個人交換了一個無聲的眼神,那種「誰來說」的眼神。

  江拙勤把沒點燃的煙塞回口袋,轉過身來,笑了笑:「你先吃,吃完再說。」

  江拙勉的筷子在粥碗邊上頓了一下。他太了解這種「吃完再說」的句型了——在江家,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我們有事要告訴你,但怕你聽了不吃早飯」。他低頭喝了一口粥,又咬了一口嵐姨做的蘿蔔絲餅,嚼得很快,幾乎沒怎麼嘗出味道。

  「我吃完了。」他把碗一推,擦了擦嘴,「說吧。」

  張君蘅放下茶杯,臉上浮起一個帶著幾分驕傲的笑容,眼睛彎彎的,像月初的月牙:「勉勉,你上次跟你爸說的那個實驗室,辦妥了。」

  江拙勉愣了一瞬。

  「辦……辦妥了?」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辦妥了。」江鍾山接話,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筆生意談成了,但嘴角那一絲壓不住的笑意出賣了他,「你要的東西,能買到的都買到了,買不到的也找了替代。昨天下午工人剛把東西全部安裝到位,今天帶你去看。」

  江拙勉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起上次在茶室里跟父親和哥哥提起這件事時,心裡其實沒抱太大希望。他知道這個時代買化學試劑和玻璃儀器有多難,更不用說那些精密的實驗設備了。他把清單交出去之後,就沒再問過,因為他不想給父親添壓力。

  可他們一聲不吭地把所有事情都辦好了。

  「在哪兒?」他的聲音有些發緊,不是緊張,是一種在眼眶裡打轉的、說不清楚的東西。

  江拙勤走過來,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別問了,穿上鞋,跟我們來。」

  江拙勉幾乎是跳起來跑回房間換的衣服。他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外面披了件外套,腳上的鞋帶系得飛快,手指都在微微發抖。張君蘅在門口看著他這副急不可耐的樣子,笑著搖頭:「慢點慢點,又沒人跟你搶。」

  四個人出了門。江拙勉以為要坐車,但江鍾山沒有走向車庫,而是轉身往公館的東側走去。公館的東邊是一排院牆,院牆外面是一條安靜的小巷。江拙勉記得那邊原本是一棟空置的兩層小樓,以前是江家老管家的住處,後來老管家告老還鄉,房子就空了下來,偶爾堆一些雜物。

  張君蘅走在最前面,穿過花園的小徑,走到院牆的盡頭。江拙勉這才發現,院牆上多了一扇門。

  不是臨時開的簡易門,而是一扇正經的木門,深棕色的漆面,黃銅的門把手擦得鋥亮。門框上方的磚牆上還嵌了一盞小小的壁燈,燈罩是乳白色的玻璃,乾淨而素雅。門的旁邊種了一叢新移栽的南天竹,葉子還是嫩的,綠得發亮。

  張君蘅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遞給江拙勉:「這是鑰匙。以後你從這裡走,不用繞到大街上,方便些。」

  江拙勉接過鑰匙,銅質的鑰匙在掌心裡沉甸甸的,帶著母親指尖的溫度。他用鑰匙打開門,推門而入。

  門後是一個小小的院子,鋪著青石板,縫隙里長著細碎的青苔。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布置得十分清新,靠牆放著一把藤椅和一張小茶几,顯然是留給他累了的時候出來透氣的。院子的盡頭就是那棟兩層小樓,外牆刷成了灰白色,門窗都是新的,漆面上還能聞到淡淡的桐油味。

  江鍾山走在他前面,推開了小樓的門。

  一樓是一個大開間,光線很足。靠窗的位置是一長排水磨石台面,上面整整齊齊地擺著江拙勉清單上列出的東西——蒸餾瓶、冷凝管、分液漏斗、抽濾瓶、燒杯、量筒、試管架,從大到小,一字排開。玻璃器皿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靠牆的鐵架子上放著幾層試劑瓶,標籤上寫著硫酸、鹽酸、硝酸、乙醇、乙醚、丙酮、乙酸乙酯……工工整整,一絲不苟。

  房間正中央是一張厚重的木質實驗台,檯面上鋪了一層鉛皮,耐酸耐鹼。台子上方懸著一盞帶燈罩的白熾燈,電線的走線用瓷管包著,沿著天花板走得很規整。角落裡放著一台老式的天平,黃銅的砝碼在托盤旁邊碼得整整齊齊。另一側的通風櫥是用木板和玻璃自製的,雖然簡陋,但風扇和風道都齊全。

  江拙勉站在那裡,目光一點一點地掃過每一個角落,像是一個餓了很久的人面對一桌子菜,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

  「上樓看看。」江拙勤從後面推了他一下。

  二樓被分成了兩個房間。外面一間擺著一張書桌、一把轉椅、一個文件櫃,牆上掛著一塊軟木板,上面釘了一些便簽和一張上海地圖。桌上放著一盞綠罩檯燈,燈下壓著一沓空白稿紙和幾支削好的鉛筆。裡間則是一間小小的休息室,有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一張床頭櫃。床上鋪著嶄新的棉被,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旁邊放了一盞小夜燈。

  張君蘅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只是笑著說:「你要是做實驗累了,可以在這邊歇一會。被子是新彈的棉花,軟不軟你自己摸摸。」

  江拙勉走到床邊,伸手按了按被子。棉花確實是新彈的,鬆軟而蓬鬆,帶著陽光和棉花的天然氣味。他把臉埋進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

  他轉過身,看著站在門口的三個人。

  江鍾山雙手背在身後,張君蘅靠在門框上,雙手交疊在身前,嘴角帶著笑。江拙勤斜倚在走廊的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笑容溫和而從容,像在說「我早就知道你會喜歡」。

  「怎麼樣?」江鍾山問。

  江拙勉張了張嘴,想說「謝謝」,想說「太好了」,想說「你們怎麼做到的」。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最後只擠出來一句:「我現在高興的要跳起來了。」

  三個人都沒反應過來。

  江拙勉已經跳了起來。

  他跳得不高,但很用力,雙腳離地的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像是踩在雲上。他的手臂在空中揮了一下,落下來的時候,眼眶裡有什麼東西被甩了出來,落在地面上,找不到了。

  江拙勤第一個笑起來,笑聲不大,但很乾淨。

  「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還跟小孩子一樣。」張君蘅走過來,伸手幫江拙勉理了理衣領,「走,先回去吃飯,早飯都沒吃幾口。實驗室又不會跑,下午再來慢慢看。所以昨晚都瞞著不告訴你,不然晚上指不定幾點才睡覺呢。」

  江拙勉跟著母親走出小樓,穿過那扇新開的門,回到公館的花園裡。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灰白色的小樓,陽光照在它的屋頂上,瓦片泛著青灰色的光,安安靜靜的。

  張君蘅讓嵐姨重新給他煮個雞蛋 ,自己則重新給他盛了碗粥。

  「勉勉啊,媽媽覺得你平時在醫院這邊的事情也很多,更別說你現在還想自己在實驗室鼓搗些東西。你別嫌媽媽囉嗦,媽媽是想說,平時忙歸忙,但還是要好好吃飯,好好休息的。」

  江拙勉點點頭,「啊媽,我知道的。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

  江鍾山知道自己夫人又想起懷孕時候差點導致勉勉流產的事,也知道她一直覺得勉勉從小身體不好都是因為自己懷胎的時候沒有好好照顧勉勉一直心懷愧疚。

  他在心裡輕輕嘆口氣,把人攬進懷裡輕聲安慰,「君蘅,勉勉已經長大了,他現在很好,也能照顧好自己。況且現在我們都在他身邊,別太擔心了。」

  窗外,陽光正好。院子裡的南天竹在微風裡輕輕搖晃,新葉沙沙作響。

  江拙勉盛了一勺粥,下午就開始,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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