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義診3
司棋看向義診廣場，估摸著時間差不多，她低聲對江拙勉說：「江醫生，現在已經十一點二十了，還有十分鐘左右早上的義診就結束了。我看後面的情況，咱們這邊差不多可以先結束了。」
江拙勉聞言先後看了一眼——每個醫生那裡基本還有一兩個患者，時間確實差不多，他點點頭：「好。」
他正準備宣布早上的義診就到這裡結束，目光掃過排隊的人群，驀然對上了一雙帶著希冀的眼睛。
一個人的眼睛是會說話的。
江拙勉沉默一瞬，轉頭對司棋說：「司棋姐，時間也還來得及。」
說罷他像是怕自己反悔，提高了聲音朝隊伍後面喊了一句：「先生，您是最後一個了。大家等下午再來吧。」
那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短褂，肩膀上搭著一條灰撲撲的毛巾，褲腿卷到膝蓋，露出兩條結實但沾滿灰塵的小腿。他的臉被太陽曬成深褐色，額頭上有幾道深深的抬頭紋，嘴唇乾裂起皮。他雙手撐著一根木頭拐杖，整個人微微傾斜，左腿承擔了絕大部分體重，右腿虛虛地點在地上，不敢用力。
後面排隊的人群發出一陣低低的嘆息，但沒有太多怨言，三三兩兩地散開了。只有那個拄拐杖的男人愣了一下，然後臉上浮起一抹感激的笑，拖著右腿一瘸一拐地朝分診台走過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是左腿邁出去，右腿拖在後面，膝蓋僵直不敢彎曲，腳尖在地上蹭著走。拐杖的木頭把手被他握得很緊，每一下杵在地上都發出沉悶的「篤」聲。
江拙勉站起來，從桌後繞出來，伸手扶了他一把，讓他坐在椅子上。椅子是木頭的，沒有扶手，男人坐下的時候身子晃了一下，下意識地用左手撐住桌沿，穩住身體。
「謝謝大夫，謝謝大夫。」他連說了兩聲，聲音沙啞，帶著明顯的喘息。
「不用謝。」江拙勉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把聽診器從脖子上取下來放在桌上。江拙勉的目光落在他的右膝上，褲腿雖然放下來了，但能看出膝蓋周圍的布料繃得比別處緊，有明顯的腫脹輪廓。
街前拐角，陸驍原本騎著的馬在他的操控下慢慢停了下來，目光遠遠落在江拙勉身上。
一旁的警事局處長也不知道這祖宗又要幹什麼，但是很識趣地及時給他介紹起這邊的情況，「少帥，這邊是紅十字醫院的義診日，人可能有點多。已經按照少帥的指示給這邊加派了兵力維持秩序，保證不會再出問題了。"
陸驍沒搭話，只是淡淡地嗯醫生。
江拙勉毫不知情，繼續接診。
「您叫什麼名字？做什麼營生的？」江拙勉沒有一上來就問病情，語氣放得很平。
「陳有福。」男人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額頭的汗，「拉黃包車的。」
江拙勉點了點頭，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右膝：「陳師傅，是這條腿吧？膝蓋？」
「怎麼傷的？」
「昨天下午。」陳有福的眼睛看向遠處，像是在回憶，「我在南京路拉一個客人，走到西溪路口的時候，前頭突然竄出來一個小娃娃，我趕緊急剎車——您知道的，我們拉車的剎車全靠身體往後壓，那條橫槓頂在腰上——」他用手比劃了一下位置，「兩隻腳死死蹬著地。車是剎住了，沒撞著那娃娃，可我這條腿『咔嚓』一聲，當時就軟了，整個人摔在地上。客人倒是沒事，走了。我這腿啊，當時就腫起來了，疼得我一個晚上沒睡著。」
他說話的時候，江拙勉一直觀察著他的表情和動作。陳有福說到「咔嚓」一聲的時候，眉頭本能地皺了一下，像是那個聲音還留在耳朵里。
「當時聽到『咔嚓』一聲？」江拙勉追問。
「對，醫生，就像干樹枝折斷的聲音。」
江拙勉的心微微一動。急剎車——膝關節在屈曲位突然受到一個強大的剪切力，伴隨「啪」或「咔嚓」的響聲，這是韌帶撕裂的典型病史。但陳有福傷後還能勉強站立、拄拐行走，膝關節雖然腫脹但沒有出現明顯的不穩定感，這讓他心裡隱隱覺得：也許不是完全斷裂。
「現在膝蓋是什麼感覺？」他一邊問，一邊已經蹲下了身，視線與陳有福的膝蓋平齊。
「腫，裡面有脹的感覺，不敢動，一動就疼。」陳有福用手指了指膝蓋內側，「這條腿踩不了地，昨晚上勉強拄著棍子上了個廁所，差點沒摔倒。」
「我給您檢查一下，可能有點疼，您忍一忍。」江拙勉抬起頭，看了陳有福一眼，得到對方點頭回應後，他輕輕撩起陳有福的褲腿，一直卷到大腿中段。
右膝的腫脹比他預想的還要明顯。整個膝關節輪廓消失，髕骨周圍的凹陷被填平了，皮膚繃得發亮，顏色比左膝深，隱隱透著一層紫紅色。他把兩根手指輕輕放在腫脹最明顯的部位——內側關節間隙——指腹感受到的溫度比周圍高，皮膚下的張力很大，像充滿了液體的皮囊。
「您這條腿以前受過傷嗎？」
「沒有，從沒有。我拉車七八年了，腿腳一直很好，一天跑幾十里路都不累。」
江拙勉點了點頭，開始視診——兩條腿對比，右膝有明顯的腫脹和輕度外翻傾向。然後他從內側開始觸診，沿著關節線一點一點地按，手指的力度很輕，但每按到一個地方都會停頓一下，感受下方的軟組織和骨骼。
按到內側副韌帶附著點的時候，陳有福的身體猛地一緊，但沒有出聲，只是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這裡疼？」
「嗯，特別疼。」
江拙勉沒有在那裡多停留。他的手指移動到髕骨上，輕輕推了推——髕骨浮動的感覺很明顯，提示關節腔內有大量積液。他又做了浮髕試驗：用左手拇指和食指壓住髕骨上方的股四頭肌腱，右手食指輕輕下壓髕骨——髕骨撞擊股骨髁的感覺非常清晰，彈起的時候像按在漂浮的木塞上。
「積液不少，」江拙勉直起身，「關節裡面有血，血管破了，血水把膝蓋撐起來的。」
陳有福的臉色白了一下：「大夫，是不是很嚴重？」
「先別急，我再看一下穩定性。」江拙勉又蹲了下去。他現在最想做的是Lachman試驗和前抽屜試驗，這是判斷前交叉韌帶損傷程度的關鍵。
他讓陳有福儘量放鬆，用一隻手從下方托住他的大腿遠端，另一隻手握著小腿上端，讓膝關節屈曲約30度。陳有福的肌肉繃得很緊，一方面是因為疼痛，另一方面是保護性痙攣。江拙勉沒有急著做動作，而是讓陳有福深呼吸，和他說話分散注意力。
「陳師傅，您家裡幾口人？」
「五口，老婆，三個娃，大娃今年十三了，在木匠鋪學手藝……」
就在陳有福說話的瞬間，江拙勉輕輕施加了一個向前的推力。脛骨相對於股骨向前移動了約5到6毫米，移動的幅度比健側大了一些，但末端有明顯的抵抗感——像是一根被拉長但沒有完全斷開的橡皮筋，到了某個張力點就戛然而止，沒有繼續向前滑動的趨勢。
江拙勉的手指頓了一下，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前交叉韌帶二度撕裂，也就是部分撕裂。韌帶沒有完全斷裂，膝關節的穩定性還在，但已經受到了明顯影響。如果是完全斷裂，脛骨向前移動的幅度會更大，末端會完全沒有抵抗，像推一扇沒有門閂的門。而陳有福的末端抵抗清晰而有力，這讓他稍稍鬆了一口氣。
不排除合併內側副韌帶的一度或二度損傷，但半月板大概率沒有受累。
江拙勉鬆開手，站起身，在便簽本上快速寫了幾行字，然後抬頭看著陳有福。他沒有用複雜的醫學術語，語氣平穩而確定：「陳師傅，您膝蓋裡面有一根很重要的筋——連接大腿骨和小腿骨的韌帶，叫交叉韌帶——被拉傷了，但沒有完全斷。就像一股麻繩，只斷了一些，還有一些連著。所以膝蓋會腫會疼，踩地不穩，但骨頭不會錯開。」
他頓了頓，看到陳有福緊抿的嘴唇微微鬆開了一點。
「能……能治嗎？」陳有福的聲音很低，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能。」江拙勉的回答沒有猶豫，「而且您運氣不錯，沒有完全斷，不需要開刀。現在的醫療條件，開刀反而不划算——刀口感染的風險太大。咱們就保守治療，讓這根韌帶自己長回去。」
他蹲下來，手掌輕輕覆在陳有福的膝蓋上，繼續解釋：「韌帶的癒合跟骨頭不一樣，它長得慢，需要時間，需要有耐心。但只要您好好配合，兩三個月以後，您這條腿可以走路、可以慢慢拉車，只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急剎車、猛轉身了。」
陳有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泛紅，但沒有哭出來，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先給您把膝蓋固定住，不讓它亂動，裡面的血慢慢吸收了，腫就會消。固定期大概要四到六周，這期間不能拉車，不能下地走路，得拄拐。」
「大夫，我不拉車，一家五口吃什麼呢……」陳有福的聲音發哽。
江拙勉心裡一酸，但臉上沒有表現出來。他轉頭看向司棋：「司棋姐，咱們有彈性繃帶嗎？或者夾板？」
司棋已經從藥箱裡翻出了繃帶和兩片薄木夾板，走過來蹲下，熟練地把夾板墊在棉墊上，遞到江拙勉手裡。
江拙勉接過夾板，把陳有福的右腿輕輕抬起，放在另一張空椅子上。他先用棉墊包裹膝蓋的周圍，把夾板放在腿的兩側——從大腿中段一直到小腿中段——然後用彈性繃帶從腳踝開始螺旋向上纏繞，每一圈都覆蓋前一圈的一半，纏到大腿中段後，又反向再纏一層，力度均勻而牢固，既不能太松起不到固定作用，也不能太緊影響血液回流。
纏完最後一圈，他用膠布把繃帶頭粘住，然後檢查了腳趾的顏色和溫度——紅潤的，指甲回血正常，說明鬆緊度合適。
「好了。」他直起身，活動了一下蹲得有些發酸的腰，「這個夾板要戴至少四周。四周以後可以來華寧醫院找我複查，我看能不能拆。如果恢復得好，再戴兩周就可以換成軟一點的護膝。這四周里，這條腿不能踩地，必須拄拐杖。家裡有能照顧您的人嗎？」
陳有福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有，我老婆在家。」
「活動的時候用拐杖，扶著走。坐的時候把腿抬高，墊個枕頭，比心臟高一點，這樣消腫快。」江拙勉一邊說，一邊在便簽本上寫下了具體的注意事項，「回去以後，頭兩天可以用涼毛巾敷，就是用涼水浸濕的毛巾，擰乾了敷在膝蓋上，一次一刻鐘，一天三到四次。兩天以後改熱敷，用溫熱的毛巾，促進淤血吸收。記住了嗎？」
「記、記住了。」陳有福點頭，但眼神有些茫然。
「我再寫一張紙，您收好。」江拙勉把便簽本上的兩頁紙撕下來，摺疊好，塞進陳有福的上衣口袋裡，「黑色字的是固定和休息的事，藍色字的是怎麼敷和怎麼活動的事。您不認字也沒關係，回家讓識字的鄰居或者您家娃念給您聽。或者我念一遍，您回去讓人記一下？」
陳有福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看了半天，眼眶忽然紅了。他的聲音有些發哽：「大夫，我……我認字，我小時候上過兩年私塾。我記著呢，回去讓我大娃幫我再對對。」
江拙勉點了點頭，又叮囑了一句：「這四周別幹活，千萬別幹活。韌帶長起來最怕急著動，動一次好得慢十分。您要是現在不好好恢復，這條腿留下後患，以後每逢陰天下雨就疼，那可就麻煩了。」
「我不敢，我不……」陳有福說到這裡，忽然說不下去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被繃帶和夾板綁得嚴嚴實實的右腿，嘴唇抖了很久，最後抬起頭，看著江拙勉，聲音嘶啞，「大夫，診金多少錢？」
江拙勉愣了一下。義診本就免費，但陳有福包紮用的繃帶和夾板是醫院的東西。他想了想，轉頭看向司棋。司棋遲疑了一下，小聲說：「夾板和繃帶是義診物資，不收錢的。」
「不收錢。」江拙勉轉回頭，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們在義診嘛。您回去好好養傷。」
陳有福的眼眶徹底紅了。他撐著拐杖站起來，笨拙地彎了彎腰，嘴裡翻來覆去地就一句話：「謝謝大夫，謝謝大夫……」
司棋幫他把拐杖扶穩，陪著他慢慢往大門的方向走。走了幾步，陳有福忽然停下來，側過頭看了江拙勉一眼。陽光下，他黝黑的臉上有兩道濕痕。
江拙勉沖他笑了笑，擺了擺手，然後低下頭，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聽診器繞好放進藥箱，血壓計的水銀柱歸零，便簽本上記錄了最後這個病人的病歷——他寫得很仔細，體徵、診斷、醫囑，都工工整整地寫在紙上。
然後把那張紙夾進病歷夾，輕輕合上。
江拙勉聞言先後看了一眼——每個醫生那裡基本還有一兩個患者，時間確實差不多，他點點頭：「好。」
他正準備宣布早上的義診就到這裡結束，目光掃過排隊的人群，驀然對上了一雙帶著希冀的眼睛。
一個人的眼睛是會說話的。
江拙勉沉默一瞬，轉頭對司棋說：「司棋姐，時間也還來得及。」
說罷他像是怕自己反悔，提高了聲音朝隊伍後面喊了一句：「先生，您是最後一個了。大家等下午再來吧。」
那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短褂，肩膀上搭著一條灰撲撲的毛巾，褲腿卷到膝蓋，露出兩條結實但沾滿灰塵的小腿。他的臉被太陽曬成深褐色，額頭上有幾道深深的抬頭紋，嘴唇乾裂起皮。他雙手撐著一根木頭拐杖，整個人微微傾斜，左腿承擔了絕大部分體重，右腿虛虛地點在地上，不敢用力。
後面排隊的人群發出一陣低低的嘆息，但沒有太多怨言，三三兩兩地散開了。只有那個拄拐杖的男人愣了一下，然後臉上浮起一抹感激的笑，拖著右腿一瘸一拐地朝分診台走過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是左腿邁出去，右腿拖在後面，膝蓋僵直不敢彎曲，腳尖在地上蹭著走。拐杖的木頭把手被他握得很緊，每一下杵在地上都發出沉悶的「篤」聲。
江拙勉站起來，從桌後繞出來，伸手扶了他一把，讓他坐在椅子上。椅子是木頭的，沒有扶手，男人坐下的時候身子晃了一下，下意識地用左手撐住桌沿，穩住身體。
「謝謝大夫，謝謝大夫。」他連說了兩聲，聲音沙啞，帶著明顯的喘息。
「不用謝。」江拙勉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把聽診器從脖子上取下來放在桌上。江拙勉的目光落在他的右膝上，褲腿雖然放下來了，但能看出膝蓋周圍的布料繃得比別處緊，有明顯的腫脹輪廓。
街前拐角，陸驍原本騎著的馬在他的操控下慢慢停了下來，目光遠遠落在江拙勉身上。
一旁的警事局處長也不知道這祖宗又要幹什麼，但是很識趣地及時給他介紹起這邊的情況，「少帥，這邊是紅十字醫院的義診日，人可能有點多。已經按照少帥的指示給這邊加派了兵力維持秩序，保證不會再出問題了。"
陸驍沒搭話，只是淡淡地嗯醫生。
江拙勉毫不知情，繼續接診。
「您叫什麼名字？做什麼營生的？」江拙勉沒有一上來就問病情，語氣放得很平。
「陳有福。」男人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額頭的汗，「拉黃包車的。」
江拙勉點了點頭，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右膝：「陳師傅，是這條腿吧？膝蓋？」
「怎麼傷的？」
「昨天下午。」陳有福的眼睛看向遠處，像是在回憶，「我在南京路拉一個客人，走到西溪路口的時候，前頭突然竄出來一個小娃娃，我趕緊急剎車——您知道的，我們拉車的剎車全靠身體往後壓，那條橫槓頂在腰上——」他用手比劃了一下位置，「兩隻腳死死蹬著地。車是剎住了，沒撞著那娃娃，可我這條腿『咔嚓』一聲，當時就軟了，整個人摔在地上。客人倒是沒事，走了。我這腿啊，當時就腫起來了，疼得我一個晚上沒睡著。」
他說話的時候，江拙勉一直觀察著他的表情和動作。陳有福說到「咔嚓」一聲的時候，眉頭本能地皺了一下，像是那個聲音還留在耳朵里。
「當時聽到『咔嚓』一聲？」江拙勉追問。
「對，醫生，就像干樹枝折斷的聲音。」
江拙勉的心微微一動。急剎車——膝關節在屈曲位突然受到一個強大的剪切力，伴隨「啪」或「咔嚓」的響聲，這是韌帶撕裂的典型病史。但陳有福傷後還能勉強站立、拄拐行走，膝關節雖然腫脹但沒有出現明顯的不穩定感，這讓他心裡隱隱覺得：也許不是完全斷裂。
「現在膝蓋是什麼感覺？」他一邊問，一邊已經蹲下了身，視線與陳有福的膝蓋平齊。
「腫，裡面有脹的感覺，不敢動，一動就疼。」陳有福用手指了指膝蓋內側，「這條腿踩不了地，昨晚上勉強拄著棍子上了個廁所，差點沒摔倒。」
「我給您檢查一下，可能有點疼，您忍一忍。」江拙勉抬起頭，看了陳有福一眼，得到對方點頭回應後，他輕輕撩起陳有福的褲腿，一直卷到大腿中段。
右膝的腫脹比他預想的還要明顯。整個膝關節輪廓消失，髕骨周圍的凹陷被填平了，皮膚繃得發亮，顏色比左膝深，隱隱透著一層紫紅色。他把兩根手指輕輕放在腫脹最明顯的部位——內側關節間隙——指腹感受到的溫度比周圍高，皮膚下的張力很大，像充滿了液體的皮囊。
「您這條腿以前受過傷嗎？」
「沒有，從沒有。我拉車七八年了，腿腳一直很好，一天跑幾十里路都不累。」
江拙勉點了點頭，開始視診——兩條腿對比，右膝有明顯的腫脹和輕度外翻傾向。然後他從內側開始觸診，沿著關節線一點一點地按，手指的力度很輕，但每按到一個地方都會停頓一下，感受下方的軟組織和骨骼。
按到內側副韌帶附著點的時候，陳有福的身體猛地一緊，但沒有出聲，只是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這裡疼？」
「嗯，特別疼。」
江拙勉沒有在那裡多停留。他的手指移動到髕骨上，輕輕推了推——髕骨浮動的感覺很明顯，提示關節腔內有大量積液。他又做了浮髕試驗：用左手拇指和食指壓住髕骨上方的股四頭肌腱，右手食指輕輕下壓髕骨——髕骨撞擊股骨髁的感覺非常清晰，彈起的時候像按在漂浮的木塞上。
「積液不少，」江拙勉直起身，「關節裡面有血，血管破了，血水把膝蓋撐起來的。」
陳有福的臉色白了一下：「大夫，是不是很嚴重？」
「先別急，我再看一下穩定性。」江拙勉又蹲了下去。他現在最想做的是Lachman試驗和前抽屜試驗，這是判斷前交叉韌帶損傷程度的關鍵。
他讓陳有福儘量放鬆，用一隻手從下方托住他的大腿遠端，另一隻手握著小腿上端，讓膝關節屈曲約30度。陳有福的肌肉繃得很緊，一方面是因為疼痛，另一方面是保護性痙攣。江拙勉沒有急著做動作，而是讓陳有福深呼吸，和他說話分散注意力。
「陳師傅，您家裡幾口人？」
「五口，老婆，三個娃，大娃今年十三了，在木匠鋪學手藝……」
就在陳有福說話的瞬間，江拙勉輕輕施加了一個向前的推力。脛骨相對於股骨向前移動了約5到6毫米，移動的幅度比健側大了一些，但末端有明顯的抵抗感——像是一根被拉長但沒有完全斷開的橡皮筋，到了某個張力點就戛然而止，沒有繼續向前滑動的趨勢。
江拙勉的手指頓了一下，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前交叉韌帶二度撕裂，也就是部分撕裂。韌帶沒有完全斷裂，膝關節的穩定性還在，但已經受到了明顯影響。如果是完全斷裂，脛骨向前移動的幅度會更大，末端會完全沒有抵抗，像推一扇沒有門閂的門。而陳有福的末端抵抗清晰而有力，這讓他稍稍鬆了一口氣。
不排除合併內側副韌帶的一度或二度損傷，但半月板大概率沒有受累。
江拙勉鬆開手，站起身，在便簽本上快速寫了幾行字，然後抬頭看著陳有福。他沒有用複雜的醫學術語，語氣平穩而確定：「陳師傅，您膝蓋裡面有一根很重要的筋——連接大腿骨和小腿骨的韌帶，叫交叉韌帶——被拉傷了，但沒有完全斷。就像一股麻繩，只斷了一些，還有一些連著。所以膝蓋會腫會疼，踩地不穩，但骨頭不會錯開。」
他頓了頓，看到陳有福緊抿的嘴唇微微鬆開了一點。
「能……能治嗎？」陳有福的聲音很低，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能。」江拙勉的回答沒有猶豫，「而且您運氣不錯，沒有完全斷，不需要開刀。現在的醫療條件，開刀反而不划算——刀口感染的風險太大。咱們就保守治療，讓這根韌帶自己長回去。」
他蹲下來，手掌輕輕覆在陳有福的膝蓋上，繼續解釋：「韌帶的癒合跟骨頭不一樣，它長得慢，需要時間，需要有耐心。但只要您好好配合，兩三個月以後，您這條腿可以走路、可以慢慢拉車，只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急剎車、猛轉身了。」
陳有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泛紅，但沒有哭出來，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先給您把膝蓋固定住，不讓它亂動，裡面的血慢慢吸收了，腫就會消。固定期大概要四到六周，這期間不能拉車，不能下地走路，得拄拐。」
「大夫，我不拉車，一家五口吃什麼呢……」陳有福的聲音發哽。
江拙勉心裡一酸，但臉上沒有表現出來。他轉頭看向司棋：「司棋姐，咱們有彈性繃帶嗎？或者夾板？」
司棋已經從藥箱裡翻出了繃帶和兩片薄木夾板，走過來蹲下，熟練地把夾板墊在棉墊上，遞到江拙勉手裡。
江拙勉接過夾板，把陳有福的右腿輕輕抬起，放在另一張空椅子上。他先用棉墊包裹膝蓋的周圍，把夾板放在腿的兩側——從大腿中段一直到小腿中段——然後用彈性繃帶從腳踝開始螺旋向上纏繞，每一圈都覆蓋前一圈的一半，纏到大腿中段後，又反向再纏一層，力度均勻而牢固，既不能太松起不到固定作用，也不能太緊影響血液回流。
纏完最後一圈，他用膠布把繃帶頭粘住，然後檢查了腳趾的顏色和溫度——紅潤的，指甲回血正常，說明鬆緊度合適。
「好了。」他直起身，活動了一下蹲得有些發酸的腰，「這個夾板要戴至少四周。四周以後可以來華寧醫院找我複查，我看能不能拆。如果恢復得好，再戴兩周就可以換成軟一點的護膝。這四周里，這條腿不能踩地，必須拄拐杖。家裡有能照顧您的人嗎？」
陳有福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有，我老婆在家。」
「活動的時候用拐杖，扶著走。坐的時候把腿抬高，墊個枕頭，比心臟高一點，這樣消腫快。」江拙勉一邊說，一邊在便簽本上寫下了具體的注意事項，「回去以後，頭兩天可以用涼毛巾敷，就是用涼水浸濕的毛巾，擰乾了敷在膝蓋上，一次一刻鐘，一天三到四次。兩天以後改熱敷，用溫熱的毛巾，促進淤血吸收。記住了嗎？」
「記、記住了。」陳有福點頭，但眼神有些茫然。
「我再寫一張紙，您收好。」江拙勉把便簽本上的兩頁紙撕下來，摺疊好，塞進陳有福的上衣口袋裡，「黑色字的是固定和休息的事，藍色字的是怎麼敷和怎麼活動的事。您不認字也沒關係，回家讓識字的鄰居或者您家娃念給您聽。或者我念一遍，您回去讓人記一下？」
陳有福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看了半天，眼眶忽然紅了。他的聲音有些發哽：「大夫，我……我認字，我小時候上過兩年私塾。我記著呢，回去讓我大娃幫我再對對。」
江拙勉點了點頭，又叮囑了一句：「這四周別幹活，千萬別幹活。韌帶長起來最怕急著動，動一次好得慢十分。您要是現在不好好恢復，這條腿留下後患，以後每逢陰天下雨就疼，那可就麻煩了。」
「我不敢，我不……」陳有福說到這裡，忽然說不下去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被繃帶和夾板綁得嚴嚴實實的右腿，嘴唇抖了很久，最後抬起頭，看著江拙勉，聲音嘶啞，「大夫，診金多少錢？」
江拙勉愣了一下。義診本就免費，但陳有福包紮用的繃帶和夾板是醫院的東西。他想了想，轉頭看向司棋。司棋遲疑了一下，小聲說：「夾板和繃帶是義診物資，不收錢的。」
「不收錢。」江拙勉轉回頭，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們在義診嘛。您回去好好養傷。」
陳有福的眼眶徹底紅了。他撐著拐杖站起來，笨拙地彎了彎腰，嘴裡翻來覆去地就一句話：「謝謝大夫，謝謝大夫……」
司棋幫他把拐杖扶穩，陪著他慢慢往大門的方向走。走了幾步，陳有福忽然停下來，側過頭看了江拙勉一眼。陽光下，他黝黑的臉上有兩道濕痕。
江拙勉沖他笑了笑，擺了擺手，然後低下頭，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聽診器繞好放進藥箱，血壓計的水銀柱歸零，便簽本上記錄了最後這個病人的病歷——他寫得很仔細，體徵、診斷、醫囑，都工工整整地寫在紙上。
然後把那張紙夾進病歷夾，輕輕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