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跟台
顧清和發現自己真的越來越喜歡這個新來的小師弟了，將他帶回辦公室，指了一個自己旁邊的位置，「拙勉，你就坐這吧。」
江拙勉點點頭，又見他起身找了一沓資料遞給自己。
「這是今天早上老師查房的病歷」，又從裡面抽出一份，「你重點先看一下這份。這個是今天早上胃潰瘍很嚴重合併出血的病人，明天早上老師的手術你肯定要來跟台的。」
江拙勉將病歷接過來，「好。」
顧清和笑，「你剛來其實也沒什麼事，就先熟悉熟悉病歷，老師要是有手術我會提前跟你說，別給自己太大壓力。後面你跟著我接診病人會慢慢開始讓你寫病歷，我們都是這麼過來的，一點點慢慢來嘛。」
江大醫生已經很久沒有人用這種引導鼓勵的語氣跟他說話了，一時間心裡還有些感動和酸澀，「清和師兄，我肯定好好干。」
江拙勉仔細將病歷看完才真正意識到民國時期醫療環境的惡劣，這裡不單單是沒有先進的手術設備，更要緊的是這個時候根本無藥可用。
沒有設備總也能靠操作技術彌補起來，但要是沒有藥物就像打仗的時候沒有子彈！
像這個類風濕性關節炎的患者，年紀也才53歲，但是也只能通過秋水仙鹼緩解。但是秋水仙鹼不僅沒辦法長時間用藥，還會導致嚴重的腹瀉。難道在接下來的歲月都要忍受巨大疼痛和不良反應嗎？！
藥物藥物！
江拙勉雙手交握，將頭抵在指端緩緩陷入沉思。
江大醫生前世雖然隨隊拜訪過國際上著名的製藥公司，但是沒有設備先不說，江大醫生他根本也不知道標準化製藥流程是怎樣的呀！
但是好在他江大醫生是誰啊，他的醫用化學可是滿績通過的。
他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江拙勉知道哪些藥物是有用的，或者更準確地說，他知道哪些化學物質可以用做藥物。
只要目標是明確的，無論怎樣都能走到終點。
......
晚風撫過樹梢，江拙勉敲響了茶室的門。
父子倆都很驚訝，平時茶室基本都充當書房的用處，江母和拙勉基本都不會來打擾，他們也就順其自然在這裡聊一些生意上或是不方便讓母子倆知道的事。
今天倒是一反常態，兩人止了話頭，江拙勤招呼江拙勉過來坐，順手給他倒了一杯茶。
「勉勉來了啊。」
江拙勉捧起杯子，小口啜飲幾口。
兩人都想知道江拙勉有什麼事，也都沒說話。
江拙勉輕輕摩挲杯壁，醞釀了好一會才開口，「爹爹，我想要一間實驗室。」
江鍾山聽了一愣，「實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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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拙勉點點頭，「嗯。有一些想法，需要在實驗室里驗證一下。」
江拙勉雖然有一些製取藥物的想法，但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沒有合適的實驗場地根本不知道能不能合成出來不說，就算合成出來了也需要重新對合成出來的東西進行有效性、安全性等檢驗實驗。
江鍾山稍一岑吟，「事兒倒是不難辦，那勉勉你需要些什麼東西列個單子給我。」
江拙勉將早就準備好的清單從口袋裡拿出來，江鍾山接過，笑起來。
「哈哈哈，拙勤啊，瞧瞧，這就叫不打沒準備的仗。」
江拙勤接過單子掃了一眼，也笑起來，「這是吃准我們了啊。」
......
早上八點半，張元白已經完成了最後的術前談話。他從病房出來，白大褂的下擺在走廊裡帶起一陣微風，徑直走向辦公室。江拙勉正坐在顧清和旁邊翻看那本病歷，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正好對上張元白那雙冷靜的眼睛。
「手術安排在九點，胃大部切除。」張元白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食堂吃什麼，「拙勉跟我上台，清和你在病房盯著，有事隨時叫人。」
顧清和點點頭，拍了拍江拙勉的肩膀：「去吧，加油。」
江拙勉應了一聲，站起身，跟在張元白身後走出辦公室。
手術室在二樓走廊的盡頭。張元白推門進去的時候，麻醉師已經在準備乙醚滴壺了。手術台上鋪好了淡綠色的無菌單，器械護士正在托盤上排列血管鉗和組織剪，金屬碰撞的聲音清脆而細碎，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患者姓名。」張元白走到洗手池前，擰開水龍頭。
「趙德茂，男，五十三歲。」麻醉師回答，「胃潰瘍合併出血，畢羅Ⅱ式。」
張元白點了點頭，開始洗手。流水嘩嘩地衝過他的手背，他用刷子仔細地刷洗每一根手指，從指尖到手腕，再到前臂。皂液的泡沫在指縫間堆積又衝散，涼意從皮膚滲進去，讓人格外清醒。
江拙勉則前往讓家屬簽署術前告知書。
家屬等候區在手術室外面的一間小廳里，擺著幾把木椅。椅子上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短褂，褲腿卷到腳踝，露出一雙沾著泥巴的布鞋。他的趙德茂有幾分相似，但更黑一些、皮膚被太陽曬得粗糙發紅，額頭上有幾道深深的抬頭紋。
「您是趙德茂的家屬？」江拙勉走過去，語氣平和。
男人連忙站起來，雙手在褲腿上蹭了蹭，有些侷促地點了點頭：「俺是，俺是他哥，趙德勝。醫生，俺弟的手術……」
「您先坐，別著急。」江拙勉在他對面坐下，從護士手裡接過術前告知書，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字，最後一行是家屬簽字欄。
他拿起筆，開始給趙德勝解釋，「您弟弟的診斷是胃潰瘍合併出血，保守治療效果不好，所以需要做胃大部切除手術，這些張主任應該都跟您說過。我們的手術準備開始了，需要您簽署一下術前告知書。」
趙德勝依舊顯得有些侷促，「醫生，醫生，俺簽，但是俺不會寫字，按手印行不行？」
江拙勉一愣，很快回過神，「當然可以。」
就在他彎腰準備按手印的時候，他的袖子往上滑了一截，露出小臂內側一片青紫色的瘀斑。
江拙勉的目光落在那片瘀斑上，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那片瘀斑不小，約莫銅錢大小，邊緣不規則，顏色從外圈的青紫色向內逐漸變成暗黃，像是快要消退但又沒完全消退的樣子。更讓江拙勉注意的是，那片瘀斑旁邊還有好幾塊大小不一的類似痕跡，有新有舊，像是反覆出現的。
「您手上這是……」江拙勉指了指他的手臂。
趙德勝低頭看了一眼，無所謂地笑了笑，把袖子又往上擼了擼，露出更多皮膚：「這個啊，不礙事。俺們家的人皮膚都薄，一碰就青，過幾天自己就好了。」
他說得很輕鬆，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江拙勉的心卻猛地沉了下去。
「一碰就青？」他追問，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一些，「你們家還有誰也這樣？」
「俺爹，俺們兄弟四個都這樣。」趙德勝掰著手指頭數，「俺大弟德茂，他比我還厲害，有時候啥也沒碰，腿上就青一塊紫一塊的。」
江拙勉的手指微微收緊，捏著告知書的邊緣，指節有些發白。他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家族性、男性發病、自幼出現、輕微外傷後瘀斑、自發出血傾向……這些關鍵詞像閃電一樣在他的知識庫里划過，最終匯聚成一個讓他後背發涼的結論。
凝血功能障礙。 很可能是血友病，或者至少是某種遺傳性凝血因子缺乏。
而一個凝血功能障礙的患者，是絕對不能接受胃大部切除這樣的大手術的——術中哪怕一個小小的血管斷端無法止血，都可能讓病人死在手術台上。
「您等等。」江拙勉猛地站起來，聲音急促起來，「這個字先別簽，我馬上回來。」
趙德勝愣住了，手懸在半空中，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江拙勉已經轉身跑了出去。
他的腳步比來時更快，幾乎是衝刺。皮鞋在水磨石地面上打滑了一下，他踉蹌了一步，扶住牆穩住身體，繼續往前跑。走廊兩邊的牆壁和門在他眼前飛速後退，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咚地響，快得像擂鼓。
他一把推開手術室的門。
手術室里，張元白已經穿好了手術衣，戴著無菌手套，正站在器械台前低頭檢查縫合針和縫線。麻醉師站在病人頭側，手裡拿著乙醚面罩，正準備往病人臉上扣——麻醉誘導即將開始。
「等一下！」江拙勉的聲音在手術室里炸開，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尖銳。
麻醉師的手懸在了半空中，乙醚面罩停在距離病人面部不到十厘米的位置。器械護士轉過頭來，無影燈下的光線照在江拙勉的臉上，把他額頭上細密的汗珠照得發亮。
張元白抬起頭，那雙冷冽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他看著氣喘吁吁的江拙勉，眉頭微微皺起：「怎麼了？」
「手術不能做。」江拙勉大步走到台邊，聲音還在喘，但語氣不容置疑，「病人可能有家族性凝血功能障礙。」
張元白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放下手裡的器械，轉過身正面對著江拙勉：「說清楚。」
江拙勉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速平穩下來：「我剛在外面跟家屬簽告知書，發現病人的哥哥身上有多處不明原因的瘀斑。我追問了一下，他說他們家的都有這個問題，自幼出現，輕微外傷後容易出血瘀斑，甚至有自發出血傾向。高度懷疑血友病，或者血管性血友病，也可能是某種遺傳性凝血因子缺乏。」
他說話的時候，手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腎上腺素退去後的餘波。但他的眼神很堅定，直直地看著張元白，沒有躲閃。
手術室里安靜了幾秒。那幾秒像被拉長了，長到江拙勉能聽見乙醚滴壺裡液體滴落的聲音，一滴，又一滴。
麻醉師緩緩放下了乙醚面罩，退後一步，看向張元白。器械護士的手指停在托盤上方，一動不動。所有人都等著張元白開口。
張元白沉默了片刻，那雙手術刀似的眼睛在江拙勉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他緩緩點了點頭，那個動作很輕，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停止麻醉準備。」他說，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淡，像在下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醫囑，「先把病人送回病房。另外，讓家屬過來，我要親自問家族史。」
麻醉師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開始收拾乙醚面罩。器械護士默默地把縫合針放回原位。手術室里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塊緊繃的石頭，重新流動起來。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感到有些後怕。
張元白脫下手術衣和手套，扔進污物桶里。他轉頭看向江拙勉，目光里的冷意褪去了一些，多了一種江拙勉只在顏院長臉上見過的表情——那種長者看晚輩時帶著認可的表情。
「做得很好。」他說，只有四個字，但分量很重。
他大步走出手術室，經過江拙勉身邊的時候，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拙勉站在原地，看著病人被護士推出手術室。趙德茂還醒著，臉上帶著茫然和不安，他不知道剛才那一瞬間，自己離一場可能致命的大出血只差一個麻醉的距離。
江拙勉緩緩呼出一口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但掌心是熱的。
他忽然想起前世老師在他跟的第一台手術說過的一句話：「一個好的外科醫生，不僅要會開刀，更要懂得什麼時候不該開刀。不必要的手術是謀殺，不恰當的手術是屠殺。你們記住，外科醫生的第一課，不是拿起手術刀，而是學會放下它。」
他攥了攥拳頭，讓手指穩定下來，然後整了整白大褂的領子，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顧清和正靠在對面的牆上等他。看見他出來，顧清和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臉上帶了笑。
兩人並肩走回辦公室。窗外的陽光已經很高了，照在桌上那摞病歷上，泛著暖黃色的光。江拙勉坐下來，翻開趙德茂的病歷，在「既往史」那一欄的空白處，工工整整地補上了一行字：
「家族史待追問：患者兄長自述有自幼反覆瘀斑史，家族多人有類似表現，可疑遺傳性凝血功能障礙，已暫緩手術，待凝血功能複查。」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中浮現出趙德勝手臂上那片青紫色的瘀斑，銅錢大小，邊緣模糊，像一朵開在皮膚上無聲的警告。
如果他當時沒有注意到那片瘀斑呢？如果他沒有多問那一句話呢？
他沒有繼續往下想。
窗外的梧桐樹在春風裡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語著什麼。
遠處傳來護士站的電話鈴聲，有人在走廊里喊「張主任」，有推車經過的聲音。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好像剛才那場虛驚從來沒有發生過。
他睜開眼睛，翻開下一本病歷。
顧清和遞過來一杯水，在他旁邊坐下，「你剛才說的那個凝血功能障礙，你覺得最可能是什麼？」
江拙勉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水溫剛剛好。
「血友病甲。」他說，「男性發病、幼年起病、家族史陽性，典型的X連鎖隱性遺傳。但也不排除血管性血友病，那個男女都可以發病，不過患者家屬說他們家『兄弟四個都有』，男性占全了，血友病的可能性更大。具體的要等凝血因子活性查出來才知道。」
顧清和聽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忽然笑了。
「江師弟，」他說，眼睛裡帶著一種真誠的、毫不掩飾的欣賞，「你真的只是剛畢業？」
江拙勉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沈老師教得好。」
江拙勉點點頭，又見他起身找了一沓資料遞給自己。
「這是今天早上老師查房的病歷」，又從裡面抽出一份，「你重點先看一下這份。這個是今天早上胃潰瘍很嚴重合併出血的病人，明天早上老師的手術你肯定要來跟台的。」
江拙勉將病歷接過來，「好。」
顧清和笑，「你剛來其實也沒什麼事，就先熟悉熟悉病歷，老師要是有手術我會提前跟你說，別給自己太大壓力。後面你跟著我接診病人會慢慢開始讓你寫病歷，我們都是這麼過來的，一點點慢慢來嘛。」
江大醫生已經很久沒有人用這種引導鼓勵的語氣跟他說話了，一時間心裡還有些感動和酸澀，「清和師兄，我肯定好好干。」
江拙勉仔細將病歷看完才真正意識到民國時期醫療環境的惡劣，這裡不單單是沒有先進的手術設備，更要緊的是這個時候根本無藥可用。
沒有設備總也能靠操作技術彌補起來，但要是沒有藥物就像打仗的時候沒有子彈！
像這個類風濕性關節炎的患者，年紀也才53歲，但是也只能通過秋水仙鹼緩解。但是秋水仙鹼不僅沒辦法長時間用藥，還會導致嚴重的腹瀉。難道在接下來的歲月都要忍受巨大疼痛和不良反應嗎？！
藥物藥物！
江拙勉雙手交握，將頭抵在指端緩緩陷入沉思。
江大醫生前世雖然隨隊拜訪過國際上著名的製藥公司，但是沒有設備先不說，江大醫生他根本也不知道標準化製藥流程是怎樣的呀！
但是好在他江大醫生是誰啊，他的醫用化學可是滿績通過的。
他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江拙勉知道哪些藥物是有用的，或者更準確地說，他知道哪些化學物質可以用做藥物。
只要目標是明確的，無論怎樣都能走到終點。
......
晚風撫過樹梢，江拙勉敲響了茶室的門。
父子倆都很驚訝，平時茶室基本都充當書房的用處，江母和拙勉基本都不會來打擾，他們也就順其自然在這裡聊一些生意上或是不方便讓母子倆知道的事。
今天倒是一反常態，兩人止了話頭，江拙勤招呼江拙勉過來坐，順手給他倒了一杯茶。
「勉勉來了啊。」
江拙勉捧起杯子，小口啜飲幾口。
兩人都想知道江拙勉有什麼事，也都沒說話。
江拙勉輕輕摩挲杯壁，醞釀了好一會才開口，「爹爹，我想要一間實驗室。」
江鍾山聽了一愣，「實驗室？」
全網首發更新𝐓𝐖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
江拙勉點點頭，「嗯。有一些想法，需要在實驗室里驗證一下。」
江拙勉雖然有一些製取藥物的想法，但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沒有合適的實驗場地根本不知道能不能合成出來不說，就算合成出來了也需要重新對合成出來的東西進行有效性、安全性等檢驗實驗。
江鍾山稍一岑吟，「事兒倒是不難辦，那勉勉你需要些什麼東西列個單子給我。」
江拙勉將早就準備好的清單從口袋裡拿出來，江鍾山接過，笑起來。
「哈哈哈，拙勤啊，瞧瞧，這就叫不打沒準備的仗。」
江拙勤接過單子掃了一眼，也笑起來，「這是吃准我們了啊。」
......
早上八點半，張元白已經完成了最後的術前談話。他從病房出來，白大褂的下擺在走廊裡帶起一陣微風，徑直走向辦公室。江拙勉正坐在顧清和旁邊翻看那本病歷，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正好對上張元白那雙冷靜的眼睛。
「手術安排在九點，胃大部切除。」張元白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食堂吃什麼，「拙勉跟我上台，清和你在病房盯著，有事隨時叫人。」
顧清和點點頭，拍了拍江拙勉的肩膀：「去吧，加油。」
江拙勉應了一聲，站起身，跟在張元白身後走出辦公室。
手術室在二樓走廊的盡頭。張元白推門進去的時候，麻醉師已經在準備乙醚滴壺了。手術台上鋪好了淡綠色的無菌單，器械護士正在托盤上排列血管鉗和組織剪，金屬碰撞的聲音清脆而細碎，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患者姓名。」張元白走到洗手池前，擰開水龍頭。
「趙德茂，男，五十三歲。」麻醉師回答，「胃潰瘍合併出血，畢羅Ⅱ式。」
張元白點了點頭，開始洗手。流水嘩嘩地衝過他的手背，他用刷子仔細地刷洗每一根手指，從指尖到手腕，再到前臂。皂液的泡沫在指縫間堆積又衝散，涼意從皮膚滲進去，讓人格外清醒。
江拙勉則前往讓家屬簽署術前告知書。
家屬等候區在手術室外面的一間小廳里，擺著幾把木椅。椅子上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短褂，褲腿卷到腳踝，露出一雙沾著泥巴的布鞋。他的趙德茂有幾分相似，但更黑一些、皮膚被太陽曬得粗糙發紅，額頭上有幾道深深的抬頭紋。
「您是趙德茂的家屬？」江拙勉走過去，語氣平和。
男人連忙站起來，雙手在褲腿上蹭了蹭，有些侷促地點了點頭：「俺是，俺是他哥，趙德勝。醫生，俺弟的手術……」
「您先坐，別著急。」江拙勉在他對面坐下，從護士手裡接過術前告知書，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字，最後一行是家屬簽字欄。
他拿起筆，開始給趙德勝解釋，「您弟弟的診斷是胃潰瘍合併出血，保守治療效果不好，所以需要做胃大部切除手術，這些張主任應該都跟您說過。我們的手術準備開始了，需要您簽署一下術前告知書。」
趙德勝依舊顯得有些侷促，「醫生，醫生，俺簽，但是俺不會寫字，按手印行不行？」
江拙勉一愣，很快回過神，「當然可以。」
就在他彎腰準備按手印的時候，他的袖子往上滑了一截，露出小臂內側一片青紫色的瘀斑。
江拙勉的目光落在那片瘀斑上，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那片瘀斑不小，約莫銅錢大小，邊緣不規則，顏色從外圈的青紫色向內逐漸變成暗黃，像是快要消退但又沒完全消退的樣子。更讓江拙勉注意的是，那片瘀斑旁邊還有好幾塊大小不一的類似痕跡，有新有舊，像是反覆出現的。
「您手上這是……」江拙勉指了指他的手臂。
趙德勝低頭看了一眼，無所謂地笑了笑，把袖子又往上擼了擼，露出更多皮膚：「這個啊，不礙事。俺們家的人皮膚都薄，一碰就青，過幾天自己就好了。」
他說得很輕鬆，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江拙勉的心卻猛地沉了下去。
「一碰就青？」他追問，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一些，「你們家還有誰也這樣？」
「俺爹，俺們兄弟四個都這樣。」趙德勝掰著手指頭數，「俺大弟德茂，他比我還厲害，有時候啥也沒碰，腿上就青一塊紫一塊的。」
江拙勉的手指微微收緊，捏著告知書的邊緣，指節有些發白。他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家族性、男性發病、自幼出現、輕微外傷後瘀斑、自發出血傾向……這些關鍵詞像閃電一樣在他的知識庫里划過，最終匯聚成一個讓他後背發涼的結論。
凝血功能障礙。 很可能是血友病，或者至少是某種遺傳性凝血因子缺乏。
而一個凝血功能障礙的患者，是絕對不能接受胃大部切除這樣的大手術的——術中哪怕一個小小的血管斷端無法止血，都可能讓病人死在手術台上。
「您等等。」江拙勉猛地站起來，聲音急促起來，「這個字先別簽，我馬上回來。」
趙德勝愣住了，手懸在半空中，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江拙勉已經轉身跑了出去。
他的腳步比來時更快，幾乎是衝刺。皮鞋在水磨石地面上打滑了一下，他踉蹌了一步，扶住牆穩住身體，繼續往前跑。走廊兩邊的牆壁和門在他眼前飛速後退，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咚地響，快得像擂鼓。
他一把推開手術室的門。
手術室里，張元白已經穿好了手術衣，戴著無菌手套，正站在器械台前低頭檢查縫合針和縫線。麻醉師站在病人頭側，手裡拿著乙醚面罩，正準備往病人臉上扣——麻醉誘導即將開始。
「等一下！」江拙勉的聲音在手術室里炸開，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尖銳。
麻醉師的手懸在了半空中，乙醚面罩停在距離病人面部不到十厘米的位置。器械護士轉過頭來，無影燈下的光線照在江拙勉的臉上，把他額頭上細密的汗珠照得發亮。
張元白抬起頭，那雙冷冽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他看著氣喘吁吁的江拙勉，眉頭微微皺起：「怎麼了？」
「手術不能做。」江拙勉大步走到台邊，聲音還在喘，但語氣不容置疑，「病人可能有家族性凝血功能障礙。」
張元白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放下手裡的器械，轉過身正面對著江拙勉：「說清楚。」
江拙勉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速平穩下來：「我剛在外面跟家屬簽告知書，發現病人的哥哥身上有多處不明原因的瘀斑。我追問了一下，他說他們家的都有這個問題，自幼出現，輕微外傷後容易出血瘀斑，甚至有自發出血傾向。高度懷疑血友病，或者血管性血友病，也可能是某種遺傳性凝血因子缺乏。」
他說話的時候，手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腎上腺素退去後的餘波。但他的眼神很堅定，直直地看著張元白，沒有躲閃。
手術室里安靜了幾秒。那幾秒像被拉長了，長到江拙勉能聽見乙醚滴壺裡液體滴落的聲音，一滴，又一滴。
麻醉師緩緩放下了乙醚面罩，退後一步，看向張元白。器械護士的手指停在托盤上方，一動不動。所有人都等著張元白開口。
張元白沉默了片刻，那雙手術刀似的眼睛在江拙勉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他緩緩點了點頭，那個動作很輕，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停止麻醉準備。」他說，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淡，像在下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醫囑，「先把病人送回病房。另外，讓家屬過來，我要親自問家族史。」
麻醉師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開始收拾乙醚面罩。器械護士默默地把縫合針放回原位。手術室里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塊緊繃的石頭，重新流動起來。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感到有些後怕。
張元白脫下手術衣和手套，扔進污物桶里。他轉頭看向江拙勉，目光里的冷意褪去了一些，多了一種江拙勉只在顏院長臉上見過的表情——那種長者看晚輩時帶著認可的表情。
「做得很好。」他說，只有四個字，但分量很重。
他大步走出手術室，經過江拙勉身邊的時候，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拙勉站在原地，看著病人被護士推出手術室。趙德茂還醒著，臉上帶著茫然和不安，他不知道剛才那一瞬間，自己離一場可能致命的大出血只差一個麻醉的距離。
江拙勉緩緩呼出一口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但掌心是熱的。
他忽然想起前世老師在他跟的第一台手術說過的一句話：「一個好的外科醫生，不僅要會開刀，更要懂得什麼時候不該開刀。不必要的手術是謀殺，不恰當的手術是屠殺。你們記住，外科醫生的第一課，不是拿起手術刀，而是學會放下它。」
他攥了攥拳頭，讓手指穩定下來，然後整了整白大褂的領子，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顧清和正靠在對面的牆上等他。看見他出來，顧清和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臉上帶了笑。
兩人並肩走回辦公室。窗外的陽光已經很高了，照在桌上那摞病歷上，泛著暖黃色的光。江拙勉坐下來，翻開趙德茂的病歷，在「既往史」那一欄的空白處，工工整整地補上了一行字：
「家族史待追問：患者兄長自述有自幼反覆瘀斑史，家族多人有類似表現，可疑遺傳性凝血功能障礙，已暫緩手術，待凝血功能複查。」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中浮現出趙德勝手臂上那片青紫色的瘀斑，銅錢大小，邊緣模糊，像一朵開在皮膚上無聲的警告。
如果他當時沒有注意到那片瘀斑呢？如果他沒有多問那一句話呢？
他沒有繼續往下想。
窗外的梧桐樹在春風裡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語著什麼。
遠處傳來護士站的電話鈴聲，有人在走廊里喊「張主任」，有推車經過的聲音。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好像剛才那場虛驚從來沒有發生過。
他睜開眼睛，翻開下一本病歷。
顧清和遞過來一杯水，在他旁邊坐下，「你剛才說的那個凝血功能障礙，你覺得最可能是什麼？」
江拙勉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水溫剛剛好。
「血友病甲。」他說，「男性發病、幼年起病、家族史陽性，典型的X連鎖隱性遺傳。但也不排除血管性血友病，那個男女都可以發病，不過患者家屬說他們家『兄弟四個都有』，男性占全了，血友病的可能性更大。具體的要等凝血因子活性查出來才知道。」
顧清和聽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忽然笑了。
「江師弟，」他說，眼睛裡帶著一種真誠的、毫不掩飾的欣賞，「你真的只是剛畢業？」
江拙勉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沈老師教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