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氣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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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拙勉跟著幾位兵哥一路跑到一座低矮的小房子前,還沒等他說話,幾位兵哥便大聲喊起來,「醫生!醫生!救命啊!」

  一名約莫三十來歲的中年人趕忙衝出來,「怎麼了?怎麼了?」

  江拙勉作為首診醫生,很自然地交代起病情,「患者十五分鐘前右胸部受槍傷,引發張力性氣胸,已經緊急處理過,現在需要立即開始手術。」

  但是這位中年人卻面露難色,聲音也小了起來,「我只接受過醫療衛生培訓......"

  江拙勉瞬間明白過來,這裡並不是21世紀的中國,這個時候西醫才剛剛傳入華國,甚至可以說這個時候的華國的醫療體系還沒有完全建立起來。這個時候要求一位車站衛生室的醫生能獨立完成外科手術那還真是要求太高了。

  江拙勉再次看向病人,此時這位受傷的兵哥臉色已經很是蒼白,要是再不及時處理很有可能會面臨休克的危險。

  江拙勉再次看向這位中年人,「來不及了,手術室在哪裡?」

  這位中年人慌忙應聲,「這邊這邊,跟我走。」

  江拙勉一邊快速跟上,一邊交代:「我需要粗針頭、膠布、注射器、玻璃瓶裝半瓶鹽水、橡膠管,同時準備生理鹽水、碘酒和腎上腺素。」

  這位中年人將他們帶到手術室後便立即按照江拙勉的話準備手術用品去了,江拙勉則立即去做手部消毒和手術前準備工作。」

  江拙勉回來的時候中年人已經準備好了用具,「腎上腺素1mg肌注,開通靜脈通道準備擴容(擴張血容量)。」

  中年人應聲便開始忙起來,江拙勉則立即將玻璃瓶、橡膠管和粗枕頭用膠布組裝起來,完成一個簡易的水封瓶。

  江拙勉迅速在傷口附近完成直徑15厘米的消毒工作,隨即在肋間隙進針穿刺。在江拙勉感到手上的阻礙消失的一瞬間,玻璃瓶中迅速冒出一大串氣泡,患者的呼吸也不再明顯受限。

  江拙勉小小鬆了一口氣。

  接下來,江拙勉取過注射器,在兵哥的腋後線七到八肋間進行穿刺,隨即回抽,果然當刺目的紅流入注射器的那一瞬間江拙勉不再繼續而是轉頭跟中年人說,「準備手術,你來當我的助手。」

  中年人不知是被他的那一句話鎮住,臉上還有點懵。

  江拙勉卻不再等他繼續說,親自去準備器械。

  江拙勉沒有再等中年人回應,轉身便去準備器械。他快速準備自己需要的工具:血管鉗、兩把持針器、手術剪、縫合針和縫線,讓他驚喜的是這裡還有一把肋骨剪。他深吸一口氣,這些東西雖然簡陋,但勉強夠用。

  「有普魯卡因嗎?」他頭也不回地問。

  「有……有的。」中年人終於回過神來,連忙從一個上鎖的抽屜里取出一小瓶藥液,「0.5%的,上個月剛領的。」

  「煮沸消毒器呢?」

  「這邊。」中年人指著一個銅製的小鍋,裡面已經盛了水,灶膛里還燃著煤爐。

  江拙勉迅速將所需的器械——血管鉗、持針器、剪刀、肋骨剪、針和線——全部放入鍋中,蓋上蓋子。「燒開,計時三十分鐘。」他一邊說,一邊開始檢查其他物品:紗布、棉墊、凡士林紗布、橡膠引流管、絲線……每一樣都快速過手確認。

  三十分鐘的煮沸時間,在平時不算什麼,但現在每一分鐘都像被拉長了。他趁這個間隙走到病人身邊,再次評估情況。

  那位兵哥的臉色比剛才更蒼白了些,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脈搏細弱而急促。好在剛才的穿刺減壓起了效果,呼吸受限已經不明顯。江拙勉摸了摸病人的手——冰涼。

  「腎上腺素打了嗎?」

  「打了。」中年人答,「靜脈通道也建好了,正在滴生理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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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拙勉點點頭,抬頭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點滴瓶,透明的液體正一滴一滴地往下落。他又看了看病人的瞳孔,再摸了一下頸動脈搏動——還在,但很弱。

  他轉頭看向中年人,「你叫什麼名字?」

  「許……許德生。」

  「許醫生,」江拙勉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穩些,「一會要麻煩你了。」

  許德生猶豫了一下,回道,「不麻煩,我也算是半個醫生。」

  江拙勉笑了笑,「好。等會兒我用局麻,你負責觀察病人的呼吸和脈搏,一旦發現異常立刻告訴我。」

  「局麻?」許德生有些意外,「不開全麻嗎?」

  「他現在休克,乙醚會加重循環抑制。」江拙勉簡短地解釋,目光掃過病人的面色,「局麻雖然鎮痛不完全,但勝在安全。」

  許德生沒有再問,只是默默記下。

  器械煮沸完畢。江拙勉用無菌鉗將器械一一取出,整齊地擺放在鋪了消毒巾的托盤上。他再次用碘酒和酒精消毒自己的雙手,戴上橡膠手套。

  「來,幫我把衣服解開,露出整個胸部。」

  許德生上前,用剪刀剪開兵哥已被血浸透的上衣。傷口在右胸第五六肋間附近,子彈入口不大,周圍皮膚已有青紫色的瘀斑。

  江拙勉站定,轉頭對許德生說,「準備開胸。」

  許德生的手微微發抖,但還是迅速將手術刀遞了過來。

  江拙勉深吸一口氣,接過刀。

  他在原傷口附近做切口,沿著第5肋間向外延伸,長約10厘米。刀鋒划過皮膚,鮮血立刻滲出,他用紗布快速按壓止血。隨後換用剪刀,逐層分離皮下組織和肌肉。

  「吸引器。」

  許德生遞過來一個橡膠球吸引器。江拙勉接過來,擠壓球體,將滲血吸除。

  暴露肋間肌後,他用血管鉗仔細分離,很快找到了第5肋間隙。手指探入,可以摸到肋骨的下緣,那裡有肋間動脈走行,手術必須避開它,否則會引起大出血。

  「肋骨剪。」

  許德生遞過那把有些鈍的肋骨剪。江拙勉接過來,用骨膜剝離器先剝離一段肋骨骨膜,然後將肋骨剪小心地伸入,用力一剪——「咔嚓」一聲,骨頭斷裂的聲音在安靜的手術室里格外清晰。

  他剪斷了第5肋骨的一小段,取出骨片。這樣一來,胸腔的暴露就足夠了。

  用牽開器撐開切口,眼前的一幕讓他微微一怔——胸腔內積了大量暗紅色的血液和血凝塊,隱約可以看見右下肺葉有一處裂傷,還在緩慢地滲血。更深處,一個金屬彈頭嵌在肺組織里,周圍已經形成了血腫。

  「紗布墊。」

  許德生遞過來一塊紗布墊。江拙勉用它輕輕吸除積血,同時快速探查胸腔內的情況:肺門沒有明顯損傷,心包完整,大血管沒有搏動性出血,這讓他稍稍鬆了一口氣。

  「止血鉗。」

  他用兩把血管鉗夾住肺裂傷處的滲血點,然後用絲線結紮。肺組織的出血大多是毛細血管和細小血管,結紮後基本可以控制。

  現在,最難的是取彈頭。

  江拙勉用長無齒鑷輕輕探查彈頭的位置——它嵌在肺實質內,距離肺表面約2厘米,周圍有血腫包裹,但沒有穿透到對側。他用手指輕輕按壓肺組織,感受彈頭的輪廓。

  「許醫生,你看好他的生命體徵。」

  「好的,」許德生將手指搭在病人橈動脈上,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在心裡默數心率,同時緊盯著兵哥的呼吸。

  「穩住。」江拙勉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在對許德生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他用刀尖在彈頭所在處做了一個小切口,切開肺組織表面的髒層胸膜。血腫被打開,暗紅色的血液流出,他用吸引器吸除,隨即看見了那顆變形的彈頭——它已經扁了,邊緣鋒利,嵌在肺組織里。

  「異物鉗。」

  許德生另一手遞過長彎鉗。江拙勉小心翼翼地用鉗尖夾住彈頭的邊緣,輕輕晃動,感受它與周圍組織的粘連程度——還好,沒有嵌入太深。

  「準備好了嗎?」

  許德生用力點頭。

  江拙勉深吸一口氣,手腕輕輕用力,將彈頭緩緩拔出。伴隨著一小股血液湧出,彈頭被完整取了出來。他將彈頭丟在托盤上,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紗布壓迫止血。」

  許德生立刻遞上紗布墊。江拙勉用它壓迫肺創面,約一分鐘後鬆開——滲血已經明顯減少。他用縫線對肺創口做了褥式縫合,許德生安靜地看著,針距均勻,打結時鬆緊適度,心裡卻不由得驚嘆起他的縫合技術。

  縫合完畢,創面不再滲血。江拙勉再次用溫鹽水沖洗胸腔,將血凝塊和殘留的碎屑全部清除。鹽水衝進去,又被他用吸引器吸出,反覆兩次,直到引流出的液體變得清亮。

  「引流管。」

  許德生遞上橡膠管。江拙勉在腋後線第8肋間另做一個小切口,用血管鉗鈍性分開肋間肌,將引流管前端剪好側孔,置入胸腔,尖端指向胸腔頂部。然後用絲線縫合固定,連接上事先準備好的水封瓶。

  許德生將玻璃瓶舉高。江拙勉觀察了一會,引流管通暢。

  「好,關胸。」

  他用絲線逐層縫合胸壁:先縫合肋間肌和胸膜,用間斷縫合法,保持針距約1厘米左右;再縫合皮下組織;最後用三角針和絲線縫合皮膚。


  完成後,江拙勉江水封瓶固定在床邊,低於胸部平面。

  江拙勉走到病人身邊,再次檢查生命體徵——脈搏比術前有力了一些,呼吸平穩,面色雖然依舊蒼白,但也好了些。

  「繼續輸液,再加一組葡萄糖。」他低聲說,「給他保暖,蓋好被子。」

  許德生一一記下,遲疑了一下,問道:「……這就做完了?」

  江拙勉點點頭,「術後觀察引流量,如果24小時少於50毫升,沒有氣泡冒出,聽診呼吸音恢復,就可以拔管。這最後一關也只能靠他自己熬過來了。」

  在沒有任何抗菌藥的民國,任何一場感染都是致命的。

  許德生看著托盤上那顆變形的彈頭,又看了看病人平穩起伏的胸膛,臉上露出複雜的神情,有震驚,有敬佩,也有一絲絲不為人所知的慶幸。

  江拙勉脫下手套,擦去額頭的汗,到一邊洗手。

  外面,那幾個兵哥還守在門口。當江拙勉推門走出去時,他們立刻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怎麼樣?活了嗎?」

  江拙勉點點頭,「暫時穩定了,但還要觀察。」

  一個年紀稍長的兵哥紅了眼眶,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嗓門大得像是在喊口令:「醫生,謝謝謝謝!真的謝謝。強子他還有一家老小要養活呢,這人要是沒了讓我們怎給他家裡交代啊。」說著幾人深深給他敬了個軍禮。

  江拙勉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擺了擺手,轉身又回到屋裡。

  他坐在病人床邊,看著點滴一滴一滴地落下,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不是身體的疲憊,而是一種來自時代深處的沉重——他知道,這只是開始。在這個沒有抗生素、沒有血庫、沒有監護儀的年代,每一個手術後的人都可能因為一次感染、一次出血、一次呼吸衰竭而死去。

  他能做的,只是儘自己所能,把每一個步驟做到最好。

  然後,等待。

  窗外,夜色終於完全降臨。遠處隱約傳來火車進站的汽笛聲,像是在這個動盪的年代裡,一聲微弱而執著的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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