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查房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他轉身走下台階,沒有急著回家,而是沿著霞飛路慢慢走了一段。他想好好看看這座城市——這個他即將生活下去的地方。法租界的街道整潔而安靜,路邊的懸鈴木剛抽出嫩芽,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幾個穿校服的女學生挽著手臂說笑著從他身邊經過,空氣中飄來咖啡店傳出的香氣,混著梧桐樹芽的清苦。

  明天,他又要回到自己的老本行了。在這個沒有抗生素、沒有監護儀的年代,他要靠自己的雙手去救人。這個念頭既讓他興奮,又讓他感到一種沉甸甸的責任。

  回到江家時,暮色已經漫上了窗欞。

  母親聽見他進門的聲音,上上下下打量了兒子一遍,確認他完好無損,這才鬆了口氣,:「怎麼這麼晚才回來?今天去拜見顏院長怎麼樣啦?」

  「顏院長人很好。」江拙勉換下鞋,把長衫掛好。

  「那就好,那就好。」母親笑著將沏好的茶放他手裡。

  話音剛落,大門外就響起了汽車喇叭聲。不一會兒,江拙勤拎著兩個紙袋走了進來,身上還帶著外面的涼意,他把紙袋往桌上一放。

  「醫院裡穿長衫不方便,穿西裝又太刻意,」江拙勤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笑容溫和,「給你準備了幾套合適的衣服。」

  江拙勉將袋子抱進懷裡,「謝謝哥。」

  江拙勤笑著揉了揉他的頭髮。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風過樹梢的沙沙聲,很久都沒有睡著。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陽光曬過的味道,乾淨而溫暖。

  明天,一切都會重新開始。

  第二天一早,江拙勉提前半小時到了華寧醫院。

  他換上了白襯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外套,配上他出色的面容,引得路人頻頻回頭。

  大廳里依舊人來人往,忙忙碌碌。前台換了一個年紀稍長的護士,看見他進來,指了指樓上:「外科在二樓,張主任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

  江拙勉道了謝,上了樓梯。

  二樓的走廊比一樓安靜,兩邊的門大多關著。他走到盡頭,看見一扇深棕色的木門,門上掛著一塊銅牌: 張元白。

  他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裡面傳出一個低沉的聲音,不帶什麼溫度。

  江拙勉推門進去。

  辦公室不大,陳設簡單。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他穿著白大褂,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精瘦而結實的手腕,一雙眼睛像手術刀,冷而鋒利。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鬢角已有幾根銀絲。

  這就是張元白。

  他的目光從手中的病歷上移開,掃了江拙勉一眼,淡淡地問了一句:「江拙勉?」

  「是,張主任好。」江拙勉站得筆直。

  張元白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後收回視線,低頭繼續寫字。他朝旁邊偏了偏頭,示意江拙勉看向站在窗邊的一個年輕人。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

  「這是顧清和,」張元白說,「在我手下已經待了一年多。你跟著他,我不在的時候他帶你。」

  窗邊的年輕人轉過身來。

  他大約二十四五歲的年紀,戴著一副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十分明亮。他沖江拙勉笑了笑,笑容乾淨而真誠,像三月的春風。

  「你好,江師弟,」他伸出手。

  江拙勉連忙握住他的手:「顧師兄好,請多關照。」

  「不用這麼客氣,叫我清和就行。」顧清和的手掌乾燥溫暖,握手的力度恰到好處。

  張元白翻開桌上的一個文件夾,語氣依舊很平淡:「你平時跟我查房,有手術就跟著上手術。除此之外,我要是在醫學部有課,不在醫院的時候你跟著清和,我不在他就是你的上級醫師。」

  「明白了。」

  張元白點了點頭,重新低下頭,翻開了另一本病歷:「去找護士長張姐,她會給你白大褂和聽診器。八點半,到病房來。」

  江拙勉應了一聲,轉身出了辦公室。

  顧清和跟了出來,朝他聳聳肩,壓低聲音說:「張主任就是這樣,話少臉冷,但人其實很好。你別怕他,有不懂的儘管問。」

  江拙勉笑了笑:「謝謝顧師兄。」

  「說了別叫師兄,怪生分的。」顧清和把手搭上他的肩,「叫我清和就行。走,我帶你去找張姐。」

  護士長張姐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圓臉上總是帶著笑。她上下打量了江拙勉一遍,嘖嘖兩聲:「哎喲,這小伙子長得真俊,就是太瘦了。」她一邊念叨,一邊從柜子里翻出一件白大褂給江拙勉,「試試這件吧。」

  江拙勉套上白大褂,張姐從抽屜里取出一副嶄新的聽診器遞過來,「給。「

  江拙勉接過聽診器,掛在脖子上,金屬聽頭貼在胸口,涼絲絲的。

  隨即兩人快步走向病房。走廊里瀰漫著碘酒和石炭酸混合的味道,偶爾有護士端著托盤匆匆走過,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出急促的節奏。

  八點三十分,張元白準時出現在病房門口。白大褂的扣子扣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一沓病歷,「走。」

  張元白走在最前面,每到一個病人床前,張元白會停下來,問病人幾個簡短的問題,偶爾回頭問顧清和一句:「這個病人結果出來沒有?」或者「引流液多少?」

  顧清和一一回答。

  江拙勉安靜地站在一堆人裡面,默默地根據張元白的問話或者跟患者的溝通了解情況。

  直到他們走到一個老年男性跟前,江拙勉突然被點名,「拙勉,你來看看這個病人什麼情況。」

  江拙勉點點頭,心裡暗自想:果然來了,只要是主任查房沒有一個人能平安離開。

  江拙勉迅速向前,臉上帶著禮貌的微笑,「你好,我是新來的醫生。接下來需要對您做一些檢查,需要您配合下。」

  他勉強笑笑,點頭。

  江拙勉一邊取過體溫計將他放到病人腋下示意他夾住,一邊問道:「您叫什麼名字?今年多大啦?」

  「俺叫張福生,今年56。」

  「您是哪的人啊?幹什麼的?」

  「俺是河南的,我在碼頭扛包。」

  江拙勉點點頭,又繼續問道,「您是哪不舒服啊?」

  張福生喘了口氣:「俺這胸口不知道為什麼很悶,走兩步就喘不上氣。晚上睡覺憋得慌,很難睡著。」

  江拙勉點點頭,「這樣多長時間了?」

  他一邊聽,一邊觀察病人的面容——面色晦暗,口唇輕微發紺,說話時帶著明顯的喘息。他又看了看病人的手指,沒有明顯的杵狀指,但指甲床顏色偏暗。

  「有一年多了。」

  「會咳嗽咳痰嗎?」

  「咳,早上起來咳得厲害。」

  「咳的痰是什麼顏色的?」

  「白色的,有時候帶點灰黑」

  「在碼頭扛包,吸了不少灰吧?」江拙勉的語氣帶著幾分關切。

  張福生苦笑:「那可不,幹了二十年了,碼頭上的灰能吃飽。」

  「剛才說您說晚上睡覺會覺得憋得慌,坐起來會不會好一點?」

  張福生連忙點頭,「醫生你咋知道的?我有時候躺下去睡不著,晚上都是坐著睡的。有時候晚上睡著了半夜一會突然像呼吸不過來一樣被憋醒。」

  江拙勉點頭沒有再問,取出體溫計看了看——三十六度八,正常。他將聽診器捂熱,輕輕放在病人的胸前。

  他先將聽診器放在病人第五肋間左側鎖骨中線內1厘米左右的心尖區,第一心音正常,第二心音亢進,沒有雜音。然後他將聽頭移到肺動脈瓣區,第二心音同樣亢進,並且有輕度分裂。他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但沒有說話,繼續將聽頭往下移。


  聽診完畢,江拙勉將聽診器從耳朵上取下,又檢查了病人的雙腿。水腫從腳踝一直延伸到膝蓋下方,按壓後留下深深的凹陷,幾秒鐘才慢慢回彈。他又用手指按了按病人的腹部,「我這樣壓下去會痛嗎?」

  張福生搖搖頭,「醫生,不痛。我肚子不痛的。」

  江拙勉點點頭,「好。」

  直起身後,他轉身看向張元白,「主任,患者勞力性呼吸困難一年余,伴夜間陣發性呼吸困難,端坐呼吸,雙下肢水腫,兩肺底濕囉音,肺動脈瓣區第二心音亢進。考慮慢性心力衰竭,右心衰表現為主,不排除合併慢性肺源性心臟病的可能。」

  旁邊的一位醫生聽完江拙勉的話不由低下頭看一眼病歷,又抬頭看看江拙勉。

  「診斷依據呢?」張元白問,語氣依舊是淡淡的。

  「患者有長期粉塵接觸史,慢性咳嗽咳痰,具有慢性肺部疾病的基礎。患者肺動脈瓣區聽診第二心音亢進提示肺動脈高壓。患者體循環淤血的表現明確——出現頸靜脈怒張體徵及雙下肢水腫,是右心衰的典型體徵。」

  江拙勉條理清晰地答完,收到了張主任第一個滿意的笑。

  張元白點點頭,「可以,基本功挺紮實。」

  查房結束,顧清和依舊自來熟地攔住他的肩,「可以嘛小師弟,第一天查房就獲得了老白的笑欸。我這個親傳大弟子都沒有這種殊榮呢!」

  江拙勉也笑,「那也沒辦法,誰讓我的師兄是顧清和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