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審訊
江拙勉沒想到，這個兵哥的血都還沒幹透，冰冷的槍口就再次對準了他。
當他走出車站衛生室的時候，不知從哪裡來的兩個士兵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他還沒來得及開口，一塊黑布就蒙上了他的眼睛。眼前的光亮瞬間消失，只剩下粗糲的布料摩擦著眼皮的刺痛。
江拙勉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你們要帶我去哪？」
沒有人回答他。他的雙臂被死死鉗住，整個人被拖著往前走。他能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從水泥變成了碎石，又從碎石變成了泥土。空氣里的味道也在變——從火車站特有的煤煙和汗臭味，漸漸變成了一種潮濕的霉味，夾雜著說不清的腥臭。
走了很久，也許並不久，但在失去視覺的情況下，時間變得漫長得可怕。
終於，他被推搡著停下。一扇門吱呀一聲打開，他被人猛地推了進去。踉蹌了幾步，他險些摔倒，勉強站穩時，身後的門已經哐當一聲關上了。
江拙勉扯下蒙眼的黑布。
昏暗的光線從頭頂一個巴掌大的鐵窗滲進來，勉強照亮了這個空間——一間大約十平米的房間，水泥地面，牆壁斑駁滲水，空氣中瀰漫著潮濕和霉變的臭味。角落裡堆著一些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布，牆角還有一攤不明液體。
他緊緊抱著自己的膝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沒有吃的，沒有喝的。江拙勉的口腔幹得像含著沙子，胃裡翻湧著飢餓的酸水。他不知道被關了多久，鐵窗里的光線從明亮變成昏暗，又從昏暗變成漆黑，最後漆黑又變成明亮。
整整一天，沒有人來過。
江拙勉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思考。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麼事，他開始一遍遍回憶在火車站的每一個細節。
第二天，鐵門被打開了。
江拙勉下意識地看向門口。兩個士兵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指了指他：「出來。」
江拙勉站起身，腿因為蹲了太久而發麻，他踉蹌了一下，扶著牆才站穩。
他被帶到另一個房間。這個房間比剛才的牢房大一些，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和一疊紙張。牆上有窗戶，光線透進來，讓這裡看起來至少不那麼像地獄。
一個穿著軍裝的男子坐在桌後，三十歲左右的年紀，面容冷峻，嘴唇很薄，看起來就是個不好說話的角色。他面前的桌上攤開一本筆記本，手裡握著一支鋼筆。
「坐。」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江拙勉坐到對面的椅子上。
江拙勉坐下了。他努力挺直腰背，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儘管他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很糟糕。
「姓名。」
「江拙勉。」
「年齡。」
「二十一。」
......
軍裝男子低著頭記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問完基本信息後，他停下了筆，抬起頭，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江拙勉。
「為什麼故意接近少帥？」
江拙勉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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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花了三秒鐘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又花了三秒鐘消化這句話的含義，最後花了整整十秒鐘才確定自己真的沒有產生幻覺。
「……什麼？」他的聲音因為乾渴而沙啞，但語氣里的荒謬感清晰得不能再清晰，「我沒有故意接近任何人。我根本不認識什麼少帥。」
軍裝男子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那種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讓江拙勉渾身不舒服。
「你在車站救的那個人，是少帥的貼身警衛。」軍裝男子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念報告，「少帥的車廂就在你隔壁，你下車的時間點、停留的位置，都經過了精確計算。你衝出去救人的時機也恰到好處。」
江拙勉張了張嘴，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救人的時機恰到好處？那是因為他看到了傷員！他下車的位置在隔壁車廂？那是因為他坐的那趟車那個車廂就停在那裡！
但這些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像是在狡辯。
「我再說一遍，」江拙勉一字一頓地說，「我根本不認識什麼少帥，也沒有故意接近任何人。我當時衝上去是因為我是一名醫生。如果當時受傷的是別人，我也會衝上去。」
軍裝男子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江拙勉以為他會直接拔槍。但最後他只是收回目光，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然後站起身。
「回去繼續想想，」他說，「想清楚了，隨時可以交代。」
「交代什麼？」江拙勉幾乎是在吼了，「我什麼都不知道，你讓我交代什麼？」
軍裝男子沒有回答。他敲了敲鐵門，兩個士兵走進來，又把江拙勉帶回了那間牢房。
江拙勉已經被關了整整兩天兩夜，沒有吃一口飯。他的嘴唇乾裂出血，他的胃已經不再叫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鈍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慢慢啃噬。
鐵門再次打開的時候，他已經沒有力氣站起來了。
兩個士兵走進來，「出來。」士兵指了指江拙勉。
江拙勉撐著牆站起來，踉踉蹌蹌地跟了出去。
他們被帶到了一條走廊里。走廊很長，兩邊都是鐵門，頭頂的燈泡發出昏黃的光。走到盡頭，士兵推開一扇門。燈光昏暗，江拙勉勉強看清正中間擺著幾張桌子拼成的台面，檯面上有東西，但江拙勉一開始沒看清是什麼。直到他的眼睛適應了這裡的光線，他才猛地停住了腳步。
那是一把椅子。椅子上綁著一個人，或者曾經是人的東西。
那個人的臉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模樣，腫脹、青紫、血跡斑斑。他的手指被鐵絲纏著，指尖已經變成了黑色。他的衣服被扒光了，身上布滿了鞭痕和燙傷的痕跡，有些傷口已經發黑化膿，散發出腐臭的味道。
江拙勉的胃猛地翻湧起來。他死死咬住牙關，強迫自己不要吐出來。
「坐。」昨天的軍裝男子指了指牆邊的一把椅子。
江拙勉機械地走過去，坐下。他的腿在發抖，他控制不住。
軍裝男子走到綁著的人面前，拿起桌上的一根皮鞭，在手心裡輕輕拍了兩下。然後他回過頭，看了江拙勉一眼，什麼也沒說，但好像什麼都說了。
那個被綁著的人發出一聲含混的呻吟，像是在求饒，又像是在哭泣。軍裝男子舉起皮鞭，猛地抽了下去。皮肉被撕裂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里迴蕩，伴隨著一聲悽厲的慘叫。
江拙勉猛然閉上眼睛。
「睜眼。」軍裝男子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像一把冰冷的刀子。
江拙勉沒有動。
「我說，睜開眼睛。」
一隻手粗暴地扯住他的頭髮，將他的臉掰向那個方向。江拙勉被迫睜開了眼睛，看見軍裝男子正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任何情緒，就像是在完成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工作。
皮鞭再次落下。這一次，慘叫變成了嗚咽，像是已經沒有力氣再喊了。
江拙勉的眼睛迅速盈滿霧氣，渾身也控制不住地發抖。
他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他來自21世紀，來自一個和平法治安全的地方。
江拙勉的牙齒在打顫，上下牙磕在一起發出細微的咯咯聲。他的手緊緊攥著褲腿，指節發白。他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每一次跳動都帶著一陣眩暈。
他是真的害怕了。
他強撐著沒有移開目光。
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的時候——
這裡的門被推開了。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江拙勉看不清門口進來的人，他的視線已經變得模糊了。他只看見軍裝男子放下了皮鞭，站直了身體。
江拙勉用力眨了眨眼，淚水滑落，視線終於清晰了一些。
門口站著一個人。
他逆著光，江拙勉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見他筆挺的軍裝，肩上閃爍的軍銜，以及那種與生俱來的、居高臨下的氣場。他身邊還站著另一個人，手裡拿著一疊文件。
然後那個人向前走了兩步，光線落在他的臉上。
江拙勉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見過這張臉。在火車站，在那顆子彈飛來的方向。那是一雙冰冷的、無機質的眼眸，像兩塊打磨過的黑曜石，沒有溫度，也沒有情緒。
是他。
那個沖他開槍的人。
這應該就是他們口中的少帥了。
江拙勉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宕機了。他來不及思考任何東西，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個人一步步走進來。
他的目光掃過倉庫，掃過綁在椅子上奄奄一息的囚犯，掃過軍裝男子手中的皮鞭，最後落在蜷縮在牆邊、渾身發抖的江拙勉身上。
那目光停留了一瞬。
他微微偏頭，對身邊的人低聲說了句什麼。那人點點頭，走到軍裝男子面前，將那疊文件遞了過去。
軍裝男子接過文件，快速翻閱。
他沒有再看軍裝男子，目光落在江拙勉身上，那種審視的目光，讓江拙勉覺得自己像是被釘在了牆上，無處可逃。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
那是一個很細微的動作，如果不是江拙勉一直在盯著他看，幾乎不會注意到。
江拙勉的大腦在這一刻背叛了他。
他不知道這個動作是什麼意思。也許是「帶下去」，也許是「繼續審」，也許是「處理掉」。他的腦子在那一瞬間閃過無數個可怕的念頭，每一個都讓他渾身發冷。他看著少帥那張沒有表情的臉，想起火車站那發精準的、毫不遲疑的子彈，想起那把冰冷的、無機質的眼眸——
恐懼淹沒了他的理智，他聽見自己發出了一聲嗚咽。
那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被倉庫里凝滯的空氣吞沒。它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和絕望，像一隻受傷的小動物在黑暗中發出的最後的求救。
江拙勉立刻咬住了嘴唇。他不想哭，不想在這個人面前表現出任何軟弱，但他的身體不聽他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呼吸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整個人縮在椅子上，像一隻被逼到絕路的兔子。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他從來不是一個愛哭的人。但此刻，所有偽裝的堅強都碎了，碎得徹徹底底，露出裡面那個脆弱的、從沒經歷過任何真正危險的年輕人。
少帥看著他。
那張冷硬的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也許只是一瞬間的波動，也許只是光線造成的錯覺，但那一瞬間，他的眉頭幾乎不可見地蹙了蹙。
他再次偏頭，身邊的人立刻走到江拙勉面前，伸出手——不是粗暴的拖拽，而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江醫生，」那個人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和氣，「您可以走了。」
江拙勉愣住了。
他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那個人，以為自己聽錯了。
那個人又說了一遍，「您可以走了，外面有人來接您。」
江拙勉呆呆地坐著，腦子轉不過彎來。他看看那個人，又看看那個軍裝男子，再看看少帥。
少帥已經轉過身去，正在翻看軍裝男子桌上的那本筆記本。他的側臉線條冷硬如刀削，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緒。
江拙勉慢慢站起來。他的腿軟得像麵條，要不是旁邊那個人扶了他一把，他幾乎要栽倒在地上。他踉踉蹌蹌地朝門口走去，頭也不回。
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睛。
他在門口站定，等眼睛適應了光線，才看清外面的景象。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門口，車邊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深灰色的長衫，面容清俊，眉目溫潤。他正焦急地來回踱步，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門口。當他看見江拙勉踉蹌著走出來的時候，他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然後他沖了過來。
「拙勉！」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變了調，「拙勉，你還好嗎？他們有沒有對你怎麼樣？」
江拙勉看著他，心臟猛地揪緊了。
這張臉，他見過。不是在這個世界，而是在那些不斷湧入他腦海的記憶片段里，在一個遙遠又熟悉的地方，在另一個時空的倒影中。
這張臉，和他前世哥哥的臉一模一樣。
江拙勤雙手顫抖地捧著他的臉，不住打量他。他的眼眶紅了，嘴唇在發抖，聲音斷斷續續的「拙勉，你怎麼樣，有沒有什麼事？！」
江拙勉張了張嘴，想說「哥」，但那個字卡在喉嚨里，怎麼也發不出來。
然後他聽見自己發出了一聲極輕極細的嗚咽，像是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斷裂。
他撲進了江拙勤的懷裡。
他抱得很緊，緊到雙臂發酸，把臉埋進江拙勤的肩窩，聞著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感受著他胸腔里傳來的、有力而溫暖的心跳。這個擁抱太真實了，真實到讓他覺得這三天的一切都像一場噩夢，而他終於從夢裡醒來了。
他放聲大哭。
江拙勤被他哭得手足無措。他一隻手緊緊摟著弟弟的腰，另一隻手不停地拍著他的背。
「好了，好了，沒事了，」他一遍一遍地說，聲音哽咽，「哥來了，哥帶你回家，沒事了……」
江拙勉只是哭，哭到喘不上氣來。
世界開始旋轉，變暗。
他聽見江拙勤驚慌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拙勉？拙勉！」
然後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的是雪白的天花板。
空氣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陽光從窗戶透進來，落在床尾的棉被上，暖融融的。他的身體陷在柔軟的床墊里，被褥乾燥而溫暖，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
他躺了很久，久到他的意識從一片混沌慢慢變得清明。
耳邊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像是有誰在房間裡走動。然後他聽見一個女聲，溫柔而急切地輕喚他的名字。
江拙勉慢慢轉過頭。
床邊坐著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婦人，穿著一件素雅的月白色旗袍，頭髮挽成利落的髮髻，用一支銀簪固定。她的面容溫婉秀麗，眼角有細細的紋路，但那雙眼睛依然明亮，此刻正盈滿了淚水。
「媽……」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但這個字自然而然地滑了出來，像是早就刻在了他的聲帶里。
婦人的眼淚立刻掉了下來。她握住江拙勉的手，放在自己的臉頰邊，聲音顫抖著：「你這個孩子，你嚇死媽了……」
江拙勉張了張嘴，想說「我沒事」，但喉嚨一酸，眼淚又要湧上來。
門口傳來腳步聲。一個穿著深灰色長衫的中年男人快步走進來，面容嚴肅，眉宇間有幾分不苟言笑的威嚴，但那雙眼睛裡分明帶著掩不住的關切。
他在床邊站定，低頭看著江拙勉，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像是在確認他有沒有發燒。那隻手乾燥而溫暖，指腹有薄薄的繭。然後他收回手，轉過身去，聲音微微發緊：「我讓人去熬粥。」
他偏過頭，看著窗外的天空。上海的春天來得早，窗外的那棵梧桐樹已經冒出了嫩綠的新芽，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遠處隱約傳來汽車的喇叭聲和小販的叫賣聲，平和中透著淡淡的溫馨。
幾天後，江拙勉的身體終於恢復得差不多了，只是還是有些瘦。
他從行李箱最底層翻出了一封信。信封已經有些皺了，但封口的火漆完好無損。那是他在燕京大學的恩師——沈均儒教授——在他畢業時親手交給他的信。
「拙勉，你是我見過最有天賦的學生。回到上海後，替我去拜見一位老朋友。"
江拙勉摸摸信封上的字：謹呈 上海華寧醫院 顏瑾親啟。
江拙勉將這封信小心地放進內兜，又在外面套了一件乾淨的藏青色長衫，對著鏡子理了理衣領。鏡子裡的年輕人面容清秀，一雙桃花眼帶著無法言喻的神采。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了出去。
上海的三月，風裡帶著潮濕的暖意。街道兩旁的法國梧桐剛剛抽出新葉，陽光透過樹冠灑下斑駁的光影。黃包車夫在街角吆喝著攬客，報童舉著報紙跑過，嘴裡喊著「號外號外」。穿旗袍的太太小姐們撐著油紙傘，踩著高跟鞋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節奏。
華寧醫院坐落在法租界的霞飛路上，是一棟四層樓的紅磚建築，門口掛著「上海華寧醫院」的銅牌，字體端莊大氣。
大廳里人不多，空氣里飄著淡淡的石炭酸味道。一個穿白色護士服的年輕女子坐在前台，正在整理病歷。
「你好，」江拙勉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我來拜見顏院長。」他將信封遞了過去。
護士接過信封，她站起身，禮貌地說：「請您稍等。」
大約過了五分鐘，護士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約莫五十歲出頭中年男人。
他徑直走到江拙勉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拙勉？」，他笑起來，「難怪均儒這老小子總是提起你。」
江拙勉連忙站起身，鞠了一躬：「顏院長好，我是江拙勉。」
他拍拍江拙勉的肩頭，「跟我來。」
辦公室不大，但很整潔。一張寬大的辦公桌，一盞綠罩檯燈立在角落。靠牆是一排書架，整整齊齊地擺滿了中外文醫學書籍。窗戶開著，春風吹進來，帶動桌上的紙張輕輕翻動。
顏瑾在辦公桌後坐下，拆開了推薦信。他看得仔細，讀到某些地方還會停頓一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江拙勉端正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幾分鐘後，顏瑾放下信，「我們華寧醫院前幾年剛剛成立的，」他說，聲音不大，「事實上西醫正式進入中國也沒多長時間，但是咱中國的老百姓在洋人的醫院根本看不起病。你是均儒得意的弟子，你要是到聖瑪麗、薩切斯這些醫院去也會前途無量。但是均儒還是想讓你來華寧，你自己有什麼想法？」
江拙勉迎上顏瑾的目光，「院長，我的想法跟老師的一樣。醫學沒有國界，但我首先是華國人。」
顏瑾怔了一瞬，隨即笑起來，「好！果然是均儒的學生！」他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江拙勉面前，伸出厚實的手掌重重握了握，又在他肩上拍了兩下，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傳來，熱乎乎的。
「那就這麼定了。雖然是均儒的學生，但是規培還是跳不過去。明天早上八點半，到這來，我讓外科張主任親自帶你一段時間。「
江拙勉點點頭，「謝謝顏院長。」
顏瑾擺擺手，「往後要在在華寧站穩腳跟，還要看你自己的本事。張主任性子有點冷，但是人很好。跟在他手底下要多看多聽多學。去吧。」
三月的陽光灑在他身上，溫暖而明亮。江拙勉站在台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而後將胸中的濁氣都呼出去，臉上帶上一抹笑。
當他走出車站衛生室的時候，不知從哪裡來的兩個士兵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他還沒來得及開口，一塊黑布就蒙上了他的眼睛。眼前的光亮瞬間消失，只剩下粗糲的布料摩擦著眼皮的刺痛。
江拙勉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你們要帶我去哪？」
沒有人回答他。他的雙臂被死死鉗住，整個人被拖著往前走。他能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從水泥變成了碎石，又從碎石變成了泥土。空氣里的味道也在變——從火車站特有的煤煙和汗臭味，漸漸變成了一種潮濕的霉味，夾雜著說不清的腥臭。
走了很久，也許並不久，但在失去視覺的情況下，時間變得漫長得可怕。
終於，他被推搡著停下。一扇門吱呀一聲打開，他被人猛地推了進去。踉蹌了幾步，他險些摔倒，勉強站穩時，身後的門已經哐當一聲關上了。
江拙勉扯下蒙眼的黑布。
昏暗的光線從頭頂一個巴掌大的鐵窗滲進來，勉強照亮了這個空間——一間大約十平米的房間，水泥地面，牆壁斑駁滲水，空氣中瀰漫著潮濕和霉變的臭味。角落裡堆著一些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布，牆角還有一攤不明液體。
他緊緊抱著自己的膝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沒有吃的，沒有喝的。江拙勉的口腔幹得像含著沙子，胃裡翻湧著飢餓的酸水。他不知道被關了多久，鐵窗里的光線從明亮變成昏暗，又從昏暗變成漆黑，最後漆黑又變成明亮。
整整一天，沒有人來過。
江拙勉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思考。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麼事，他開始一遍遍回憶在火車站的每一個細節。
第二天，鐵門被打開了。
江拙勉下意識地看向門口。兩個士兵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指了指他：「出來。」
江拙勉站起身，腿因為蹲了太久而發麻，他踉蹌了一下，扶著牆才站穩。
他被帶到另一個房間。這個房間比剛才的牢房大一些，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和一疊紙張。牆上有窗戶，光線透進來，讓這裡看起來至少不那麼像地獄。
一個穿著軍裝的男子坐在桌後，三十歲左右的年紀，面容冷峻，嘴唇很薄，看起來就是個不好說話的角色。他面前的桌上攤開一本筆記本，手裡握著一支鋼筆。
「坐。」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江拙勉坐到對面的椅子上。
江拙勉坐下了。他努力挺直腰背，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儘管他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很糟糕。
「姓名。」
「江拙勉。」
「年齡。」
「二十一。」
......
軍裝男子低著頭記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問完基本信息後，他停下了筆，抬起頭，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江拙勉。
「為什麼故意接近少帥？」
江拙勉愣住了。
TW 看書網體驗棒，𝓼𝓱𝓾.𝓽𝔀超讚
他花了三秒鐘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又花了三秒鐘消化這句話的含義，最後花了整整十秒鐘才確定自己真的沒有產生幻覺。
「……什麼？」他的聲音因為乾渴而沙啞，但語氣里的荒謬感清晰得不能再清晰，「我沒有故意接近任何人。我根本不認識什麼少帥。」
軍裝男子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那種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讓江拙勉渾身不舒服。
「你在車站救的那個人，是少帥的貼身警衛。」軍裝男子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念報告，「少帥的車廂就在你隔壁，你下車的時間點、停留的位置，都經過了精確計算。你衝出去救人的時機也恰到好處。」
江拙勉張了張嘴，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救人的時機恰到好處？那是因為他看到了傷員！他下車的位置在隔壁車廂？那是因為他坐的那趟車那個車廂就停在那裡！
但這些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像是在狡辯。
「我再說一遍，」江拙勉一字一頓地說，「我根本不認識什麼少帥，也沒有故意接近任何人。我當時衝上去是因為我是一名醫生。如果當時受傷的是別人，我也會衝上去。」
軍裝男子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江拙勉以為他會直接拔槍。但最後他只是收回目光，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然後站起身。
「回去繼續想想，」他說，「想清楚了，隨時可以交代。」
「交代什麼？」江拙勉幾乎是在吼了，「我什麼都不知道，你讓我交代什麼？」
軍裝男子沒有回答。他敲了敲鐵門，兩個士兵走進來，又把江拙勉帶回了那間牢房。
江拙勉已經被關了整整兩天兩夜，沒有吃一口飯。他的嘴唇乾裂出血，他的胃已經不再叫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鈍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慢慢啃噬。
鐵門再次打開的時候，他已經沒有力氣站起來了。
兩個士兵走進來，「出來。」士兵指了指江拙勉。
江拙勉撐著牆站起來，踉踉蹌蹌地跟了出去。
他們被帶到了一條走廊里。走廊很長，兩邊都是鐵門，頭頂的燈泡發出昏黃的光。走到盡頭，士兵推開一扇門。燈光昏暗，江拙勉勉強看清正中間擺著幾張桌子拼成的台面，檯面上有東西，但江拙勉一開始沒看清是什麼。直到他的眼睛適應了這裡的光線，他才猛地停住了腳步。
那是一把椅子。椅子上綁著一個人，或者曾經是人的東西。
那個人的臉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模樣，腫脹、青紫、血跡斑斑。他的手指被鐵絲纏著，指尖已經變成了黑色。他的衣服被扒光了，身上布滿了鞭痕和燙傷的痕跡，有些傷口已經發黑化膿，散發出腐臭的味道。
江拙勉的胃猛地翻湧起來。他死死咬住牙關，強迫自己不要吐出來。
「坐。」昨天的軍裝男子指了指牆邊的一把椅子。
江拙勉機械地走過去，坐下。他的腿在發抖，他控制不住。
軍裝男子走到綁著的人面前，拿起桌上的一根皮鞭，在手心裡輕輕拍了兩下。然後他回過頭，看了江拙勉一眼，什麼也沒說，但好像什麼都說了。
那個被綁著的人發出一聲含混的呻吟，像是在求饒，又像是在哭泣。軍裝男子舉起皮鞭，猛地抽了下去。皮肉被撕裂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里迴蕩，伴隨著一聲悽厲的慘叫。
江拙勉猛然閉上眼睛。
「睜眼。」軍裝男子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像一把冰冷的刀子。
江拙勉沒有動。
「我說，睜開眼睛。」
一隻手粗暴地扯住他的頭髮，將他的臉掰向那個方向。江拙勉被迫睜開了眼睛，看見軍裝男子正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任何情緒，就像是在完成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工作。
皮鞭再次落下。這一次，慘叫變成了嗚咽，像是已經沒有力氣再喊了。
江拙勉的眼睛迅速盈滿霧氣，渾身也控制不住地發抖。
他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他來自21世紀，來自一個和平法治安全的地方。
江拙勉的牙齒在打顫，上下牙磕在一起發出細微的咯咯聲。他的手緊緊攥著褲腿，指節發白。他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每一次跳動都帶著一陣眩暈。
他是真的害怕了。
他強撐著沒有移開目光。
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的時候——
這裡的門被推開了。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江拙勉看不清門口進來的人，他的視線已經變得模糊了。他只看見軍裝男子放下了皮鞭，站直了身體。
江拙勉用力眨了眨眼，淚水滑落，視線終於清晰了一些。
門口站著一個人。
他逆著光，江拙勉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見他筆挺的軍裝，肩上閃爍的軍銜，以及那種與生俱來的、居高臨下的氣場。他身邊還站著另一個人，手裡拿著一疊文件。
然後那個人向前走了兩步，光線落在他的臉上。
江拙勉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見過這張臉。在火車站，在那顆子彈飛來的方向。那是一雙冰冷的、無機質的眼眸，像兩塊打磨過的黑曜石，沒有溫度，也沒有情緒。
是他。
那個沖他開槍的人。
這應該就是他們口中的少帥了。
江拙勉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宕機了。他來不及思考任何東西，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個人一步步走進來。
他的目光掃過倉庫，掃過綁在椅子上奄奄一息的囚犯，掃過軍裝男子手中的皮鞭，最後落在蜷縮在牆邊、渾身發抖的江拙勉身上。
那目光停留了一瞬。
他微微偏頭，對身邊的人低聲說了句什麼。那人點點頭，走到軍裝男子面前，將那疊文件遞了過去。
軍裝男子接過文件，快速翻閱。
他沒有再看軍裝男子，目光落在江拙勉身上，那種審視的目光，讓江拙勉覺得自己像是被釘在了牆上，無處可逃。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
那是一個很細微的動作，如果不是江拙勉一直在盯著他看，幾乎不會注意到。
江拙勉的大腦在這一刻背叛了他。
他不知道這個動作是什麼意思。也許是「帶下去」，也許是「繼續審」，也許是「處理掉」。他的腦子在那一瞬間閃過無數個可怕的念頭，每一個都讓他渾身發冷。他看著少帥那張沒有表情的臉，想起火車站那發精準的、毫不遲疑的子彈，想起那把冰冷的、無機質的眼眸——
恐懼淹沒了他的理智，他聽見自己發出了一聲嗚咽。
那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被倉庫里凝滯的空氣吞沒。它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和絕望，像一隻受傷的小動物在黑暗中發出的最後的求救。
江拙勉立刻咬住了嘴唇。他不想哭，不想在這個人面前表現出任何軟弱，但他的身體不聽他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呼吸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整個人縮在椅子上，像一隻被逼到絕路的兔子。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他從來不是一個愛哭的人。但此刻，所有偽裝的堅強都碎了，碎得徹徹底底，露出裡面那個脆弱的、從沒經歷過任何真正危險的年輕人。
少帥看著他。
那張冷硬的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也許只是一瞬間的波動，也許只是光線造成的錯覺，但那一瞬間，他的眉頭幾乎不可見地蹙了蹙。
他再次偏頭，身邊的人立刻走到江拙勉面前，伸出手——不是粗暴的拖拽，而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江醫生，」那個人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和氣，「您可以走了。」
江拙勉愣住了。
他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那個人，以為自己聽錯了。
那個人又說了一遍，「您可以走了，外面有人來接您。」
江拙勉呆呆地坐著，腦子轉不過彎來。他看看那個人，又看看那個軍裝男子，再看看少帥。
少帥已經轉過身去，正在翻看軍裝男子桌上的那本筆記本。他的側臉線條冷硬如刀削，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緒。
江拙勉慢慢站起來。他的腿軟得像麵條，要不是旁邊那個人扶了他一把，他幾乎要栽倒在地上。他踉踉蹌蹌地朝門口走去，頭也不回。
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睛。
他在門口站定，等眼睛適應了光線，才看清外面的景象。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門口，車邊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深灰色的長衫，面容清俊，眉目溫潤。他正焦急地來回踱步，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門口。當他看見江拙勉踉蹌著走出來的時候，他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然後他沖了過來。
「拙勉！」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變了調，「拙勉，你還好嗎？他們有沒有對你怎麼樣？」
江拙勉看著他，心臟猛地揪緊了。
這張臉，他見過。不是在這個世界，而是在那些不斷湧入他腦海的記憶片段里，在一個遙遠又熟悉的地方，在另一個時空的倒影中。
這張臉，和他前世哥哥的臉一模一樣。
江拙勤雙手顫抖地捧著他的臉，不住打量他。他的眼眶紅了，嘴唇在發抖，聲音斷斷續續的「拙勉，你怎麼樣，有沒有什麼事？！」
江拙勉張了張嘴，想說「哥」，但那個字卡在喉嚨里，怎麼也發不出來。
然後他聽見自己發出了一聲極輕極細的嗚咽，像是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斷裂。
他撲進了江拙勤的懷裡。
他抱得很緊，緊到雙臂發酸，把臉埋進江拙勤的肩窩，聞著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感受著他胸腔里傳來的、有力而溫暖的心跳。這個擁抱太真實了，真實到讓他覺得這三天的一切都像一場噩夢，而他終於從夢裡醒來了。
他放聲大哭。
江拙勤被他哭得手足無措。他一隻手緊緊摟著弟弟的腰，另一隻手不停地拍著他的背。
「好了，好了，沒事了，」他一遍一遍地說，聲音哽咽，「哥來了，哥帶你回家，沒事了……」
江拙勉只是哭，哭到喘不上氣來。
世界開始旋轉，變暗。
他聽見江拙勤驚慌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拙勉？拙勉！」
然後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的是雪白的天花板。
空氣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陽光從窗戶透進來，落在床尾的棉被上，暖融融的。他的身體陷在柔軟的床墊里，被褥乾燥而溫暖，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
他躺了很久，久到他的意識從一片混沌慢慢變得清明。
耳邊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像是有誰在房間裡走動。然後他聽見一個女聲，溫柔而急切地輕喚他的名字。
江拙勉慢慢轉過頭。
床邊坐著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婦人，穿著一件素雅的月白色旗袍，頭髮挽成利落的髮髻，用一支銀簪固定。她的面容溫婉秀麗，眼角有細細的紋路，但那雙眼睛依然明亮，此刻正盈滿了淚水。
「媽……」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但這個字自然而然地滑了出來，像是早就刻在了他的聲帶里。
婦人的眼淚立刻掉了下來。她握住江拙勉的手，放在自己的臉頰邊，聲音顫抖著：「你這個孩子，你嚇死媽了……」
江拙勉張了張嘴，想說「我沒事」，但喉嚨一酸，眼淚又要湧上來。
門口傳來腳步聲。一個穿著深灰色長衫的中年男人快步走進來，面容嚴肅，眉宇間有幾分不苟言笑的威嚴，但那雙眼睛裡分明帶著掩不住的關切。
他在床邊站定，低頭看著江拙勉，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像是在確認他有沒有發燒。那隻手乾燥而溫暖，指腹有薄薄的繭。然後他收回手，轉過身去，聲音微微發緊：「我讓人去熬粥。」
他偏過頭，看著窗外的天空。上海的春天來得早，窗外的那棵梧桐樹已經冒出了嫩綠的新芽，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遠處隱約傳來汽車的喇叭聲和小販的叫賣聲，平和中透著淡淡的溫馨。
幾天後，江拙勉的身體終於恢復得差不多了，只是還是有些瘦。
他從行李箱最底層翻出了一封信。信封已經有些皺了，但封口的火漆完好無損。那是他在燕京大學的恩師——沈均儒教授——在他畢業時親手交給他的信。
「拙勉，你是我見過最有天賦的學生。回到上海後，替我去拜見一位老朋友。"
江拙勉摸摸信封上的字：謹呈 上海華寧醫院 顏瑾親啟。
江拙勉將這封信小心地放進內兜，又在外面套了一件乾淨的藏青色長衫，對著鏡子理了理衣領。鏡子裡的年輕人面容清秀，一雙桃花眼帶著無法言喻的神采。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了出去。
上海的三月，風裡帶著潮濕的暖意。街道兩旁的法國梧桐剛剛抽出新葉，陽光透過樹冠灑下斑駁的光影。黃包車夫在街角吆喝著攬客，報童舉著報紙跑過，嘴裡喊著「號外號外」。穿旗袍的太太小姐們撐著油紙傘，踩著高跟鞋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節奏。
華寧醫院坐落在法租界的霞飛路上，是一棟四層樓的紅磚建築，門口掛著「上海華寧醫院」的銅牌，字體端莊大氣。
大廳里人不多，空氣里飄著淡淡的石炭酸味道。一個穿白色護士服的年輕女子坐在前台，正在整理病歷。
「你好，」江拙勉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我來拜見顏院長。」他將信封遞了過去。
護士接過信封，她站起身，禮貌地說：「請您稍等。」
大約過了五分鐘，護士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約莫五十歲出頭中年男人。
他徑直走到江拙勉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拙勉？」，他笑起來，「難怪均儒這老小子總是提起你。」
江拙勉連忙站起身，鞠了一躬：「顏院長好，我是江拙勉。」
他拍拍江拙勉的肩頭，「跟我來。」
辦公室不大，但很整潔。一張寬大的辦公桌，一盞綠罩檯燈立在角落。靠牆是一排書架，整整齊齊地擺滿了中外文醫學書籍。窗戶開著，春風吹進來，帶動桌上的紙張輕輕翻動。
顏瑾在辦公桌後坐下，拆開了推薦信。他看得仔細，讀到某些地方還會停頓一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江拙勉端正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幾分鐘後，顏瑾放下信，「我們華寧醫院前幾年剛剛成立的，」他說，聲音不大，「事實上西醫正式進入中國也沒多長時間，但是咱中國的老百姓在洋人的醫院根本看不起病。你是均儒得意的弟子，你要是到聖瑪麗、薩切斯這些醫院去也會前途無量。但是均儒還是想讓你來華寧，你自己有什麼想法？」
江拙勉迎上顏瑾的目光，「院長，我的想法跟老師的一樣。醫學沒有國界，但我首先是華國人。」
顏瑾怔了一瞬，隨即笑起來，「好！果然是均儒的學生！」他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江拙勉面前，伸出厚實的手掌重重握了握，又在他肩上拍了兩下，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傳來，熱乎乎的。
「那就這麼定了。雖然是均儒的學生，但是規培還是跳不過去。明天早上八點半，到這來，我讓外科張主任親自帶你一段時間。「
江拙勉點點頭，「謝謝顏院長。」
顏瑾擺擺手，「往後要在在華寧站穩腳跟，還要看你自己的本事。張主任性子有點冷，但是人很好。跟在他手底下要多看多聽多學。去吧。」
三月的陽光灑在他身上，溫暖而明亮。江拙勉站在台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而後將胸中的濁氣都呼出去，臉上帶上一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