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義診
大約是古今中外的食堂風格都十分相似，江拙勉看著餐盤裡的番茄排骨陷入沉思。
許久，他得出一個結論：他今晚要吃話梅排骨。
顧清和毫不費力讀懂了江拙勉的內心，「適應適應就好了」，說著面不改色地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話間，顧清和餘光瞥見遠處結伴走進食堂的幾人，忙興奮地招呼：「景然，硯青，溫杜，等下來這邊坐。」
溫杜比了個"OK"，打好飯後自然往這邊來。
顧清和主動給江拙勉做起介紹，「骨科的景然，消化的溫杜，還有神外的硯青，，前段時間去聖馬麗學習去了。這是拙勉，前兩天剛來我們醫院的，現在也是跟著主任學習。」
江拙勉隨著顧清和的介紹一一問好。
「沒想你們今天就回來了，還想著你們明天才到呢！到聖瑪麗學習怎麼樣？」
景然和許硯青均是不說話，只垂眼看餐盤。溫杜卻從鼻腔中發出一聲哼，「清和，我們不是去學習的，我們是打雜去了。」
顧清和也一下愣住，「怎麼會？」
景然扒了一口飯，聲音有些悶悶，「我們去了五天，人根本都不讓跟著進手術室，把我們使得團團轉最後拿幾本病歷讓我們學習就把我們打發了。」
江拙勉瞬間便明白過來，眉頭不自覺微微蹙起。
江大醫生從醫十幾年，有過許多出去學習交流的經歷，也接待過許多前來學習交流的同行。但要是盡使喚人干雜活最後拿病歷把人打發掉的還沒有遇過。
這聖瑪麗簡直傲慢到無禮的地步。
顧清和率先安慰眾人，「嗨，有什麼了不起的，又不是非他們不可。對了，明天又到了紅十字的義診日了。拙勉，你要不要一起來？」
義診日啊，江大醫生心裡默默感嘆一句久違了，很快點點頭，「去！」
顧清和很快又招呼起幾人，「景然，硯青，溫杜，既然都回來了，就別管那麼多了，明天也還是一起去吧。」
「就這樣決定了。」
在座的幾人便都沒了異議。
午飯結束後，幾人各自散了。顧清和拉著江拙勉往藥房走，為明天的義診做準備。
藥房在住院部一樓，房間不大，三面牆都是木製貨架，上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各種藥品和器械。
藥房的負責人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藥劑師，姓孫，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厚得像酒瓶底。他看見顧清和進來，從眼鏡上方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說：「小顧，明天的義診物資我已經備好了，在那邊桌上，你再清點一下。」
「謝謝孫師傅。」顧清和走到靠牆的長桌前，桌上擺著兩個藥箱和一大摞牛皮紙袋。他打開藥箱，一件一件地往外拿，同時遞給江拙勉一張清單，「拙勉，你幫我核對，我說一樣你勾一樣。」
顧清和的聲音不緊不慢，江拙勉手裡的筆在清單上一一划過。
江拙勉忽然想起前世參加過的那些義診。那時候的設備比現在好太多——可攜式超聲、快速血糖儀、一次性無菌包，樣樣齊全。而現在，他們能帶去的只有最基礎的消毒藥品和簡單的器械。闌尾炎、腸梗阻這些在21世紀只能算是小手術，在這裡，卻可能因為沒有及時救治而致命。
他放下筆，看著桌上那些簡陋的物資，沉默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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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什麼呢？」顧清和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沒什麼。」江拙勉笑了笑，「在想明天會遇到什麼樣的病人。」
「什麼樣的都有。」顧清和把藥箱重新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窮的、苦的、病了很久捨不得看的、拖到不能再拖才來的。咱們能幫多少幫多少。」
江拙勉點了點頭，把清單折好放進口袋。
顧清和帶著他把每一個藥箱都重新整理了一遍。景然和溫杜也來幫忙搬物資，許硯青不知從哪裡找來一塊舊布，把藥箱外面擦得乾乾淨淨。
幾個人忙了一下午，直到窗外的天色暗下來，才各自散去。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江拙勉就到了醫院門口。
一輛貨車停在台階下，車身上用白漆寫著「華寧醫院」四個字，字體端莊，只是被雨水沖刷得有些斑駁。車廂里已經裝好了藥箱和物資，上面蓋著一塊油布，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老師傅，姓周，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正蹲在車頭前搖動手柄發動汽車。
顧清和比他來得還早，正站在車邊和溫杜說話。景然背著一個帆布挎包，靠在車門上打哈欠。許硯青最後一個到，手裡拎著一袋包子，挨個分了一圈。
「走吧。」顧清和看了看天色，率先爬上了車廂。
江拙勉跟著上了車，在藥箱旁邊找了個位置坐下。貨車發動起來，車身劇烈地抖了一下，然後緩緩駛出醫院大門。清晨的上海還沒有完全醒來，街道上空蕩蕩的。空氣里瀰漫著露水和梧桐葉的苦澀氣味，涼絲絲的，讓人精神一振。
車子穿過法租界，穿過老城廂，一路向西。
大約走了四十分鐘，車子拐進了一條不算寬的街道。就在這條街的入口處，江拙勉看見了排隊的人群。
隊伍很長，從街口一直延伸到街道深處，看不到盡頭。排隊的人大多是老人和婦女，也有被抱在懷裡的孩子。他們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衣服，有的席地而坐，有的倚靠著牆，臉上帶著一種江拙勉熟悉的、屬於病痛和等待的表情——那種表情他在前世的急診室見過無數次，疲憊、忍耐、又帶著一絲微弱的期盼。
車子緩緩駛入街道，從排隊的人群旁邊經過。有人抬頭看車，有人低下頭繼續等待，也有人站起來踮著腳往車廂里張望。
江拙勉的目光從人群上掃過，一個一個地看。這是他做醫生的習慣——下意識地觀察周圍的人。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大約五十歲上下，穿著一件灰黑色的舊棉襖，蜷縮在街道左側一根電線桿的根部。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在清晨的陽光下閃著濕漉漉的光。他雙手緊緊捂著上腹部，身體彎成一隻蝦米的形狀，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無聲地呻吟。
最讓江拙勉警覺的，是那個男人的呼吸——淺而快，胸廓起伏急促，像是每吸一口氣都要用盡全力。而且他的姿勢很不自然，不是那種普通的胃痛患者會採取的蜷縮位，而是一種更特殊的、試圖減少腹部張力的體位——膝蓋彎曲，大腿貼近腹部，整個人像一張繃緊的弓。
江拙勉的瞳孔猛地一縮。
急腹症。 很可能是急性胰腺炎——劇烈的上腹痛、強迫體位、面色蒼白、冷汗、呼吸急促，這些體徵堆疊在一起，指向的不是普通的胃病，而是一種可能在短時間內致命的急症。
「停車！」江拙勉猛地站起來，頭差點撞上車頂。
周師傅沒聽清，車子還在往前開。
「停車！快停車！」江拙勉幾乎是喊了出來，同時一把抓住車尾的欄杆，身體已經探出了車廂。
顧清和被他嚇了一跳：「拙勉，怎麼了？」
江拙勉沒有回答。車子剛剛停下，他就從車廂上跳了下去，落地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卸掉衝力，然後拔腿就向那個人衝去。
「江拙勉！」顧清和在身後喊了一聲，也連忙跟著跳下車。景然、溫杜、許硯青對視一眼，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都沒有猶豫，一個接一個地跳了下去。
江拙勉跑到那個男人身邊，蹲下身，聲音急促而平穩：「您好，我是醫生。您哪裡不舒服？」
那個男人抬起頭，眼睛渾濁而布滿血絲，嘴唇乾裂起皮，發出一聲含混的聲音：「肚子……疼得不行了……」
「疼了多久了？」江拙勉一邊問，一邊已經上手了。他的手指搭上病人的脈搏——快，細弱，每分鐘至少一百二十次以上。他又看了看病人的眼瞼和嘴唇——沒有明顯的貧血貌，但口唇乾燥，皮膚彈性差，有脫水的跡象。
「昨……昨天晚上開始的……」病人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吃完飯……半夜就疼醒了……以為扛扛就過去了，結果越來越疼……」
「吃了什麼？」
「窩窩頭……」
「是不是喝酒了？」
「喝了點......"
江拙勉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飲酒史、夜間急性發作、劇烈的上腹痛——這些都是急性胰腺炎的典型誘因和表現。他又用手指輕輕按了按病人的上腹部，手指剛碰到皮膚，病人就猛地縮了一下身體，發出一聲短促的呻吟。壓痛明顯，而且範圍不小，整個上腹部都拒按。
「噁心嗎？吐過沒有？」
「吐了……吐了好幾次……」
江拙勉又問了幾個問題——有沒有發燒，有沒有拉肚子，有沒有胸悶背痛。病人的回答讓他的心越來越沉：體溫摸起來至少有三十八度五以上，沒有腹瀉，但背部和左肩有放射性的鈍痛。
急性胰腺炎的診斷在他腦海里越來越清晰。這不是普通的胃病，不是吃壞了東西，而是一種死亡率極高的急症——在沒有CT、沒有血澱粉酶快速檢測、沒有抗生素和生長抑素的民國，急性胰腺炎的重症患者，死亡率高達百分之三十到五十。
「清和師兄！」江拙勉轉過頭，衝著跑過來的顧清和大喊，「這個病人很可能是急性胰腺炎，必須馬上送醫院！」
顧清和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蹲下來看了一眼病人的臉色和體位，臉上的表情立刻變了。他也伸手摸了摸病人的脈搏，又翻開病人的眼瞼看了看，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溫杜，你去叫周師傅把車開過來！」顧清和的聲音也急促起來，「景然，硯青，幫忙把病人抬上車！」
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把病人抬上了貨車車廂。江拙勉跟著上了車，把病人平放在藥箱旁邊，找了一塊疊好的油布墊在他頭下，又把一件備用的白大褂團起來給他當枕頭。病人的呻吟聲斷斷續續，額頭的冷汗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浸濕了油布。
「拙勉，你確定是胰腺炎？」顧清和蹲在病人另一側，壓低聲音問。
「典型的。」江拙勉一邊說，一邊解開病人的衣領，讓他呼吸順暢一些，「飲酒後急性發作，劇烈上腹痛，向背部放射，噁心嘔吐，強迫屈曲位，脈搏細速，發熱，脫水。這些加在一起，胰腺炎的可能性超過百分之九十。如果是胃穿孔或者腸梗阻，體徵會不一樣。」
顧清和又看向溫杜，後者神色嚴肅點點頭。
顧清和神色凝重，沒有再問。他從藥箱裡翻出一塊乾淨的紗布，蘸了些涼水，輕輕擦拭病人額頭的汗。病人的眼睛半睜半閉，嘴唇在微微顫抖，像是在說些什麼，但聲音太小，聽不清楚。
江拙勉俯下身，把耳朵湊到病人嘴邊。
「大夫……我不會死吧……」病人的聲音像一縷隨時會斷的遊絲。
江拙勉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冰涼而潮濕，手指微微蜷縮著，像在抓住什麼救命的東西。
「不會。」江拙勉的聲音平穩而堅定，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您放心，我們送您去醫院，到了醫院就有辦法。」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篤定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但他心裡知道，在這個沒有抗生素、沒有靜脈營養、沒有重症監護的年代，他能做的其實非常有限。
貨車的速度慢慢快起來。
顧清和探出車廂，朝車後看了一眼——那條長長的隊伍還在安靜地排著，排在前面的人已經看見了這邊發生的事情，有人在交頭接耳，有人站起來張望。
車廂里，江拙勉一直握著病人的手。病人的脈搏還是很快，但似乎比剛才穩定了一些——也許是知道自己正在被送往醫院，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一點點。他的眼睛閉上了，呼吸依舊急促，但不再像剛才那樣像溺水的人拼命喘氣了。
很快，貨車一聲尖銳的剎車過後停在了紅十字醫院的門口。幾名負責接收物資的護士正準備核對清單，溫杜迅速跳下車，「這裡有一個急腹症的患者，快準備擔架。」
其中一位稍年長的護士很快反應過來，迅速跑進醫院去。
「擔架來了！」溫杜的聲音從門裡傳出來，身後跟著兩個穿白色護士服的年輕女子，抬著一副帆布擔架，腳步又快又穩。
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把病人從車上移下來。江拙勉托著病人的頭，顧清和托著腰，景然和許硯青抬著腿，動作儘量平緩，但還是讓病人發出了一聲含混的呻吟。他的臉色比剛才更差了，嘴唇上的乾裂滲出一絲血珠，額頭的冷汗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把擔架上的帆布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直接送急診室。」那個年長的護士走在前面帶路，聲音乾脆利落。
江拙勉走到病床邊，迅速解開病人的棉襖扣子，將衣服向兩邊拉開，露出腹部。病人的腹部微微膨隆，上腹部肌緊張明顯，輕輕叩擊就能引出劇烈的疼痛反應。他又用手指在病人的左上腹、臍周、右下腹依次按壓——左上腹壓痛最重，反跳痛陽性，臍周有輕度的壓痛，右下腹沒有異常。
「有聽診器嗎？」他頭也不回地問。
一個年輕護士從牆上取下一副聽診器遞過來。江拙勉接過去，放在病人的腹部。腸鳴音減弱，比正常情況少了很多，而且聲音低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他把聽診器從耳朵上取下來，轉身看向顧清和：「腸鳴音明顯減弱，符合胰腺炎導致的腸麻痹。現在需要做幾件事——禁食禁水，馬上插胃管持續減壓，開放靜脈通路快速補液，皮下注射阿托品抑制胰液分泌。」
他一口氣說完，語速很快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顧清和聽完，沒有猶豫，轉頭對護士說：「聽見了，照做。胃管、輸液架、阿托品，快。」
護士們應聲而動。一個跑去拿胃管和石蠟油，一個推來輸液架，另一個打開鐵皮櫃翻找藥品。急診室里一下子忙碌起來。
病人躺在床上，眼睛半睜著，目光渙散，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說什麼又像是無意識的囈語。江拙勉俯下身，湊近他的耳邊，聲音平穩而低沉：「我們現在給您插一根管子到胃裡，把肚子裡的東西引出來，這樣肚子就不會那麼脹了。會有一點難受，您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病人的眼珠轉了轉，像是聽懂了，又像是沒有聽懂，但他的手微微動了一下，似乎在回應。
胃管拿來了。一根細長的橡膠管，前端塗了石蠟油，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江拙勉接過胃管，走到病人頭側，讓護士把病人的頭稍微抬高一些。他用左手托起病人的下頜，右手拿著胃管，從一側鼻孔緩緩插入。
胃管剛進入鼻咽部，病人就劇烈地嗆咳起來，身體猛地一縮，雙手下意識地想要推開。溫杜和景然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不讓他亂動。
「深呼吸，用嘴吸氣，像喘氣一樣。」江拙勉的聲音很輕，但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鎮定。他的手很穩，胃管在他手裡一寸一寸地往裡送，經過咽喉的時候停頓了幾秒，等病人嗆咳稍微平復，再繼續往裡送。
「好了。」江拙勉將胃管的外端連接到一副簡易的負壓引流瓶上，瓶子裡立刻湧出黃綠色的胃內容物，帶著濃烈的酸臭味。病人的腹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微微鬆弛了一些，他的眉頭雖然還是緊鎖著，但那種緊繃到極致的痛苦似乎緩解了一點點。
「靜脈通路開了沒有？」江拙勉直起身，額頭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正在開。」一個年輕的護士蹲在病人左手邊，手裡的留置針在病人手背上找血管。病人的血管因為脫水而塌陷，她扎了兩針都沒有成功，急得額頭上也冒出了汗珠。
「我來。」江拙勉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留置針。他蹲下身，用手指在病人手背上輕輕撫摸，找到一根隱約可見的淺靜脈，消毒、進針、回血——一氣呵成。暗紅色的血液從針尾湧出，他迅速接上輸液管，擰開調節閥，生理鹽水開始一滴一滴地往下墜。
「先快速滴，五百毫升，把循環補起來。」他站起來，把輸液速度調到最大，「阿托品呢？」
「來了。」顧清和手裡拿著一支安瓿和一支注射器，已經抽好了藥液，「0.5毫克，皮下注射？」
「對。」江拙勉接過注射器，在病人的上臂外側找到一處皮膚，消毒後迅速進針，推注藥液。病人的皮膚很乾燥，針頭刺進去的時候幾乎沒有阻力，藥液推完，他拔出針頭，用棉球輕輕按壓了片刻。
「現在能做的就這些了。」江拙勉退後一步，看著床頭掛著的輸液瓶和從病人鼻孔引出的胃管，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禁食禁水至少要維持四十八小時，如果腹痛緩解、腸鳴音恢復，再考慮逐漸進水。這期間全靠輸液維持，每天至少兩千毫升，注意觀察尿量。」
江拙勉走到病床邊，又摸了摸病人的脈搏——比剛才有力了一些，但還是快，每分鐘一百一十次左右。他又翻開病人的眼瞼看了看，結膜沒有出血點，這讓他稍微鬆了一口氣。
「抽血查澱粉酶的事，」他轉頭看向顧清和，「紅十字能做嗎？」
顧清和搖了搖頭：「做不了。華寧也做不了，整個上海能做澱粉酶檢測的只有聖瑪麗和撒切斯，而且出結果至少要等一天。」
江拙勉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沒有澱粉酶結果，胰腺炎的診斷就只能靠臨床表現和醫生的經驗。在缺乏實驗室證據的情況下，所有的治療都像是在黑暗中摸索。
「四十八小時內嚴密觀察，如果出現高熱、腹痛加重、腹膜炎體徵擴散，就得考慮手術引流。」
「手術？」溫杜從門口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盆溫水，聽見這句話，腳步頓了一下，「胰腺的手術，死亡率……」
「很高。」江拙勉接過他的話，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討論一種可能致命的結局，「但如果不做，患者會因為感染性休克或者多器官衰竭死掉，死亡率更高。兩害相權取其輕。」
溫杜沒有再說什麼，把水盆放在床頭柜上，擰了一條濕毛巾遞給江拙勉。江拙勉接過毛巾，輕輕擦拭病人額頭的冷汗。病人的眼睛已經閉上了，呼吸比剛才平穩了一些，胸廓起伏的幅度減小了，但頻率還是快。
門被推開了。那個年長的護士走進來，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體溫計、血壓計和幾樣藥品。
她把托盤放在桌上，一邊綁血壓計的袖帶，一邊說，「我姓林，林淑華，紅十字的護士長，也是這次義診的負責人之一。」
江拙勉微微低頭：「林護士長好。」
林淑華點點頭，專注地給病人量血壓。水銀柱在玻璃管里緩緩上升，又緩緩下降，她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報出一個數字：「收縮壓九十，舒張壓六十。偏低，但還在範圍內。」
江拙勉點了點頭，在腦子裡默默記下這個數字。九十毫米汞柱的收縮壓，對於一個胰腺炎患者來說，勉強算是安全的底線。如果再往下掉，就需要用升壓藥了。
「林護士長，這裡有腎上腺素嗎？」他問。
「有，藥房裡備著。」林淑華看了他一眼，「你是擔心他休克？」
「已經有一點早期的跡象了。」江拙勉指了指病人的面色和嘴唇，「脈壓差小，末梢循環不好，尿量現在還不知道，但以他脫水的程度，估計也不會多。先把液體補上去，如果血壓繼續往下掉，就得用腎上腺素了。」
林淑華點了點頭，轉身出去安排。
很快，一位紅十字醫院的醫生和小護士進來接收，江拙勉作為第一責任人很自然地向前一步跟這位醫生交代起患者的情況並交接後續處理。
江拙勉一套處理下來流暢規範，幾人現在都沒什麼能查收的地方，只站在牆邊默默聽著。他們還沒完全從震驚中緩過神來，江拙勉一系列行為所表現出來的果敢以及對自己所在領域絕對自信，他們只在像張主任這樣經過千錘百鍊的醫生身上見過。
江拙勉在記錄單上籤上自己的名字，這位急性胰腺炎患者就算從他手上正式轉交給這位醫生了。
江拙勉轉過身來看見幾人臉上複雜的表情微微一頓，他抿起唇笑笑。
顧清和忽然輕輕說了一句：「你剛才從車上跳下去的時候，我心臟都快停了。」
江拙勉抬起頭，嘴角彎了彎：「我看那個病人的體位不對，直覺告訴我不對勁。」
「直覺？」溫杜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然後搖了搖頭，「你那個不叫直覺，叫本事。」
徐硯青站在旁邊，也輕輕說了一句：「你這一套處理，比教科書上的還規範。」
......
雖然經歷了一番驚心動魄，但上海的早晨剛剛開始。幾人迅速調整好心情，往紅十字大門方向走去。鐘聲敲響，排隊的人潮慢慢向前挪動，義診正式開始了！
許久，他得出一個結論：他今晚要吃話梅排骨。
顧清和毫不費力讀懂了江拙勉的內心，「適應適應就好了」，說著面不改色地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話間，顧清和餘光瞥見遠處結伴走進食堂的幾人，忙興奮地招呼：「景然，硯青，溫杜，等下來這邊坐。」
溫杜比了個"OK"，打好飯後自然往這邊來。
顧清和主動給江拙勉做起介紹，「骨科的景然，消化的溫杜，還有神外的硯青，，前段時間去聖馬麗學習去了。這是拙勉，前兩天剛來我們醫院的，現在也是跟著主任學習。」
江拙勉隨著顧清和的介紹一一問好。
「沒想你們今天就回來了，還想著你們明天才到呢！到聖瑪麗學習怎麼樣？」
景然和許硯青均是不說話，只垂眼看餐盤。溫杜卻從鼻腔中發出一聲哼，「清和，我們不是去學習的，我們是打雜去了。」
顧清和也一下愣住，「怎麼會？」
景然扒了一口飯，聲音有些悶悶，「我們去了五天，人根本都不讓跟著進手術室，把我們使得團團轉最後拿幾本病歷讓我們學習就把我們打發了。」
江拙勉瞬間便明白過來，眉頭不自覺微微蹙起。
江大醫生從醫十幾年，有過許多出去學習交流的經歷，也接待過許多前來學習交流的同行。但要是盡使喚人干雜活最後拿病歷把人打發掉的還沒有遇過。
這聖瑪麗簡直傲慢到無禮的地步。
顧清和率先安慰眾人，「嗨，有什麼了不起的，又不是非他們不可。對了，明天又到了紅十字的義診日了。拙勉，你要不要一起來？」
義診日啊，江大醫生心裡默默感嘆一句久違了，很快點點頭，「去！」
顧清和很快又招呼起幾人，「景然，硯青，溫杜，既然都回來了，就別管那麼多了，明天也還是一起去吧。」
「就這樣決定了。」
在座的幾人便都沒了異議。
午飯結束後，幾人各自散了。顧清和拉著江拙勉往藥房走，為明天的義診做準備。
藥房在住院部一樓，房間不大，三面牆都是木製貨架，上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各種藥品和器械。
藥房的負責人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藥劑師，姓孫，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厚得像酒瓶底。他看見顧清和進來，從眼鏡上方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說：「小顧，明天的義診物資我已經備好了，在那邊桌上，你再清點一下。」
「謝謝孫師傅。」顧清和走到靠牆的長桌前，桌上擺著兩個藥箱和一大摞牛皮紙袋。他打開藥箱，一件一件地往外拿，同時遞給江拙勉一張清單，「拙勉，你幫我核對，我說一樣你勾一樣。」
顧清和的聲音不緊不慢，江拙勉手裡的筆在清單上一一划過。
江拙勉忽然想起前世參加過的那些義診。那時候的設備比現在好太多——可攜式超聲、快速血糖儀、一次性無菌包，樣樣齊全。而現在，他們能帶去的只有最基礎的消毒藥品和簡單的器械。闌尾炎、腸梗阻這些在21世紀只能算是小手術，在這裡，卻可能因為沒有及時救治而致命。
他放下筆，看著桌上那些簡陋的物資，沉默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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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什麼呢？」顧清和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沒什麼。」江拙勉笑了笑，「在想明天會遇到什麼樣的病人。」
「什麼樣的都有。」顧清和把藥箱重新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窮的、苦的、病了很久捨不得看的、拖到不能再拖才來的。咱們能幫多少幫多少。」
江拙勉點了點頭，把清單折好放進口袋。
顧清和帶著他把每一個藥箱都重新整理了一遍。景然和溫杜也來幫忙搬物資，許硯青不知從哪裡找來一塊舊布，把藥箱外面擦得乾乾淨淨。
幾個人忙了一下午，直到窗外的天色暗下來，才各自散去。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江拙勉就到了醫院門口。
一輛貨車停在台階下，車身上用白漆寫著「華寧醫院」四個字，字體端莊，只是被雨水沖刷得有些斑駁。車廂里已經裝好了藥箱和物資，上面蓋著一塊油布，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老師傅，姓周，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正蹲在車頭前搖動手柄發動汽車。
顧清和比他來得還早，正站在車邊和溫杜說話。景然背著一個帆布挎包，靠在車門上打哈欠。許硯青最後一個到，手裡拎著一袋包子，挨個分了一圈。
「走吧。」顧清和看了看天色，率先爬上了車廂。
江拙勉跟著上了車，在藥箱旁邊找了個位置坐下。貨車發動起來，車身劇烈地抖了一下，然後緩緩駛出醫院大門。清晨的上海還沒有完全醒來，街道上空蕩蕩的。空氣里瀰漫著露水和梧桐葉的苦澀氣味，涼絲絲的，讓人精神一振。
車子穿過法租界，穿過老城廂，一路向西。
大約走了四十分鐘，車子拐進了一條不算寬的街道。就在這條街的入口處，江拙勉看見了排隊的人群。
隊伍很長，從街口一直延伸到街道深處，看不到盡頭。排隊的人大多是老人和婦女，也有被抱在懷裡的孩子。他們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衣服，有的席地而坐，有的倚靠著牆，臉上帶著一種江拙勉熟悉的、屬於病痛和等待的表情——那種表情他在前世的急診室見過無數次，疲憊、忍耐、又帶著一絲微弱的期盼。
車子緩緩駛入街道，從排隊的人群旁邊經過。有人抬頭看車，有人低下頭繼續等待，也有人站起來踮著腳往車廂里張望。
江拙勉的目光從人群上掃過，一個一個地看。這是他做醫生的習慣——下意識地觀察周圍的人。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大約五十歲上下，穿著一件灰黑色的舊棉襖，蜷縮在街道左側一根電線桿的根部。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在清晨的陽光下閃著濕漉漉的光。他雙手緊緊捂著上腹部，身體彎成一隻蝦米的形狀，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無聲地呻吟。
最讓江拙勉警覺的，是那個男人的呼吸——淺而快，胸廓起伏急促，像是每吸一口氣都要用盡全力。而且他的姿勢很不自然，不是那種普通的胃痛患者會採取的蜷縮位，而是一種更特殊的、試圖減少腹部張力的體位——膝蓋彎曲，大腿貼近腹部，整個人像一張繃緊的弓。
江拙勉的瞳孔猛地一縮。
急腹症。 很可能是急性胰腺炎——劇烈的上腹痛、強迫體位、面色蒼白、冷汗、呼吸急促，這些體徵堆疊在一起，指向的不是普通的胃病，而是一種可能在短時間內致命的急症。
「停車！」江拙勉猛地站起來，頭差點撞上車頂。
周師傅沒聽清，車子還在往前開。
「停車！快停車！」江拙勉幾乎是喊了出來，同時一把抓住車尾的欄杆，身體已經探出了車廂。
顧清和被他嚇了一跳：「拙勉，怎麼了？」
江拙勉沒有回答。車子剛剛停下，他就從車廂上跳了下去，落地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卸掉衝力，然後拔腿就向那個人衝去。
「江拙勉！」顧清和在身後喊了一聲，也連忙跟著跳下車。景然、溫杜、許硯青對視一眼，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都沒有猶豫，一個接一個地跳了下去。
江拙勉跑到那個男人身邊，蹲下身，聲音急促而平穩：「您好，我是醫生。您哪裡不舒服？」
那個男人抬起頭，眼睛渾濁而布滿血絲，嘴唇乾裂起皮，發出一聲含混的聲音：「肚子……疼得不行了……」
「疼了多久了？」江拙勉一邊問，一邊已經上手了。他的手指搭上病人的脈搏——快，細弱，每分鐘至少一百二十次以上。他又看了看病人的眼瞼和嘴唇——沒有明顯的貧血貌，但口唇乾燥，皮膚彈性差，有脫水的跡象。
「昨……昨天晚上開始的……」病人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吃完飯……半夜就疼醒了……以為扛扛就過去了，結果越來越疼……」
「吃了什麼？」
「窩窩頭……」
「是不是喝酒了？」
「喝了點......"
江拙勉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飲酒史、夜間急性發作、劇烈的上腹痛——這些都是急性胰腺炎的典型誘因和表現。他又用手指輕輕按了按病人的上腹部，手指剛碰到皮膚，病人就猛地縮了一下身體，發出一聲短促的呻吟。壓痛明顯，而且範圍不小，整個上腹部都拒按。
「噁心嗎？吐過沒有？」
「吐了……吐了好幾次……」
江拙勉又問了幾個問題——有沒有發燒，有沒有拉肚子，有沒有胸悶背痛。病人的回答讓他的心越來越沉：體溫摸起來至少有三十八度五以上，沒有腹瀉，但背部和左肩有放射性的鈍痛。
急性胰腺炎的診斷在他腦海里越來越清晰。這不是普通的胃病，不是吃壞了東西，而是一種死亡率極高的急症——在沒有CT、沒有血澱粉酶快速檢測、沒有抗生素和生長抑素的民國，急性胰腺炎的重症患者，死亡率高達百分之三十到五十。
「清和師兄！」江拙勉轉過頭，衝著跑過來的顧清和大喊，「這個病人很可能是急性胰腺炎，必須馬上送醫院！」
顧清和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蹲下來看了一眼病人的臉色和體位，臉上的表情立刻變了。他也伸手摸了摸病人的脈搏，又翻開病人的眼瞼看了看，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溫杜，你去叫周師傅把車開過來！」顧清和的聲音也急促起來，「景然，硯青，幫忙把病人抬上車！」
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把病人抬上了貨車車廂。江拙勉跟著上了車，把病人平放在藥箱旁邊，找了一塊疊好的油布墊在他頭下，又把一件備用的白大褂團起來給他當枕頭。病人的呻吟聲斷斷續續，額頭的冷汗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浸濕了油布。
「拙勉，你確定是胰腺炎？」顧清和蹲在病人另一側，壓低聲音問。
「典型的。」江拙勉一邊說，一邊解開病人的衣領，讓他呼吸順暢一些，「飲酒後急性發作，劇烈上腹痛，向背部放射，噁心嘔吐，強迫屈曲位，脈搏細速，發熱，脫水。這些加在一起，胰腺炎的可能性超過百分之九十。如果是胃穿孔或者腸梗阻，體徵會不一樣。」
顧清和又看向溫杜，後者神色嚴肅點點頭。
顧清和神色凝重，沒有再問。他從藥箱裡翻出一塊乾淨的紗布，蘸了些涼水，輕輕擦拭病人額頭的汗。病人的眼睛半睜半閉，嘴唇在微微顫抖，像是在說些什麼，但聲音太小，聽不清楚。
江拙勉俯下身，把耳朵湊到病人嘴邊。
「大夫……我不會死吧……」病人的聲音像一縷隨時會斷的遊絲。
江拙勉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冰涼而潮濕，手指微微蜷縮著，像在抓住什麼救命的東西。
「不會。」江拙勉的聲音平穩而堅定，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您放心，我們送您去醫院，到了醫院就有辦法。」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篤定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但他心裡知道，在這個沒有抗生素、沒有靜脈營養、沒有重症監護的年代，他能做的其實非常有限。
貨車的速度慢慢快起來。
顧清和探出車廂，朝車後看了一眼——那條長長的隊伍還在安靜地排著，排在前面的人已經看見了這邊發生的事情，有人在交頭接耳，有人站起來張望。
車廂里，江拙勉一直握著病人的手。病人的脈搏還是很快，但似乎比剛才穩定了一些——也許是知道自己正在被送往醫院，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一點點。他的眼睛閉上了，呼吸依舊急促，但不再像剛才那樣像溺水的人拼命喘氣了。
很快，貨車一聲尖銳的剎車過後停在了紅十字醫院的門口。幾名負責接收物資的護士正準備核對清單，溫杜迅速跳下車，「這裡有一個急腹症的患者，快準備擔架。」
其中一位稍年長的護士很快反應過來，迅速跑進醫院去。
「擔架來了！」溫杜的聲音從門裡傳出來，身後跟著兩個穿白色護士服的年輕女子，抬著一副帆布擔架，腳步又快又穩。
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把病人從車上移下來。江拙勉托著病人的頭，顧清和托著腰，景然和許硯青抬著腿，動作儘量平緩，但還是讓病人發出了一聲含混的呻吟。他的臉色比剛才更差了，嘴唇上的乾裂滲出一絲血珠，額頭的冷汗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把擔架上的帆布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直接送急診室。」那個年長的護士走在前面帶路，聲音乾脆利落。
江拙勉走到病床邊，迅速解開病人的棉襖扣子，將衣服向兩邊拉開，露出腹部。病人的腹部微微膨隆，上腹部肌緊張明顯，輕輕叩擊就能引出劇烈的疼痛反應。他又用手指在病人的左上腹、臍周、右下腹依次按壓——左上腹壓痛最重，反跳痛陽性，臍周有輕度的壓痛，右下腹沒有異常。
「有聽診器嗎？」他頭也不回地問。
一個年輕護士從牆上取下一副聽診器遞過來。江拙勉接過去，放在病人的腹部。腸鳴音減弱，比正常情況少了很多，而且聲音低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他把聽診器從耳朵上取下來，轉身看向顧清和：「腸鳴音明顯減弱，符合胰腺炎導致的腸麻痹。現在需要做幾件事——禁食禁水，馬上插胃管持續減壓，開放靜脈通路快速補液，皮下注射阿托品抑制胰液分泌。」
他一口氣說完，語速很快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顧清和聽完，沒有猶豫，轉頭對護士說：「聽見了，照做。胃管、輸液架、阿托品，快。」
護士們應聲而動。一個跑去拿胃管和石蠟油，一個推來輸液架，另一個打開鐵皮櫃翻找藥品。急診室里一下子忙碌起來。
病人躺在床上，眼睛半睜著，目光渙散，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說什麼又像是無意識的囈語。江拙勉俯下身，湊近他的耳邊，聲音平穩而低沉：「我們現在給您插一根管子到胃裡，把肚子裡的東西引出來，這樣肚子就不會那麼脹了。會有一點難受，您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病人的眼珠轉了轉，像是聽懂了，又像是沒有聽懂，但他的手微微動了一下，似乎在回應。
胃管拿來了。一根細長的橡膠管，前端塗了石蠟油，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江拙勉接過胃管，走到病人頭側，讓護士把病人的頭稍微抬高一些。他用左手托起病人的下頜，右手拿著胃管，從一側鼻孔緩緩插入。
胃管剛進入鼻咽部，病人就劇烈地嗆咳起來，身體猛地一縮，雙手下意識地想要推開。溫杜和景然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不讓他亂動。
「深呼吸，用嘴吸氣，像喘氣一樣。」江拙勉的聲音很輕，但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鎮定。他的手很穩，胃管在他手裡一寸一寸地往裡送，經過咽喉的時候停頓了幾秒，等病人嗆咳稍微平復，再繼續往裡送。
「好了。」江拙勉將胃管的外端連接到一副簡易的負壓引流瓶上，瓶子裡立刻湧出黃綠色的胃內容物，帶著濃烈的酸臭味。病人的腹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微微鬆弛了一些，他的眉頭雖然還是緊鎖著，但那種緊繃到極致的痛苦似乎緩解了一點點。
「靜脈通路開了沒有？」江拙勉直起身，額頭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正在開。」一個年輕的護士蹲在病人左手邊，手裡的留置針在病人手背上找血管。病人的血管因為脫水而塌陷，她扎了兩針都沒有成功，急得額頭上也冒出了汗珠。
「我來。」江拙勉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留置針。他蹲下身，用手指在病人手背上輕輕撫摸，找到一根隱約可見的淺靜脈，消毒、進針、回血——一氣呵成。暗紅色的血液從針尾湧出，他迅速接上輸液管，擰開調節閥，生理鹽水開始一滴一滴地往下墜。
「先快速滴，五百毫升，把循環補起來。」他站起來，把輸液速度調到最大，「阿托品呢？」
「來了。」顧清和手裡拿著一支安瓿和一支注射器，已經抽好了藥液，「0.5毫克，皮下注射？」
「對。」江拙勉接過注射器，在病人的上臂外側找到一處皮膚，消毒後迅速進針，推注藥液。病人的皮膚很乾燥，針頭刺進去的時候幾乎沒有阻力，藥液推完，他拔出針頭，用棉球輕輕按壓了片刻。
「現在能做的就這些了。」江拙勉退後一步，看著床頭掛著的輸液瓶和從病人鼻孔引出的胃管，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禁食禁水至少要維持四十八小時，如果腹痛緩解、腸鳴音恢復，再考慮逐漸進水。這期間全靠輸液維持，每天至少兩千毫升，注意觀察尿量。」
江拙勉走到病床邊，又摸了摸病人的脈搏——比剛才有力了一些，但還是快，每分鐘一百一十次左右。他又翻開病人的眼瞼看了看，結膜沒有出血點，這讓他稍微鬆了一口氣。
「抽血查澱粉酶的事，」他轉頭看向顧清和，「紅十字能做嗎？」
顧清和搖了搖頭：「做不了。華寧也做不了，整個上海能做澱粉酶檢測的只有聖瑪麗和撒切斯，而且出結果至少要等一天。」
江拙勉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沒有澱粉酶結果，胰腺炎的診斷就只能靠臨床表現和醫生的經驗。在缺乏實驗室證據的情況下，所有的治療都像是在黑暗中摸索。
「四十八小時內嚴密觀察，如果出現高熱、腹痛加重、腹膜炎體徵擴散，就得考慮手術引流。」
「手術？」溫杜從門口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盆溫水，聽見這句話，腳步頓了一下，「胰腺的手術，死亡率……」
「很高。」江拙勉接過他的話，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討論一種可能致命的結局，「但如果不做，患者會因為感染性休克或者多器官衰竭死掉，死亡率更高。兩害相權取其輕。」
溫杜沒有再說什麼，把水盆放在床頭柜上，擰了一條濕毛巾遞給江拙勉。江拙勉接過毛巾，輕輕擦拭病人額頭的冷汗。病人的眼睛已經閉上了，呼吸比剛才平穩了一些，胸廓起伏的幅度減小了，但頻率還是快。
門被推開了。那個年長的護士走進來，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體溫計、血壓計和幾樣藥品。
她把托盤放在桌上，一邊綁血壓計的袖帶，一邊說，「我姓林，林淑華，紅十字的護士長，也是這次義診的負責人之一。」
江拙勉微微低頭：「林護士長好。」
林淑華點點頭，專注地給病人量血壓。水銀柱在玻璃管里緩緩上升，又緩緩下降，她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報出一個數字：「收縮壓九十，舒張壓六十。偏低，但還在範圍內。」
江拙勉點了點頭，在腦子裡默默記下這個數字。九十毫米汞柱的收縮壓，對於一個胰腺炎患者來說，勉強算是安全的底線。如果再往下掉，就需要用升壓藥了。
「林護士長，這裡有腎上腺素嗎？」他問。
「有，藥房裡備著。」林淑華看了他一眼，「你是擔心他休克？」
「已經有一點早期的跡象了。」江拙勉指了指病人的面色和嘴唇，「脈壓差小，末梢循環不好，尿量現在還不知道，但以他脫水的程度，估計也不會多。先把液體補上去，如果血壓繼續往下掉，就得用腎上腺素了。」
林淑華點了點頭，轉身出去安排。
很快，一位紅十字醫院的醫生和小護士進來接收，江拙勉作為第一責任人很自然地向前一步跟這位醫生交代起患者的情況並交接後續處理。
江拙勉一套處理下來流暢規範，幾人現在都沒什麼能查收的地方，只站在牆邊默默聽著。他們還沒完全從震驚中緩過神來，江拙勉一系列行為所表現出來的果敢以及對自己所在領域絕對自信，他們只在像張主任這樣經過千錘百鍊的醫生身上見過。
江拙勉在記錄單上籤上自己的名字，這位急性胰腺炎患者就算從他手上正式轉交給這位醫生了。
江拙勉轉過身來看見幾人臉上複雜的表情微微一頓，他抿起唇笑笑。
顧清和忽然輕輕說了一句：「你剛才從車上跳下去的時候，我心臟都快停了。」
江拙勉抬起頭，嘴角彎了彎：「我看那個病人的體位不對，直覺告訴我不對勁。」
「直覺？」溫杜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然後搖了搖頭，「你那個不叫直覺，叫本事。」
徐硯青站在旁邊，也輕輕說了一句：「你這一套處理，比教科書上的還規範。」
......
雖然經歷了一番驚心動魄，但上海的早晨剛剛開始。幾人迅速調整好心情，往紅十字大門方向走去。鐘聲敲響，排隊的人潮慢慢向前挪動，義診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