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繼發癲癇
車子剛停穩，劉言手上的傘還沒有來得及遞出去，江拙勉就拉開車門沖了出去。
江拙勉一向不喜歡打傘，幸運的是雨下得並不大，淅淅瀝瀝的雨絲在空中飄著，太陽沒出來，顯得昏昏沉沉的。
他不喜歡雨天，空氣濕度很大，氣壓又低，很容易讓人感到不舒服，胸口的氣悶悶的，喘不出去。
江拙勉到辦公室換白大褂，顧清和已經在了，瞧見他黝黑的頭髮上像是被撒了白糖，拆開一塊紗布遞過去，「怎麼也不打傘？」
江拙勉接過隨意抹了兩把，「小雨，不礙事。」
「還是帶把傘吧，接下來一段時間都是這樣的天氣呢，梅雨季來了誰也擋不住。」
江拙勉哀嚎一聲，扣好最後一粒扣子，把聽診器往脖子上一掛，「師兄，我今天要出門診，我先走了。」
顧清和點點頭，「把我的傘帶著去吧。」
江拙勉擺擺手走了，只給他留了個匆忙的背影。
江拙勉一路小跑穿過連接住院部和門診樓的走廊，頭頂的屋檐只遮了一半，細密的雨絲斜著飄進來，落在他剛換好的白大褂肩頭，洇出幾小片淺灰色的水漬。
他也沒在意，推開診室的門，把聽診器放在右手邊順手的位置，隨意拿帕子擦了擦，坐下開始準備起來。
窗外雨聲淅淅瀝瀝，梧桐葉被雨打濕之後綠得發黑，偶爾有一兩片被雨打落的葉子貼在窗玻璃上，又慢慢滑下去。
江拙勉覺得可能是天光昏沉的原因，診室里接連傳出幾聲慘叫，莫名讓這裡帶上了些恐怖色彩。
江醫生不理解，明明都只是比較常規的小手術啊？
第一個慘叫的是位年紀不大的巡捕，興許是平時不太注意個人衛生得了甲溝炎，但他又一直拖著，情況已經不算好了，江拙勉給人上了麻醉之後行拔甲術。
江拙勉對自己的手上功夫是自信的，況且又打了麻醉，拔甲術只是聽起來殘忍又恐怖，他覺得肯定也不會疼了啊，一個大男人至於鼻涕一把淚一把的嗎？
第二位則是個小科員，平時久坐不運動，再加上痔瘡算得上是個進化病，男同志里可以說十人九痔，江拙勉沒覺得有什麼羞恥的。
這位先生前段時間已經做過手術了，今天只是來常規換藥的，也不知道這位先生的內心為何如此恐懼，簡直比年豬還難摁。若不是江拙勉是個成熟的外科醫生，估計一時半會兒也好不了呢。
處理完兩位常規患者，診室暫時安靜下來。雨聲從窗外滲進來，時密時疏，像一首調子很慢的曲子。江拙勉靠在椅背上，轉了轉有些僵硬的脖子，正準備拿過茶杯喝一口水，敲門聲又響了。
不輕不重，帶著一種講究分寸的克制，但江拙勉又能聽出其中的著急，像是敲門的人本來想快些敲，又硬生生收住了力道。江拙勉放下茶杯，「請進。」
進來的是兩個人。走在前面的是位四十出頭的女士，穿一件藏青色暗紋旗袍，外罩米色針織開衫，頭髮用一支玳瑁簪子利落地挽在腦後，耳垂上綴著兩顆不大但成色極好的珍珠。這一身裝扮放在上海灘任何一條體面的馬路上都不會顯得突兀，百貨公司老闆娘的標準行頭。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看書網→🅢🅗🅤.🅣🅦】
但她的臉色和這身講究的衣著不太相稱。粉底蓋住了大部分，但眼角的細紋和微微發青的眼袋還是出賣了她長期的睡眠不足。更讓江拙勉注意的是她走進來時的那幾步，步幅很克制，像是在刻意控制自己的步伐不至於太快，但膝蓋以下的小幅顫抖還是能從旗袍的裙擺上看出端倪。
她並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跟著個穿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戴一副金絲邊眼鏡，左手拎著一隻公文包，右手虛虛地護在妻子腰後，隨時準備扶她一把。他進門先朝江拙勉微微鞠了一躬，然後拉開椅子讓妻子先坐下，自己站在她身側，姿態恭敬但掩不住眉間那一層憂色。
「江醫生您好，我是陳嫻，」女士主動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口音裡帶著一點蘇州腔的軟糯，「公董局的劉太太推薦我來找您的。她說您看病特別仔細，不像有些大夫，兩句話就把人打發了。」
她一邊說，一邊從手袋裡取出一疊病歷和處方單，放在桌上。那些紙已經有些舊了，邊角被反覆摺疊過，顯然是被她反覆翻看過很多次。
江拙勉接過來，逐頁翻開仔細看起來。撒切斯、聖瑪麗還有幾家診所的病歷都在這了，時間跨度超過一年。這幾本病歷上都有用鉛筆標註的小字，字跡清秀但力道不均，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
江拙勉看完病歷，抬起頭，「陳太太，您這些病歷我大概都看過了。我們先不急，您最開始頭痛大概是多久以前開始的？當時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觸發了這個症狀？」
陳嫻微微怔了一下，她扭頭看了丈夫一眼，陳先生拍了拍她的手背，輕輕點了點頭。她深吸一口氣，慢慢把自己的情況講給江拙勉聽。
頭痛大約是從去年立春前後開始的，最開始只是偶爾發作，早晨起床時太陽穴跳著疼，持續十幾分鐘就過去了，她以為是更年期的緣故，畢竟年紀到了，圍絕經期頭痛很常見。
這期間她看過不少大夫，西藥也吃過，中藥也調理過，大部分診斷都是神經性頭痛或圍絕經期綜合徵，開的也都是些鎮靜安神的藥。
起初確實能緩解一些，但近三四個月，頭痛發作得越來越頻繁，從原來的幾天一次變成幾乎每天都有，程度也在加重。最痛的時候，整個右半邊頭像被一根鐵絲從太陽穴穿到後腦勺，勒緊，再勒緊，痛得她眼前發白。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一直很平穩，像是在匯報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但她的右手卻一直握著左手手腕，大拇指反覆摩挲著腕骨外側那個突出的骨點，動作極快，和表面的平靜完全不匹配。
江拙勉將這些都看在眼裡。他沒有打斷她，只在她停下來喘息的間隙，輕聲問：「除了頭痛，還有沒有別的表現？比如，在頭痛發作之前有沒有什麼特殊的感覺？」
陳嫻沉默了很久。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保養得很好，指甲修得圓潤乾淨的手，此刻正不由自主地蜷縮著，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她的丈夫在她身邊坐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低聲安撫道：「跟醫生說實話，別怕」。
陳嫻把右手伸到江拙勉面前，五根手指同時開始不自主地屈曲，向內收緊，速度不快但幅度很大，像是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牽引著往裡收縮。
江拙勉微微皺眉思索起來。
陳嫻仔細給他描述起來，「發作的時候右手不受控制地往內抽，有時候整條右臂都會抽搐，頭皮發緊，嘴唇周圍也會一陣陣發麻。每次發作都很短暫，持續幾十秒就突然停止了。但發作結束後她的右手會暫時抬不起來，需要休息半個小時才能恢復。」
她越說越壓低聲音，說完之後立刻把手縮回去藏在桌子下面，臉上浮現出一種極深的不安。
江拙勉的筆停在病曆本上。
她已經學會在人前把這種失控的動作偽裝成整理衣襟或調整手袋的姿態，但藏得越熟練，心裡的恐懼就越深。因為她不知道下一次發作是什麼時候，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在不該發作的地方發作出來。
他問道：「發作的時候，您有意識嗎？就是能不能聽到旁邊人說話？能不能自己控制手腳？」
陳嫻認認真真地回想了一下，說發作的時候意識是清醒的，能聽見丈夫問她怎麼了，但就是沒辦法回答，嘴巴和手腳都不聽使喚，像是腦子在對自己說快把手伸開，但手就是伸不開。等發作過去之後，她會覺得很累，像跑了好長一段路一樣，全身沒有力氣，需要休息才能緩過來。
江拙勉點了點頭，在病曆本上快速寫了幾行字。
他抬起頭，斟酌一下還是問道：「陳太太，您這個情況我大概有了一些了解。剛才您進來的時候，我注意到您的情緒一直非常緊張。您這樣持續了多久了？」
陳嫻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沒說話。
她丈夫替她接了話，說她這一年多來一直這樣，做什麼都緊張，怕在別人面前失態。他們開百貨公司的，每天要見很多人，只是她現在越來越不敢出門，越來越不敢見人了。
圍絕經期中年女性出現神經性頭痛確實是一個十分常見的情況。但江拙勉仔細問下來，發現患者同時出現局部癲癇發作，如果是這樣那麼江拙勉更偏向考慮......
江拙勉合上病曆本，朝她露出一個輕鬆的笑，「陳女士，我們的大腦是個神秘複雜的器官，它支配著我們的軀體運動。所以只要它出現一點點意外，就會發生我們無法控制的情況，請您不要責怪自己。」
陳嫻倏然紅了眼眶，周曄適時握住她的手，朝江拙勉露出一個感激的笑。
江拙勉微微點頭，「接下來我們需要給你做詳細的體格檢查。但是我本身並不是神經專科方向，需要請神經科的醫生過來一起會診，可以嗎？」
陳嫻情緒平復了一些，沉默著點了點頭。
江拙勉到護士站撥通了神經科的內線，「你好，外科組江拙勉。」
接電話的正是溫杜，聽到是他還有些驚喜，「拙勉，是你啊。什麼事？」
江拙勉也認出了他的聲音，笑笑，「溫杜師兄，我這邊有一位圍絕經期的中年女性出現頭痛和右臂唇周局部發作癲癇。」
聽到這，溫杜瞭然，「需要安排住院是吧？我看看哦，正好我這邊還有病床。」
確實，正常醫生聽到這裡第一反應都是安排住院鎮痛藥加抗癲癇藥治療。
什麼？你說病因還沒找到？
若是你這麼問了，那麼只能收到一個無奈的眼神。
儘管是在二十一世紀，人類對自身大腦的認識和開發程度還沒到百分之五，如果在民國你試圖讓一個醫生去尋找病因定位病灶，那麼他只能告訴你神經系統是充滿奧秘的。
江拙勉搖搖頭，「不是的師兄，我懷疑是腦膜瘤繼發的頭痛和癲癇，請你幫忙做個詳細的查體。」
畢竟現在CT和磁共振都還沒問世呢，只靠X片那麼你只能得到一張清晰的顱腦骨骼，根本無法觀察到任何內部情況，只能依靠專業的查體。
對面久久沒有回應，江拙勉以為出什麼意外了，「喂喂，師兄你還在嗎？」
「拙勉，你是說癲癇還會有繼發的！」
江拙勉被這一聲音調陡然拔高的回答擊中，腦子一下嗡嗡的充滿迴響，還沒等他回答，溫杜又道：「拙勉，你等我一下，我馬上到！」
江拙勉沒能說得上話，聽筒里就傳來嘟嘟嘟的聲響......
不到五分鐘，走廊里便傳來一陣叮鈴咣啷的金屬碰撞聲。
溫杜推門進來，左手提著一隻半人高的木箱，右手臂彎里還夾著捲成筒狀的視野圖和叩診錘，脖子上掛著檢眼鏡，整個人像一棵掛滿了的聖誕樹，眼睛卻亮得可怕......
江拙勉一向不喜歡打傘，幸運的是雨下得並不大，淅淅瀝瀝的雨絲在空中飄著，太陽沒出來，顯得昏昏沉沉的。
他不喜歡雨天，空氣濕度很大，氣壓又低，很容易讓人感到不舒服，胸口的氣悶悶的，喘不出去。
江拙勉到辦公室換白大褂，顧清和已經在了，瞧見他黝黑的頭髮上像是被撒了白糖，拆開一塊紗布遞過去，「怎麼也不打傘？」
江拙勉接過隨意抹了兩把，「小雨，不礙事。」
「還是帶把傘吧，接下來一段時間都是這樣的天氣呢，梅雨季來了誰也擋不住。」
江拙勉哀嚎一聲，扣好最後一粒扣子，把聽診器往脖子上一掛，「師兄，我今天要出門診，我先走了。」
顧清和點點頭，「把我的傘帶著去吧。」
江拙勉擺擺手走了，只給他留了個匆忙的背影。
江拙勉一路小跑穿過連接住院部和門診樓的走廊，頭頂的屋檐只遮了一半，細密的雨絲斜著飄進來，落在他剛換好的白大褂肩頭，洇出幾小片淺灰色的水漬。
他也沒在意，推開診室的門，把聽診器放在右手邊順手的位置，隨意拿帕子擦了擦，坐下開始準備起來。
窗外雨聲淅淅瀝瀝，梧桐葉被雨打濕之後綠得發黑，偶爾有一兩片被雨打落的葉子貼在窗玻璃上，又慢慢滑下去。
江拙勉覺得可能是天光昏沉的原因，診室里接連傳出幾聲慘叫，莫名讓這裡帶上了些恐怖色彩。
江醫生不理解，明明都只是比較常規的小手術啊？
第一個慘叫的是位年紀不大的巡捕，興許是平時不太注意個人衛生得了甲溝炎，但他又一直拖著，情況已經不算好了，江拙勉給人上了麻醉之後行拔甲術。
江拙勉對自己的手上功夫是自信的，況且又打了麻醉，拔甲術只是聽起來殘忍又恐怖，他覺得肯定也不會疼了啊，一個大男人至於鼻涕一把淚一把的嗎？
第二位則是個小科員，平時久坐不運動，再加上痔瘡算得上是個進化病，男同志里可以說十人九痔，江拙勉沒覺得有什麼羞恥的。
這位先生前段時間已經做過手術了，今天只是來常規換藥的，也不知道這位先生的內心為何如此恐懼，簡直比年豬還難摁。若不是江拙勉是個成熟的外科醫生，估計一時半會兒也好不了呢。
處理完兩位常規患者，診室暫時安靜下來。雨聲從窗外滲進來，時密時疏，像一首調子很慢的曲子。江拙勉靠在椅背上，轉了轉有些僵硬的脖子，正準備拿過茶杯喝一口水，敲門聲又響了。
不輕不重，帶著一種講究分寸的克制，但江拙勉又能聽出其中的著急，像是敲門的人本來想快些敲，又硬生生收住了力道。江拙勉放下茶杯，「請進。」
進來的是兩個人。走在前面的是位四十出頭的女士，穿一件藏青色暗紋旗袍，外罩米色針織開衫，頭髮用一支玳瑁簪子利落地挽在腦後，耳垂上綴著兩顆不大但成色極好的珍珠。這一身裝扮放在上海灘任何一條體面的馬路上都不會顯得突兀，百貨公司老闆娘的標準行頭。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看書網→🅢🅗🅤.🅣🅦】
但她的臉色和這身講究的衣著不太相稱。粉底蓋住了大部分，但眼角的細紋和微微發青的眼袋還是出賣了她長期的睡眠不足。更讓江拙勉注意的是她走進來時的那幾步，步幅很克制，像是在刻意控制自己的步伐不至於太快，但膝蓋以下的小幅顫抖還是能從旗袍的裙擺上看出端倪。
她並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跟著個穿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戴一副金絲邊眼鏡，左手拎著一隻公文包，右手虛虛地護在妻子腰後，隨時準備扶她一把。他進門先朝江拙勉微微鞠了一躬，然後拉開椅子讓妻子先坐下，自己站在她身側，姿態恭敬但掩不住眉間那一層憂色。
「江醫生您好，我是陳嫻，」女士主動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口音裡帶著一點蘇州腔的軟糯，「公董局的劉太太推薦我來找您的。她說您看病特別仔細，不像有些大夫，兩句話就把人打發了。」
她一邊說，一邊從手袋裡取出一疊病歷和處方單，放在桌上。那些紙已經有些舊了，邊角被反覆摺疊過，顯然是被她反覆翻看過很多次。
江拙勉接過來，逐頁翻開仔細看起來。撒切斯、聖瑪麗還有幾家診所的病歷都在這了，時間跨度超過一年。這幾本病歷上都有用鉛筆標註的小字，字跡清秀但力道不均，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
江拙勉看完病歷，抬起頭，「陳太太，您這些病歷我大概都看過了。我們先不急，您最開始頭痛大概是多久以前開始的？當時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觸發了這個症狀？」
陳嫻微微怔了一下，她扭頭看了丈夫一眼，陳先生拍了拍她的手背，輕輕點了點頭。她深吸一口氣，慢慢把自己的情況講給江拙勉聽。
頭痛大約是從去年立春前後開始的，最開始只是偶爾發作，早晨起床時太陽穴跳著疼，持續十幾分鐘就過去了，她以為是更年期的緣故，畢竟年紀到了，圍絕經期頭痛很常見。
這期間她看過不少大夫，西藥也吃過，中藥也調理過，大部分診斷都是神經性頭痛或圍絕經期綜合徵，開的也都是些鎮靜安神的藥。
起初確實能緩解一些，但近三四個月，頭痛發作得越來越頻繁，從原來的幾天一次變成幾乎每天都有，程度也在加重。最痛的時候，整個右半邊頭像被一根鐵絲從太陽穴穿到後腦勺，勒緊，再勒緊，痛得她眼前發白。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一直很平穩，像是在匯報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但她的右手卻一直握著左手手腕，大拇指反覆摩挲著腕骨外側那個突出的骨點，動作極快，和表面的平靜完全不匹配。
江拙勉將這些都看在眼裡。他沒有打斷她，只在她停下來喘息的間隙，輕聲問：「除了頭痛，還有沒有別的表現？比如，在頭痛發作之前有沒有什麼特殊的感覺？」
陳嫻沉默了很久。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保養得很好，指甲修得圓潤乾淨的手，此刻正不由自主地蜷縮著，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她的丈夫在她身邊坐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低聲安撫道：「跟醫生說實話，別怕」。
陳嫻把右手伸到江拙勉面前，五根手指同時開始不自主地屈曲，向內收緊，速度不快但幅度很大，像是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牽引著往裡收縮。
江拙勉微微皺眉思索起來。
陳嫻仔細給他描述起來，「發作的時候右手不受控制地往內抽，有時候整條右臂都會抽搐，頭皮發緊，嘴唇周圍也會一陣陣發麻。每次發作都很短暫，持續幾十秒就突然停止了。但發作結束後她的右手會暫時抬不起來，需要休息半個小時才能恢復。」
她越說越壓低聲音，說完之後立刻把手縮回去藏在桌子下面，臉上浮現出一種極深的不安。
江拙勉的筆停在病曆本上。
她已經學會在人前把這種失控的動作偽裝成整理衣襟或調整手袋的姿態，但藏得越熟練，心裡的恐懼就越深。因為她不知道下一次發作是什麼時候，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在不該發作的地方發作出來。
他問道：「發作的時候，您有意識嗎？就是能不能聽到旁邊人說話？能不能自己控制手腳？」
陳嫻認認真真地回想了一下，說發作的時候意識是清醒的，能聽見丈夫問她怎麼了，但就是沒辦法回答，嘴巴和手腳都不聽使喚，像是腦子在對自己說快把手伸開，但手就是伸不開。等發作過去之後，她會覺得很累，像跑了好長一段路一樣，全身沒有力氣，需要休息才能緩過來。
江拙勉點了點頭，在病曆本上快速寫了幾行字。
他抬起頭，斟酌一下還是問道：「陳太太，您這個情況我大概有了一些了解。剛才您進來的時候，我注意到您的情緒一直非常緊張。您這樣持續了多久了？」
陳嫻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沒說話。
她丈夫替她接了話，說她這一年多來一直這樣，做什麼都緊張，怕在別人面前失態。他們開百貨公司的，每天要見很多人，只是她現在越來越不敢出門，越來越不敢見人了。
圍絕經期中年女性出現神經性頭痛確實是一個十分常見的情況。但江拙勉仔細問下來，發現患者同時出現局部癲癇發作，如果是這樣那麼江拙勉更偏向考慮......
江拙勉合上病曆本，朝她露出一個輕鬆的笑，「陳女士，我們的大腦是個神秘複雜的器官，它支配著我們的軀體運動。所以只要它出現一點點意外，就會發生我們無法控制的情況，請您不要責怪自己。」
陳嫻倏然紅了眼眶，周曄適時握住她的手，朝江拙勉露出一個感激的笑。
江拙勉微微點頭，「接下來我們需要給你做詳細的體格檢查。但是我本身並不是神經專科方向，需要請神經科的醫生過來一起會診，可以嗎？」
陳嫻情緒平復了一些，沉默著點了點頭。
江拙勉到護士站撥通了神經科的內線，「你好，外科組江拙勉。」
接電話的正是溫杜，聽到是他還有些驚喜，「拙勉，是你啊。什麼事？」
江拙勉也認出了他的聲音，笑笑，「溫杜師兄，我這邊有一位圍絕經期的中年女性出現頭痛和右臂唇周局部發作癲癇。」
聽到這，溫杜瞭然，「需要安排住院是吧？我看看哦，正好我這邊還有病床。」
確實，正常醫生聽到這裡第一反應都是安排住院鎮痛藥加抗癲癇藥治療。
什麼？你說病因還沒找到？
若是你這麼問了，那麼只能收到一個無奈的眼神。
儘管是在二十一世紀，人類對自身大腦的認識和開發程度還沒到百分之五，如果在民國你試圖讓一個醫生去尋找病因定位病灶，那麼他只能告訴你神經系統是充滿奧秘的。
江拙勉搖搖頭，「不是的師兄，我懷疑是腦膜瘤繼發的頭痛和癲癇，請你幫忙做個詳細的查體。」
畢竟現在CT和磁共振都還沒問世呢，只靠X片那麼你只能得到一張清晰的顱腦骨骼，根本無法觀察到任何內部情況，只能依靠專業的查體。
對面久久沒有回應，江拙勉以為出什麼意外了，「喂喂，師兄你還在嗎？」
「拙勉，你是說癲癇還會有繼發的！」
江拙勉被這一聲音調陡然拔高的回答擊中，腦子一下嗡嗡的充滿迴響，還沒等他回答，溫杜又道：「拙勉，你等我一下，我馬上到！」
江拙勉沒能說得上話，聽筒里就傳來嘟嘟嘟的聲響......
不到五分鐘，走廊里便傳來一陣叮鈴咣啷的金屬碰撞聲。
溫杜推門進來，左手提著一隻半人高的木箱，右手臂彎里還夾著捲成筒狀的視野圖和叩診錘，脖子上掛著檢眼鏡，整個人像一棵掛滿了的聖誕樹，眼睛卻亮得可怕......