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義診2
江拙勉一行人從醫院大樓出來後，來自21世紀的小江屬實是被眼前的場景驚到了。
在醫院大樓前的廣場一排帳篷依次排開，參加義診的各院醫生坐在帳篷下的桌前，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許多病人根本不理會桌上的介紹醫生的牌子，或者根本不認得牌子上的字。有肚子疼去找骨科醫生的，有頭疼去找泌尿科醫生的。
來義診的外國醫生則更是心力交瘁，許多人普通話說得並不標準，帶著五湖四海特色的方言讓溝通成了一件難事。
門外不知何時來了一隊荷槍實彈的大兵在維持秩序。前來就診的群眾雖然個個翹首以盼但是兵哥一次也就讓二十個病人進門。
這樣不行！
顧清和瞧見江拙勉這有些看呆的樣子不由覺得有些好笑，不管專業能力多強，還是一個剛剛入行的醫生，難免被這樣的大場面驚住。
正常，正常......
許硯青剛想拍拍江拙勉肩膀寬慰幾句，手還沒放到他肩膀上，江拙勉便已經向醫院大樓跑回去，「師兄，你們先去，我去找一下林護士長。」
只給幾人留下一個奔跑的背影。
幾人面面相覷，相互對視一眼，「他這是去哪?這樣沒事嗎？」
顧清和倒是有些適應了，「沒事，讓他去吧。可能有什麼別的事，我們先去接診吧。」
林淑華見剛出門的江拙勉又匆忙跑回來，心下十分疑惑，「怎麼了？還有什麼事嗎？」
江拙勉呼吸還有些急促，「林護士長，現場太混亂了，患者肚子疼去找骨科醫生，頭疼去找泌尿科醫生。我想弄一個簡單的分診台。」
林淑華雖然對江拙勉說的情況很了解，但也沒有辦法，這就是義診最大的問題。又聽他說起分診台，頓時便明白過來，「是個好辦法！只是我們現場的醫生人手本來就很緊張，也分不出人手了。」
「林護士長，我可以，但是我還需要一個熟悉現場醫生的護士幫忙。」
林淑華思考幾秒過後，迅速拍板，「這沒問題。」
話畢便招手喊了一個小護士，「司棋，你比較熟悉現場的醫生。你跟著江醫生，幫忙做下分診的工作。」
司棋是一個年紀約莫二十五六的小護士，頭髮利落地束起，顯得十分積極幹練。
很快，江拙勉便搬好一張桌子放在大門口，同時還帶上了一些血壓計等基本儀器。
在門口排隊的群眾見一個英俊的年輕醫生在門口坐定，目光紛紛落在江拙勉身上。
江拙勉早已習慣了這種注視，迅速整理好桌面，觀察廣場的就診的情況，翻開一個本子，坐定。
一旁的司棋還不知道要幹什麼，只按照江拙勉的要求坐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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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拙勉拿起筆，在紙頁頂端寫下日期，轉頭問：「司棋姐，你認識現場的每一位醫生嗎？」
司棋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自信：「大部分都認識。華寧的、紅十字的、還有幾家私立診所的，常來義診的基本都打過照面。」
「那就好。」江拙勉說，「等會兒病人過來，我簡單問診之後會判斷他該去看哪個科，你負責告訴他位置，或者如果忙不過來，就幫他指路。有些老人不認字，可能還需要你帶兩步。」
「好。」司棋應得乾脆。
江拙勉深吸一口氣，示意維持秩序的大兵讓患者一個一個先到他這邊來。
第一個病人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懷裡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孩子。孩子蔫蔫地靠在母親肩上，臉蛋紅撲撲的，眼睛半睜半閉，嘴唇乾裂起皮。
「孩子怎麼了？」江拙勉站起來，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掌心傳來滾燙的溫度。
「發燒，燒了兩天了。」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昨晚上燒得更高，渾身燙得像火炭，還抽了一次，嚇死我了，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抽搐持續多長時間？」
「就一小會兒，大概一兩分鐘，他自己停下來了。」
江拙勉從抽屜里取出體溫計，甩了甩，夾在孩子腋下。他一邊等體溫，一邊翻開孩子的眼瞼看了看——結膜充血，但沒有出血點。他又讓孩子張嘴，借光看了看咽喉——扁桃體紅腫，但沒有膿點。
體溫計取出來，三十九度八。
「孩子多大了？」江拙勉問。
「三歲兩個月。」
「以前發過高燒嗎？有沒有抽搐過？」
「發過，但沒抽過。這是頭一回。」
江拙勉快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高熱、一次短暫性全身性發作、發作後精神狀態尚可、沒有反覆發作、沒有神經系統異常體徵，大概率是「熱性驚厥」，不是癲癇。但高熱本身需要處理，而且需要排除腦膜炎等嚴重感染。
「司棋姐，兒科醫生在哪？」
話間迅速在紙上寫下基本信息：三歲，女，體溫39.8℃，高熱伴驚厥。
司棋迅速給女人指了指右往左的第三個女醫生，「從右邊開始數的第三個女醫生就是，你抱著孩子去找她。」
江拙勉迅速將紙從本子上撕下來，女人連連點頭，眼眶已經紅了，接過紙連忙往那邊去。
母女倆走到帳篷前，將紙遞給醫生，陳醫生看了一眼孩子，立刻招手讓女人坐下，開始檢查。
接下來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舊棉襖，領口和袖口磨得發白。他坐下的時候身體微微朝右側傾斜，右臂懸在半空不敢放下，像是怕碰到什麼東西。他的臉色比常人要紅一些，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嘴唇乾裂，呼吸時帶著一股隱約的、不太好聞的氣味。
「您哪裡不舒服？」江拙勉放下筆，目光落在他身上。
男人用左手艱難地解開棉襖的扣子，又把裡面的布衫撩起來，露出右側腋下。江拙勉的目光一觸到那片皮膚，眉頭便微微皺了一下。
在右腋窩的後方，肩胛骨下角的外側，有一個拳頭大小的腫塊。周圍的皮膚紅腫發亮，中央有一塊硬幣大小的區域已經變成了暗紫色，表面繃得極薄，像是一層半透明的紙，隱隱可以看見下面有黃色的液體在涌動。腫塊的邊緣摸起來滾燙，比周圍的皮膚溫度高出許多。
「什麼時候開始的？」江拙勉問，手指輕輕放在腫塊周圍，沒有直接按壓，只是感受溫度和皮膚的緊張度。
「有個把星期了。」男人的聲音有些發緊，說話的時候不敢深呼吸，「一開始就是個硬疙瘩，有點疼，沒當回事。這幾天越來越厲害，疼得我晚上睡不著覺。昨晚上開始發冷發熱，今天早上起來連胳膊都放不下來了。」
「嗯，燒了一宿，摸著可燙。」
江拙勉又問了幾個問題——有沒有糖尿病史？以前長過類似的癤腫嗎？家裡有沒有其他人也長？男人一一搖頭，說身體一直挺好，就是幹活的，在碼頭上扛包，出汗多，洗澡不太方便。
江拙勉點了點頭，心裡已經有了判斷。這是一個典型的皮膚膿腫，很可能是汗腺或毛囊感染後未能及時控制，炎症向深部蔓延，形成了較大的膿腔。周圍的蜂窩織炎很明顯，加上患者已經出現發熱等全身症狀，說明感染不輕，單純靠藥物已經無法控制了。
「你這個包裡面已經化膿了，」江拙勉直起身，一邊跟患者解釋一邊迅速記錄基本情況，「膿被包在裡面出不來，所以越腫越大，越來越疼。需要把皮膚切開一個小口，把膿放出來，這樣才能好得快。」
男人的臉色變了，嘴唇抖了一下：「開……開刀？」
「很小的口子，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江拙勉做了一個手勢，語氣儘量放輕，「會給你打麻藥，打了麻藥就不疼了。把膿放出來之後，腫就會消，燒也會退。」
男人沉默了幾秒，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最後咬著牙點了點頭：「行，大夫，你說咋治就咋治。」
江拙勉轉頭看向司棋：「外科帳篷現在誰在？」
司棋朝廣場東側看了一眼：「今天外科來的是仁濟醫院的周醫生，還有咱們華寧的顧醫生。」而後迅速相對來說比較清閒的周醫生指給男人，「前面綠色帳篷中間坐著的就是。」
江拙勉將紙撕給男人，男人站起來接過紙條，右臂還是不敢放下來，但他臉上的表情比剛才鬆弛了一些，像是知道自己終於找對了地方。
「您好，您哪裡不舒服？」
他沒有時間多想，病人還在排隊。
一個中年女人扶著老大娘走過來，「我看不清了，看東西很模糊。」
江拙勉抬眼看向老大娘，「年紀多大了？」
一旁是中年女人連忙回答，「六十八了。」
「司棋姐，麻煩先幫這個老大娘量下血壓。」
「收縮壓一百九十，舒張壓一百一十。」司棋看著血壓計報數，眉頭皺了一下。
血壓很高。事實上收縮壓大於一百四，舒張壓大於九十就可以診斷Ⅰ期高血壓了。
江拙勉迅速作出判斷，很可能是血壓急升高，影響眼底血管，出現看東西模糊或眼前發黑。他問老大娘：「您平時有沒有頭暈、頭疼、心慌？」
「頭暈，老是頭暈。」老大娘說，「有時候眼前發黑，站不穩。」
「吃藥了嗎？」
「吃了，吃那個……那個什麼……白色的小藥片，不知道叫啥名，吃沒了就沒再吃了。」
江拙勉點點頭，他在本子上寫下基本信息，「司棋姐，高血壓Ⅲ期，找一個心內科的醫生。」
......
就這樣，一個接一個，江拙勉幾乎沒有停歇。
司棋在旁邊看得有些發愣。她做護士好幾年了，見過不少醫生，但像江拙勉這樣速度又快、判斷又準的，還真不多見。更難得的是，他對每一個病人都很有耐心，沒有因為人多而敷衍，也沒有因為病情簡單而不耐煩。
「江醫生，」趁著一個病人剛走、下一個還沒上來的間隙，司棋忍不住問了一句，「你從業多少年了？感覺你特別熟練。」
江拙勉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以前在醫院實習的時候，急診待過一陣子，練出來了。」
他沒有說的是，他在前世的急診科輪轉過整整一年，每天面對的就是這樣的場景——病人湧進來，病情千奇百怪，需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做出判斷，把最危重的病人先篩出來，把輕症分流到合適的科室。那是急診醫生的基本功，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又來了一個病人。
這回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臉色蠟黃，眼白也帶著明顯的黃染，整個人瘦得脫了相。他由妻子攙扶著走過來，每走一步都很吃力，呼吸裡帶著一股甜腐的氣味。
江拙勉看了一眼，心裡已經咯噔了一下。
「您坐。」他站起來扶了扶病人的胳膊，觸手是骨頭和鬆軟的皮膚，幾乎沒有肌肉。
病人坐下來，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他的妻子在一旁抹眼淚，聲音發顫：「大夫，你看看他，這幾個月瘦了三十多斤，吃不下飯，肚子脹脹的，身上黃得嚇人……」
「疼不疼？肚子哪個地方疼？」江拙勉問。
病人指了指右上腹，聲音虛弱：「這裡，隱隱地疼，不是特別厲害，但是一直有。」
江拙勉輕輕按了按病人的右上腹，在肋緣下摸到了一個硬硬的邊緣——肝臟，明顯腫大，質地堅硬，表面不光滑。他的手指頓了一下，心裡已經有了最壞的判斷。
「喝不喝酒？」他問。
病人的妻子替他回答，「他以前身體挺好的，就是愛喝酒，喝了二十多年了。」
江拙勉沉默了兩秒。長期飲酒史、進行性消瘦、黃疸、肝大質硬、腹水征陽性——這些體徵堆疊在一起，指向的只有一個可能。
他沒有在病人面前說出這個判斷。他在本子上寫下了幾行字，然後撕下來遞給司棋，壓低聲音說：「找一個消化內科的醫生。懷疑原發性肝癌，伴腹水、梗阻性黃疸。」
司棋接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她走到病人身邊，「去找左邊第一個帳篷戴眼鏡的醫生。」
病人站起來，他的妻子攙著他，兩個人慢慢朝帳篷走去。
江拙勉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在這個年代，肝癌基本等同於絕症——沒有手術機會，沒有化療藥物，沒有靶向治療，能做的只有對症支持，減輕痛苦，延長一點點時間。
他深吸一口氣，轉回頭，把那些情緒壓下去。
「您好，您哪裡不舒服？」
......
快到中午的時候，排隊的病人終於少了一些。
華寧醫院帳篷這邊，景然正在給一個老大爺綁繃帶，動作麻利而溫柔。消化科這邊，溫杜正在跟一個病人比劃著名什麼，大概是溝通上遇到了困難——那個病人說的方言太濃，溫杜聽不太懂，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急得溫杜額頭上都是汗,還是一旁的顧清和幫忙翻譯。
另一邊，林淑華正在快速清點為這次義診準備的物資。
林淑華看著手上的物資清單心裡吃驚，為今天義診活動的物資已經用去了近三分之二，還有半個小時左右上午的義診才結束。
以前為義診準備的物資往往都有剩，但今天恐怕是不夠。
林淑華沒再猶豫，迅速拿著清單去找這次義診的總負責人——紅十字醫院副院長周明遠。
林淑華敲門進去的時候紅十字醫院的院長里德也在，兩人接過清單看過，十分疑惑。
「淑華啊，今天早上的義診怎麼物資消耗比之前多了近乎六分之一呢？」
林淑華沒說話，走到窗邊示意兩人去看醫院門口的江拙勉，又跟兩人解釋了他的分診理念。
兩人聽完俱是一陣沉默。
良久，里德率先說話，「聰明的孩子。」
「是啊，後生可畏啊。」
「既然如此，淑華啊，你拿著倉庫的鑰匙再去調取一些物資吧。」
「周，我們也去瞧瞧這分診。」
......
在醫院大樓前的廣場一排帳篷依次排開，參加義診的各院醫生坐在帳篷下的桌前，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許多病人根本不理會桌上的介紹醫生的牌子，或者根本不認得牌子上的字。有肚子疼去找骨科醫生的，有頭疼去找泌尿科醫生的。
來義診的外國醫生則更是心力交瘁，許多人普通話說得並不標準，帶著五湖四海特色的方言讓溝通成了一件難事。
門外不知何時來了一隊荷槍實彈的大兵在維持秩序。前來就診的群眾雖然個個翹首以盼但是兵哥一次也就讓二十個病人進門。
這樣不行！
顧清和瞧見江拙勉這有些看呆的樣子不由覺得有些好笑，不管專業能力多強，還是一個剛剛入行的醫生，難免被這樣的大場面驚住。
正常，正常......
許硯青剛想拍拍江拙勉肩膀寬慰幾句，手還沒放到他肩膀上，江拙勉便已經向醫院大樓跑回去，「師兄，你們先去，我去找一下林護士長。」
只給幾人留下一個奔跑的背影。
幾人面面相覷，相互對視一眼，「他這是去哪?這樣沒事嗎？」
顧清和倒是有些適應了，「沒事，讓他去吧。可能有什麼別的事，我們先去接診吧。」
林淑華見剛出門的江拙勉又匆忙跑回來，心下十分疑惑，「怎麼了？還有什麼事嗎？」
江拙勉呼吸還有些急促，「林護士長，現場太混亂了，患者肚子疼去找骨科醫生，頭疼去找泌尿科醫生。我想弄一個簡單的分診台。」
林淑華雖然對江拙勉說的情況很了解，但也沒有辦法，這就是義診最大的問題。又聽他說起分診台，頓時便明白過來，「是個好辦法！只是我們現場的醫生人手本來就很緊張，也分不出人手了。」
「林護士長，我可以，但是我還需要一個熟悉現場醫生的護士幫忙。」
林淑華思考幾秒過後，迅速拍板，「這沒問題。」
話畢便招手喊了一個小護士，「司棋，你比較熟悉現場的醫生。你跟著江醫生，幫忙做下分診的工作。」
司棋是一個年紀約莫二十五六的小護士，頭髮利落地束起，顯得十分積極幹練。
很快，江拙勉便搬好一張桌子放在大門口，同時還帶上了一些血壓計等基本儀器。
在門口排隊的群眾見一個英俊的年輕醫生在門口坐定，目光紛紛落在江拙勉身上。
江拙勉早已習慣了這種注視，迅速整理好桌面，觀察廣場的就診的情況，翻開一個本子，坐定。
一旁的司棋還不知道要幹什麼，只按照江拙勉的要求坐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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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拙勉拿起筆，在紙頁頂端寫下日期，轉頭問：「司棋姐，你認識現場的每一位醫生嗎？」
司棋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自信：「大部分都認識。華寧的、紅十字的、還有幾家私立診所的，常來義診的基本都打過照面。」
「那就好。」江拙勉說，「等會兒病人過來，我簡單問診之後會判斷他該去看哪個科，你負責告訴他位置，或者如果忙不過來，就幫他指路。有些老人不認字，可能還需要你帶兩步。」
「好。」司棋應得乾脆。
江拙勉深吸一口氣，示意維持秩序的大兵讓患者一個一個先到他這邊來。
第一個病人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懷裡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孩子。孩子蔫蔫地靠在母親肩上，臉蛋紅撲撲的，眼睛半睜半閉，嘴唇乾裂起皮。
「孩子怎麼了？」江拙勉站起來，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掌心傳來滾燙的溫度。
「發燒，燒了兩天了。」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昨晚上燒得更高，渾身燙得像火炭，還抽了一次，嚇死我了，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抽搐持續多長時間？」
「就一小會兒，大概一兩分鐘，他自己停下來了。」
江拙勉從抽屜里取出體溫計，甩了甩，夾在孩子腋下。他一邊等體溫，一邊翻開孩子的眼瞼看了看——結膜充血，但沒有出血點。他又讓孩子張嘴，借光看了看咽喉——扁桃體紅腫，但沒有膿點。
體溫計取出來，三十九度八。
「孩子多大了？」江拙勉問。
「三歲兩個月。」
「以前發過高燒嗎？有沒有抽搐過？」
「發過，但沒抽過。這是頭一回。」
江拙勉快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高熱、一次短暫性全身性發作、發作後精神狀態尚可、沒有反覆發作、沒有神經系統異常體徵，大概率是「熱性驚厥」，不是癲癇。但高熱本身需要處理，而且需要排除腦膜炎等嚴重感染。
「司棋姐，兒科醫生在哪？」
話間迅速在紙上寫下基本信息：三歲，女，體溫39.8℃，高熱伴驚厥。
司棋迅速給女人指了指右往左的第三個女醫生，「從右邊開始數的第三個女醫生就是，你抱著孩子去找她。」
江拙勉迅速將紙從本子上撕下來，女人連連點頭，眼眶已經紅了，接過紙連忙往那邊去。
母女倆走到帳篷前，將紙遞給醫生，陳醫生看了一眼孩子，立刻招手讓女人坐下，開始檢查。
接下來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舊棉襖，領口和袖口磨得發白。他坐下的時候身體微微朝右側傾斜，右臂懸在半空不敢放下，像是怕碰到什麼東西。他的臉色比常人要紅一些，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嘴唇乾裂，呼吸時帶著一股隱約的、不太好聞的氣味。
「您哪裡不舒服？」江拙勉放下筆，目光落在他身上。
男人用左手艱難地解開棉襖的扣子，又把裡面的布衫撩起來，露出右側腋下。江拙勉的目光一觸到那片皮膚，眉頭便微微皺了一下。
在右腋窩的後方，肩胛骨下角的外側，有一個拳頭大小的腫塊。周圍的皮膚紅腫發亮，中央有一塊硬幣大小的區域已經變成了暗紫色，表面繃得極薄，像是一層半透明的紙，隱隱可以看見下面有黃色的液體在涌動。腫塊的邊緣摸起來滾燙，比周圍的皮膚溫度高出許多。
「什麼時候開始的？」江拙勉問，手指輕輕放在腫塊周圍，沒有直接按壓，只是感受溫度和皮膚的緊張度。
「有個把星期了。」男人的聲音有些發緊，說話的時候不敢深呼吸，「一開始就是個硬疙瘩，有點疼，沒當回事。這幾天越來越厲害，疼得我晚上睡不著覺。昨晚上開始發冷發熱，今天早上起來連胳膊都放不下來了。」
「嗯，燒了一宿，摸著可燙。」
江拙勉又問了幾個問題——有沒有糖尿病史？以前長過類似的癤腫嗎？家裡有沒有其他人也長？男人一一搖頭，說身體一直挺好，就是幹活的，在碼頭上扛包，出汗多，洗澡不太方便。
江拙勉點了點頭，心裡已經有了判斷。這是一個典型的皮膚膿腫，很可能是汗腺或毛囊感染後未能及時控制，炎症向深部蔓延，形成了較大的膿腔。周圍的蜂窩織炎很明顯，加上患者已經出現發熱等全身症狀，說明感染不輕，單純靠藥物已經無法控制了。
「你這個包裡面已經化膿了，」江拙勉直起身，一邊跟患者解釋一邊迅速記錄基本情況，「膿被包在裡面出不來，所以越腫越大，越來越疼。需要把皮膚切開一個小口，把膿放出來，這樣才能好得快。」
男人的臉色變了，嘴唇抖了一下：「開……開刀？」
「很小的口子，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江拙勉做了一個手勢，語氣儘量放輕，「會給你打麻藥，打了麻藥就不疼了。把膿放出來之後，腫就會消，燒也會退。」
男人沉默了幾秒，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最後咬著牙點了點頭：「行，大夫，你說咋治就咋治。」
江拙勉轉頭看向司棋：「外科帳篷現在誰在？」
司棋朝廣場東側看了一眼：「今天外科來的是仁濟醫院的周醫生，還有咱們華寧的顧醫生。」而後迅速相對來說比較清閒的周醫生指給男人，「前面綠色帳篷中間坐著的就是。」
江拙勉將紙撕給男人，男人站起來接過紙條，右臂還是不敢放下來，但他臉上的表情比剛才鬆弛了一些，像是知道自己終於找對了地方。
「您好，您哪裡不舒服？」
他沒有時間多想，病人還在排隊。
一個中年女人扶著老大娘走過來，「我看不清了，看東西很模糊。」
江拙勉抬眼看向老大娘，「年紀多大了？」
一旁是中年女人連忙回答，「六十八了。」
「司棋姐，麻煩先幫這個老大娘量下血壓。」
「收縮壓一百九十，舒張壓一百一十。」司棋看著血壓計報數，眉頭皺了一下。
血壓很高。事實上收縮壓大於一百四，舒張壓大於九十就可以診斷Ⅰ期高血壓了。
江拙勉迅速作出判斷，很可能是血壓急升高，影響眼底血管，出現看東西模糊或眼前發黑。他問老大娘：「您平時有沒有頭暈、頭疼、心慌？」
「頭暈，老是頭暈。」老大娘說，「有時候眼前發黑，站不穩。」
「吃藥了嗎？」
「吃了，吃那個……那個什麼……白色的小藥片，不知道叫啥名，吃沒了就沒再吃了。」
江拙勉點點頭，他在本子上寫下基本信息，「司棋姐，高血壓Ⅲ期，找一個心內科的醫生。」
......
就這樣，一個接一個，江拙勉幾乎沒有停歇。
司棋在旁邊看得有些發愣。她做護士好幾年了，見過不少醫生，但像江拙勉這樣速度又快、判斷又準的，還真不多見。更難得的是，他對每一個病人都很有耐心，沒有因為人多而敷衍，也沒有因為病情簡單而不耐煩。
「江醫生，」趁著一個病人剛走、下一個還沒上來的間隙，司棋忍不住問了一句，「你從業多少年了？感覺你特別熟練。」
江拙勉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以前在醫院實習的時候，急診待過一陣子，練出來了。」
他沒有說的是，他在前世的急診科輪轉過整整一年，每天面對的就是這樣的場景——病人湧進來，病情千奇百怪，需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做出判斷，把最危重的病人先篩出來，把輕症分流到合適的科室。那是急診醫生的基本功，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又來了一個病人。
這回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臉色蠟黃，眼白也帶著明顯的黃染，整個人瘦得脫了相。他由妻子攙扶著走過來，每走一步都很吃力，呼吸裡帶著一股甜腐的氣味。
江拙勉看了一眼，心裡已經咯噔了一下。
「您坐。」他站起來扶了扶病人的胳膊，觸手是骨頭和鬆軟的皮膚，幾乎沒有肌肉。
病人坐下來，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他的妻子在一旁抹眼淚，聲音發顫：「大夫，你看看他，這幾個月瘦了三十多斤，吃不下飯，肚子脹脹的，身上黃得嚇人……」
「疼不疼？肚子哪個地方疼？」江拙勉問。
病人指了指右上腹，聲音虛弱：「這裡，隱隱地疼，不是特別厲害，但是一直有。」
江拙勉輕輕按了按病人的右上腹，在肋緣下摸到了一個硬硬的邊緣——肝臟，明顯腫大，質地堅硬，表面不光滑。他的手指頓了一下，心裡已經有了最壞的判斷。
「喝不喝酒？」他問。
病人的妻子替他回答，「他以前身體挺好的，就是愛喝酒，喝了二十多年了。」
江拙勉沉默了兩秒。長期飲酒史、進行性消瘦、黃疸、肝大質硬、腹水征陽性——這些體徵堆疊在一起，指向的只有一個可能。
他沒有在病人面前說出這個判斷。他在本子上寫下了幾行字，然後撕下來遞給司棋，壓低聲音說：「找一個消化內科的醫生。懷疑原發性肝癌，伴腹水、梗阻性黃疸。」
司棋接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她走到病人身邊，「去找左邊第一個帳篷戴眼鏡的醫生。」
病人站起來，他的妻子攙著他，兩個人慢慢朝帳篷走去。
江拙勉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在這個年代，肝癌基本等同於絕症——沒有手術機會，沒有化療藥物，沒有靶向治療，能做的只有對症支持，減輕痛苦，延長一點點時間。
他深吸一口氣，轉回頭，把那些情緒壓下去。
「您好，您哪裡不舒服？」
......
快到中午的時候，排隊的病人終於少了一些。
華寧醫院帳篷這邊，景然正在給一個老大爺綁繃帶，動作麻利而溫柔。消化科這邊，溫杜正在跟一個病人比劃著名什麼，大概是溝通上遇到了困難——那個病人說的方言太濃，溫杜聽不太懂，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急得溫杜額頭上都是汗,還是一旁的顧清和幫忙翻譯。
另一邊，林淑華正在快速清點為這次義診準備的物資。
林淑華看著手上的物資清單心裡吃驚，為今天義診活動的物資已經用去了近三分之二，還有半個小時左右上午的義診才結束。
以前為義診準備的物資往往都有剩，但今天恐怕是不夠。
林淑華沒再猶豫，迅速拿著清單去找這次義診的總負責人——紅十字醫院副院長周明遠。
林淑華敲門進去的時候紅十字醫院的院長里德也在，兩人接過清單看過，十分疑惑。
「淑華啊，今天早上的義診怎麼物資消耗比之前多了近乎六分之一呢？」
林淑華沒說話，走到窗邊示意兩人去看醫院門口的江拙勉，又跟兩人解釋了他的分診理念。
兩人聽完俱是一陣沉默。
良久，里德率先說話，「聰明的孩子。」
「是啊，後生可畏啊。」
「既然如此，淑華啊，你拿著倉庫的鑰匙再去調取一些物資吧。」
「周，我們也去瞧瞧這分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